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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记录者(又名《萧十三娘》)· 性感睡衣免费领取。活动到10月31号为止,注意:同一地址 只可申领1次。· 新版免费发 手机短信 的软件已经发布,欢迎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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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三娘说这句话的时辰,正是子时,扬州城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朱木案几上搁着四色点心并两盏茶,萧十三娘用手剥开一个“绿玉楼”的棕子,那剥棕子的手非常悠闲,仿佛这一夜他全可以用来剥棕子,却并非忙于品尝,只是有那一份闲情逸致。 这是“红袖招”绣楼清静的雅间,收拾得极为素淡,四壁上挂上东坡的诗,“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南一枝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诗分成四幅,用了端正的小楷书写,却是出自“红袖招”绣楼当红姑娘婉娘的手笔,字诗互相印照,极是清庄秀丽,挂在白色的壁上,不到几十咫的雅座让人别生有忘了红尘的感受。 “萧公子,两千金定规,事成再付五千金,莫非某出的价钱还不够公道?”这是一桩七千两金子的大买卖,那一旁自称“姚老三”的人物脸罩在一层黑纱之下,看不清真容,但声音却很是惶急,显然不是江湖上老手,几句场面话倒是溜而似圆,但正式谈买卖就显出了急色,这样价码上怎么能不被人就势涨高。 残烛摇红,室内仅他们两人,萧十三娘放了剥了一半的棕子,拿起了一盏茶,抿了一口,却少见地没有趁势抬价。“姚公子,这不是价钱的问题,我也非常感谢公子仗义疏财,出手豪爽!但买卖成与不成,还在于有无成功把握,我不能将‘鸱夷子皮’名头给砸了。这事过后我担的干系固然不用说了,但这事铁定就不会成功!”萧十三娘说到这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向前趋出身子的中年人,搁下细瓷茶盏:“得放手时就放手啊,姚公子。” “公子大概是有意推脱,公子不关心国事,但听说你与文公也有一点交情,就忍心眼看他死而不加授手?甚至不让手下人出手一回?” “莫提我与文公的交情,莫提交情。在商言商,淑英一介生意人,岂有将上门的买卖拱手推出门的道理!萧某不才,实在是没有一分成功的把握!”萧十三娘脸上也出现一丝不豫,但随即拿起了茶盏,张开嘴轻吹乍展还合的茶叶,茶的清气飘上他的平淡并不出众的脸颊。 萧十三娘,字淑英。他是宋末元初著名的易学家,能预言人的生死大限,出嘴极为应验。其实他也是江湖中做无本买卖的委托人,这一点不为人所知,他只要有兴致,据说什么事都敢于接手,凡经手的事情通常也做得极为圆满,就缘于他通易理,能避凶趋吉。但价码也高,通常不轻易接买卖,只有在囊中羞涩的时辰,才开张生意。 “莫非要某自弑于公子面前才能打动公子的心肠,救文公一救?”“姚老三”脸上大概也出现了汗珠,面纱都沾上了脸,嘴里说话吹得面纱扑扑向前扬起,站立的身子一手按上方桌,一手按上随身佩带的刀柄上,眼睛中的精光透过面纱,萧十三娘脸上也感觉得到,那一层层灼肤的怒火。其实声音中威胁的成份更重一点吧?萧十三娘听得出来,有点后悔不带破虏来,而轻易爽快地答应随他进雅间了。 但萧十三娘脸容却依旧不显山不露水,仿佛一切都那么若不轻意,他心中实在也是极为无奈,从袖中摸出算筹,摊在双手说道:“命者,令也。天意如此,不得不然。违之不祥,顺之则昌。我早年就给文公算过一卦,‘刚星多,他日为相。但主命得火,行限得金孛罗计,将主杀伐’,今朝文公身陷囹圄,却正是他一生中命定的结局,别说这了,他死于元人之手也是早晚的事,一切都是定数,非人力所能改变。” “那萧公子可否与我先算一命,看我何时生,何时死?如灵,则我信;如不灵,则公子莫怪我动粗无礼冒犯!今日公子不应复此事,公子与我都血溅五步,走不出此雅间门去。”“姚老三”早就听说萧十三娘深通易理,卜术极精,他将信将疑。他早就有心救出大牢之中南宋“状元宰相”文天祥,早不顾身家性命,今日邀请萧十三娘上得“红袖招”雅间,他身实仅有一千五百多金家资,还有五百还是知交凑的。他开出如此高价码,只想财帛动人心,先从元鞑子牢狱之中救出文天祥,利用文天祥的威望,登高一呼,来复兴反元兴宋大业,一切他事押后再说。却没想到事态全与他想象中并不一样,自称“天下事无所不可为”又“爱财如命”的“鸱夷子皮”连七千金天价都打不动,也不还价,就推三阻四硬是不接手。萧十三娘识见、智谋、手段等均过常人,他的知交仅见过一面,就推许有加,常常可惜他甘于草莽之中,不为国所用。如若他都没有办法,或者不出力,那文丞相死矣,复兴大业也一去不复返也。于是他将心一横,就决定赌一赌运命,看萧十三娘的卦术。 萧十三娘一脸无奈,将六根算筹搁在桌上,先拿过一方宣纸,饱蘸浓墨一边写,一边说:“我从不轻意动筹为人算生死大限,向例在百金报酬以上犹不定许诺一算。今日看你也是出于一番正义公心,与你白送半卦也本无妨,却并非我屈膝于你的死亡威胁之下,你可记住这一番话。这一次我在‘红袖招’花销也得劳你小破费了。” “我不用算筹,与你推算半卦,你张开左手,平搁桌上让我看看手相就是了。”“姚老三”将手迟疑地伸出来,那是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显然是为武夫所有,手上的茧厚厚密密如白蚕。“姚老三”留了一个心眼,将手离萧十三娘有一定距离,没听说萧十三娘有武功,但多留一手总省得让人有可乘之机。 十三娘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意,对他轻轻笑了一笑,也不介意就低下头去,细细打量他手中的掌纹,脑中书中看来的“手相要诀”纷至沓来,对正了图样,他翕上双眼手悬腕在那字不写了,脑中展开了繁复神秘的算式,展开又合并,半晌方额头见汗轻轻说道:“你生于淳佑二年,而今祥兴三年,三十有九岁,我可有说错?”当时南宋已为元所灭一年多,而萧十三娘采用旧年号推算的新年号,正是南宋遗臣的说法,以示心怀旧主不忘山河破灭。“姚老三”额头上汗涔涔而下,他目瞪口呆,一时不敢相信如此惊人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结果,十三娘已经仿若信口说出他的生辰年份,没有测字,没有摸骨,只是扫过两眼手相,就说出来了。且全没有江湖术士那套掐指晃脑等神通,说得极为自信,显然胸中自有乾坤,铁口可断天机。十三娘脸上没有一丝自矜得意的神态,他好象做了一件不在意的小事,将兔毫搁在山梨木笔架上,揭起宣纸,又轻轻吹干上面淋漓的墨迹,而后放下字收起算筹,一拢青布袍袖站起身来,款步走向门口,方要迈步出那道槛。 “一切就成定数了?难道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姚老三”回过神,犹未死心,刚欲起身,可偶一低头瞧见了那素笺上绢秀挺拔的字墨,字还有几分怀素的草书神韵,“姚老三”粗通文墨,也能附庸风雅吟几句,他顿时脸色大变,嘴张在那儿,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黑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黄一阵阵阵老脸发烧,最终变得紫胀羞愧一片。幸有面纱遮盖,方才没当场出丑。十三娘摇了摇头,有所不忍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十三娘抬起黑绸面鹿皮底靴子,径自下楼而去,一眨眼人已经一头扎进了烟花细雨之中。 婉娘已经站在绣楼一角一个多时辰了,她没有披挡雨的厚氅,只着了一袭单衣,手里拿着一个捂手的小银炉轻零零独自站在那,楼中客人与绣女打情骂俏的声音不绝于耳,是那样热闹喧嚣。一任栏外的雨水细细密密地打在她身上,烟雨之中她的眼光也迷离起来。她刚准备回身进房,却看见了萧十三娘下楼而去,走得一惯的悠闲从容。她看着他走向远方,那身形是那样潇洒脱尘,直到看不见那个身影,她还是没有收回眼。 “姑娘!”半晌“姚老三”在身后轻轻叫他。 婉娘却不回头,她只是将嘴撮成一个圈,无声无息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成?”“是的!他知道我是谁了!”“姚老三”将手中的宣纸递到她面前,他不敢过分惊动这个天人一样的姑娘。婉娘伸出青葱一样右手接过展开。 “既有今朝,何必当初。你纵多嘴,怎说得过。是非爱恨,忠奸孰过。一杯(应提手旁,打不出字)黄土,昨日黄花。” 婉娘轻轻诵念着这三十几个字,她的脸不施薄粉,“红袖招”绣楼的灯笼在雨中,那一轮光晕透出红意,她的眼也突生星星红意,她将头仰了起来,雨点打在她清瘦的脸上如同一粒粒无色的玉珠。 “噌噌噌……” 城西一个破城隍庙里,刀已经在火篝光印照下泛起细碎青利光束,一个青年男人还是用厚实的手掌推动同样厚重的刀背,在青石上重复来回地磨。这个男人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出头,脸庞黝黑,皮肤粗糙,眉宇之间有一种拗烈倔犟的气色。最令人侧目的是留在他右脸上的伤疤,从太阳穴直至下颔,猛一看此大汉就如同庙里的恶神复生。 这个大汉叫郭破虏,蹲坐在那也如同一座半截铁塔。 “没想到你会到这来,让我好找!”萧十三娘踱了进来。其实萧十三娘相貌很平常,站在人群中,是不会有人多一眼看他的,而青布短靴等打扮也是极为平常,是极为容易让人忽略的人物。可他身上的气质,却是非常有形且善变的,仿佛是流动的水一样,总是因在不同场合而适宜成不同的形态。郭破虏也不回头,已随他多年,明白萧十三娘是一把易容好手。而天生的易容高手,不仅形象,更得神像。如今萧十三娘样子卓尔不群,虽然浑身全略微湿透,他却仿若浑然不在意,他永远那么从容,闲庭信步状来到一旁火篝前,席地坐了下来,将一双细长的手放在火上烤,早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分。 郭破虏没有理萧十三娘的话茬,大手更显用力,那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的磨砺声沉沉回响在庙中。 “你可知道这儿以后是什么地方吗?透露一个历史秘密,这儿有可能是史公祠啊!”萧十三娘无所谓受到的冷遇,他有让郭破虏自己开口的方法,自顾自地说着:“与你说你也不会明白,你又不通晓天机!明代,是大元后面的年代了,有个史可法,死后就被封为这儿扬州的城隍爷。北方有个民族叫满族,其实跟蒙古一样,也是草原上部落,他啊,是抗击满族入侵中原的英雄,战死在扬州,你爹战死在襄阳,两个人都一样,可以说是两个民族英雄,也许九泉之下还能惺惺相惜,做个知交呢。只不过两者死后境遇有不同,你爹没有被老百姓封神!而他却被封为了神!但其实生前两个人还有最大的不同之处,你能想到吗?” “嗯?”郭破虏抬起了头,手下刀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最喜欢提及他的爹,听及后代还有人跟自己爹一样,不觉来了兴趣。瞳孔仍然望向火篝,但耳朵却轻轻不可察地耸动。 “就是你与我的最大不同之处,你这下明白了?”萧十三娘脸上闪过一丝狡计得逞的笑容。 “我与你……有何不同?”在萧十三娘不住调动胃口之下,郭破虏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之心,冷酷的表情如春阳化冻一下子消散,快得一塌糊涂,他用手搔了搔一头黑发,回过黑眼睛看着萧十三娘。 “就是我是一介文人,你是一介武夫;而史可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你爹是力拔山河的壮士。力拔山兮气盖世……”萧十三娘转过身子,脸被火篝印衬得一片通红,他还欲摇头晃脑吟诗。 “文人怎么能对阵沙场?”郭破虏最为不耐烦萧十三娘动不动吟诗,自从他不小心在昏迷中被萧十三娘从襄阳捡到身边,就觉得萧十三娘有时忸怩作态很丑,他脾性如同他爹,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骑快马,用快刀,快意恩仇。 “黄蓉夫人,你九泉之下看看你的儿子,你难道不感到丢面子吗?你冰雪聪明,千载之下还为人推诩,竟生出如此愚笨的子孙,真是丢尽你的脸!不过话说回来,责任看来也不是在你身上,而要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噢!”郭破虏脸色非常难堪,脸色变红,社会道统理学正大盛其道,郭破虏虽是江湖儿女,但也深入他心,“子不闻父过”,何论其它?听到萧十三娘正在高谈阔论,大肆评论他母亲来揶揄他爹及他,他如坐针毡,但天性木讷不善言词,他黑脸发红变紫,憋了半天也没能吭出一声反驳的话来,只是眼神快抓狂了。 萧十三娘表面正眼也不看郭破虏,但眼角余光瞥到老实人发火了,见好就收地笑道:“你可不知,其实文人杀人才是最利害,杀人还可不见血,让你千辈之下也翻不了身。比如当年孔老夫子,其人心理就殊不可考,他杀了一个他同样学问的大学士,一个姓少的,还给人家戴了顶黑帽子。你可知道?” 郭破虏仍然不言声,脸色恢复正常,他天性象乃父,极有耐性,遇到他感兴趣的事情,他会静静倾听,从不打断人的说词,是个最好的听客,听得入耳时会不停的点动大头,也调动了别人继续叙说的兴致,这点向为萧十三娘欣赏,也是萧十三娘将郭破虏留在身边不舍得放手的部分缘因,这也构成他们奇怪的主仆关系,两人之间常出现这幅画面,主人萧十三娘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仆人郭破虏前仰后合,一脸受教。当年黄蓉看上郭靖,也有可能出于同样的原因,“巧妇常伴拙夫眠”。郭破虏失散多年的二姐郭襄,生性如母灵动,伶牙俐齿,却没有乃母那样眼光,在她河东小声学狮吼中,一向献殷勤的侠少群日稀她而不自觉,最后终于她某日醒来,发现自己过了嫁人的好时光,却四顾茫然,只剩下绿水悠悠可顾影自怜。她那一朝就悟了,削尽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自创峨嵋派,而峨嵋派内功心法却是以“静”字诀传世,这是后话也不能为现时的郭破虏所知。 此时郭破虏就在轻轻磕动比常人略大的头颅。突然发现不对劲,又猛地摇头。萧十三娘笑了笑,继续开说:“世上什么东西最重?你不用摇头了!铁定不是你那把赝品屠龙刀……我不弄玄虚了……时辰也不早了。是笔杆子!……唯有它能颠倒黑白,能指鹿为马……文以载道,唯有文字能将史事传世……先古姓仓的人造出字来,鬼都夜哭可见文字的威力,当然有部分是怕符咒……这么说,如果我是那史官,我在笔下轻轻点上一笔,说郭破虏大奸大恶,你那郭子郭孙就蒙羞了,你也不能光宗耀祖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将为人所不齿,成为一句郭家的盗世名言。……无良史官很多,造成后代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后代人都不能分辩历史真实面目,要还历史一个真实,这就是我来这个世界的意义,噢,怎么说这一点了?我说到哪了?……噢,那个史可法可不是普通文人,虽手不能缚鸡,力不能投石,但他学过兵法,正如你爹的‘岳册’,学成则就能‘万人敌’,你爹也并不是靠武功守住襄阳十年之久的!你可明白一点了?” 一则离题万里的大论就此终于告一段落,郭破虏脸色一片懵懂似明非明,萧十三娘也不知道他听懂得几成,不过对于他这个“记录者”真正身份来说,这种锯嘴葫芦人物才是最为可靠的。郭破虏从不多嘴,对事情原委打听的兴致又小得可怜,很少追根刨底,那自己真正为当世俗人可疑之处再也不会经他嘴说出去,而他又能解了长久以来自己离群索居的寂寞,是个最好的拍档,只可惜他命不会比自己更长,萧十三娘思忖到这一点不由心生惆怅,暗自叹了一口气,也难得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你拿到银子了?”良久萧十三娘从袖中拿出两个棕子递过去,这是他拢来给郭破虏当夜宵吃的,郭破虏肚量很大。有时萧十三娘在想,离襄阳城破时已经五年多了,自己养这么个大个子真有一天会供应不起吃穷的。郭破虏也不搭声,接过棕子就吃了起来,“绿玉楼”棕子是江南珍味,配料极为考究,料用江南珍珠米,水用清明雨水,而外裹的棕叶又非得在半夜,露水刚凝未凝之时女儿家的巧手采摘,这只是外传的,而进一步的做法却是不传世,“绿玉楼”老蔡家也是传男不传女,那做出来味道与寻常棕子全然不一样,倒有七分米酒的味道,清正淳和。所以卖价也贵,二两银子一个。郭破虏却如牛嚼牡丹,囵囤着一口一个小拳头大的棕子,忽如间就全吃下去了。 萧十三娘冲着郭破虏摇了摇头。吃完了郭破虏才抬起头来说:“没有!我杀了人,却忘了抢些银子!”“是拿!不是抢!”萧十三娘笑:“你也不用说假话了,你是个实心的人,谎话也不会编圆的,把银子又给捐献了?”郭破虏被他一言说中,黑脸一红,用手拍拍刀,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他们行走天下,前日来到扬州城,盘缠已经不多。萧十三娘想起早先路过临城泰县城,有一地主为富不良,就让郭破虏去打打秋风。长期跟随萧十三娘,郭破虏已经习惯这一套作为,就连夜奔百里去借钱。却发现老财主与几个鞑子在一处喝酒划拳,还强行调戏家中几个女仆,他拔刀一怒借大了,一窝就给人端了家。 “路过的那几户人家实在可怜!这……”大汉分解。 “不用你再说了!可是我们就不可怜了?你好歹记住留点啊!”萧十三娘又好气又好笑,将嘴一撇:“得,明早,咱们继续喝风吧!” “我有方法!”郭破虏眼中闪过猛烈的恨意和不屑,突然说道。 “噢?”萧十三娘暗自吃了一惊,这个莽大汉破天荒头一遭有解饥不挨饿的主意了?他抬起头看看郭破虏的脸色就一下明白了,于是他摇了摇头:“难怪你开头那种活脱脱见了吊死鬼不理人的神态。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下落了?” “昨晚!”郭破虏狠狠地点了点头,握刀把的手青筋直冒,如同一串小蛇在爬。 “他还不该死,你也不能杀他!”萧十三娘平淡地说,语气中却含有不容置疑地坚定:“你本来已算是一个死人,你欠了我一条命!就凭这,我叫你不能杀他!” 郭破虏不再作声,低下头来,磨刀霍霍的声音又在沉夜中响起。 十年了。 襄阳城,“铁打的襄阳”破了。 不是外敌元兵凌利的攻势再次加猛,而是久久没有援兵,南宋守将吕文德因城中久已缺粮,献城。城中宁死不降的数千勇士没有跟随主将投降,他们在大侠郭靖夫妇率领下血战,决意殉城。郭靖夫妇一身功夫,特别是郭靖凭借沛然浩荡内力,一手“降龙十八掌”达到震世骇俗地步,当者披靡,他们本可以冲开数万元军,两人横绝襄阳城拍马弃城而走。 凛烈的杀声从城中直响到襄阳城西羊祜山上,连呼啸的冬风也不可遏止,直将那股料峭寒气扑下罩满了山头。萧十三娘身着一袭青衫在雪间遗立,他身形显得非常寂渺孤索,衣衫在山风中猛烈吹振,下摆扬起漫漫的积雪,盘旋着绕身体周匝。四周脱了枝叶的山木不语,而萧十三娘将自己的眼光眺向城中那支壮烈孤小的部队,不动的身形就如亘古屹立的青石,只有衣衫在发出飒飒的风声。 太阳西沉,红了,最后一声啸声终于响起了,这一声就如寺院中敲出的晚钟,越过破碎的城垣,越过万头汹涌的异族士兵……直上昏暗下来的天,战场终于寂静下来了,而那一声还久久回荡在四山之间,呼唤着萧瑟的山河隐隐回声。萧十三娘低垂了眉,收回了眼神,他看见那一个身形如山的中年男子也倒下了,原来这世上还没有永世不倒的英雄!为什么潜意识中人都有一种英雄不死的感觉?不觉发出又一声沉郁的叹息。 “难道我这一生就注定要做一个旁观者?”萧十三娘闭上了眼睛,将眼神中的震撼也掩住了,他的身形还是不动,仿佛显得很超脱。 “嗬嗬嗬嗬嗬嗬……”突然城外传来一阵元朝大兵呦喝,杂在乱声中这声音到达山头已淡不可闻,但萧十三娘袍袖还是动了一下,他被惊动了,张开眼睛望去,只见城外山脚下有数百留守驻屯营房的残余兵卒在营帐前围成了一个圈,里面有一个骑兵在纵马绕圈子,马后用丈许铁链拖着一个人。 萧十三娘目力很好,虽达数里之遥,他也视若眼前,这也是作为“记录者”训练的结果。萧十三娘知道,襄阳城破了,而蒙古兵卒依旧一向形来的惯例,将进城抢掠财货女人,这城如果不是献的,城破之日还将屠城,正如先祖成吉思汗的训令,“对于蒙古的敌人,没有比坟墓更好的去处”,蒙古人强悍勇猛血腥,让天下人闻风丧胆。此时襄阳就印在一片晚霞之中,整个城池也红了。 这伙士卒没有机会发财,就只能在这拖人发泄自己的怒气。蒙古健马拖着人飞驰,铁链在碎石砂地上直闪火花。周围士卒在用蒙古语叫好,马后人早已血肉模糊肉破见骨,可是还在一声声细微地含混叫骂。“是条好汉子!想来也是城中最后的壮士一员!”萧十三娘心中忖度到,想看清脸面,可惜马速过快,人影飘动不定,一直没能成功。 “放‘鹞子’!放‘鹞子’!”那些蒙古兵想看见进一步血腥场面,纷纷用蒙古话喊,分开了阵形,那圈中的骑兵一声“乌拉”,一抽马鞭,从圈子缺口窜出,马儿长嘶一声提速,铁链呛地一声崩直。 马速提升,越来越快,沿城前官道向西飞奔起来,后面人开始离开大地,旋转着越升越高,如同升起一个风筝。“畜生,他还是一个孩子!”萧十三娘猛然间看清了他的脸,面容极似襄阳守城的支柱郭靖英雄,而透过血腥的脸庞,他约摸才十四五岁,当时社会应该说是不小,可是萧十三娘就觉得他还是孩子。 “应该给郭靖留一个后裔!”萧十三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当时那个人是不是郭靖后代,他还没能肯定,却本能地被想到英雄应该有后,这个孩子就应该是郭家后代。他的身形却比闪电更快,在暮云四合迷离的山雾中,闪过一道青色的闪电,山头上人影倏地消失了。 萧十三娘突然出现在奔马面前,青色的身影就如地底长出来一样,马上的骑兵只觉眼前一花,马也唏津津长嘶一声,奔势已不可遏止一切收之不及,萧十三娘让过奔马,手一错就切在马身铁链的皮索上,双手一托昏迷过去的郭破虏,就又平空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身上带来潮湿有盐气的山雾。马身一轻,马一下子向前窜出,等到骑兵勒住马回看的时候,地下只剩一条铁链冒着寒光,“有鬼”,那骑兵浑身起了疙瘩,惨叫声震动了整个元营。 昏迷中郭破虏就感觉回到了小时,回到了母亲的怀中,他张开眼睛,却看见一脸平淡无奇的人正低头面对着他,“你是我花五两银子买来的,从今天起,你就是任我打骂的奴仆了!”郭破虏一下子又昏了过去。而萧十三娘将手中的药继续敷在这个已经身材不小的人身上,嘴里嘟哝着:“难道七天后这家伙第一次醒来,就是被我一句话吓晕了?” 在床榻上躺了一个多月,郭破虏就这样跟随了萧十三娘,在天下各地无所目的乱走。那一年郭破虏十六岁。 一夜细雨洗去了空气中的轻尘,清晨,扬州的空气很清新,仿佛带有一种淡绿的色彩。道路两边的柳树新吐嫩芽,微绿的树身上淡黄的枝叶披拂,有的垂拂至地,如同扫涤那条青石街道。 天光还早,街上开铺子的人有的尤在梦中,有的起来却还在收拾,只有一些小吃的摊子已经开张了。长年战乱,素来富庶的扬州也有点冷落,宋朝全盛时鳞次栉比的楼阁铺面也稀落下来,不复旧日繁华,要恢复那还得给予民间休养生息,降低繁重的战时捐税让人们喘过气来。 青衣的萧十三娘漫步穿过长街,却没有一个小摊贩敢上前招呼,后面那个大汉尊容太吓人,脸色还算平和,刀疤落在人眼中成了恶人的招牌。“你可以当一个门神!”萧十三娘语气听不出来是赞赏成份多点,还是揶揄郭破虏的成份多点,伸手轻轻扣动街上最繁华罗家当铺的朱漆大门。 萧十三娘永远那么从容,身形脸容没有一样出众,那扣动铺门的姿式却分外闲雅,有一种天生贵族的气质,仿佛肚中不是已唱了一天空城计,仿佛也不是来当东西而是来串门。两边人偷眼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眼光和心里一样犹疑分不清来路,多数眼光看见郭破虏那沉沉的眼神就躲闪了开去。萧十三娘直轻扣门环三次,里面方有一个学徒喊着“大清早叫魂啊”来应门,显然这家也不是善主。 身材偏小的学徒开了铺门,就看见面前一块黑云挡路,他吃了一惊“乖乖弄得咚,变天了”,抬头一看,原是一个大汉站在面前,就如一座小山似的。他刚欲喝骂,一睹郭破虏狞恶的脸庞,吓得一捂嘴,缩了回去就欲关门,而郭破虏已然抬脚挤进了门。而萧十三娘跟着就进去了。萧十三娘在学徒开门之前将郭破虏推至面前,果显神效不战而屈人之嘴,那学徒就缩在一旁,扬州粗话再也没敢出口。 “两位,……有……有什么事?”学徒退到一旁委缩着问,一边向里面偷偷用手式打着商量。里面掌柜猫在暗里偷窥两眼,用手比划着直指门外。 “进当铺当然是当东西!”萧十四娘慢条斯理地找了一个凳子,拂去上面的灰尘落坐,才轻轻说道。而郭破虏大跨步站到他身边恰如一立地韦陀,活脱脱就是个护卫架式。 “两位实在不凑巧,本铺因……银两短缺,……已经那个……不开门……”学徒小心意意地将字眼在舌尖打滚,想将这两山恶的人给支弄走。 萧十三娘不作声,只是轻轻整理一下袍袖,嗑了一声。郭破虏就上前一步,拔出厚背砍刀出来,刀芒就在屋内打了一道闪,学徒脸一下子白了,刚张嘴,郭破虏却并不是作势欲吓人,只将刀平拍于身旁的桌面,说道:“屋后的那主,我当刀!” 好一把厚背砍刀,刀身长二尺一寸,柄达九寸许,厚背薄刃整个造型极为流畅,刀身上流溢吞吐不定青色刀芒长约寸许,都仿佛要抓人的眼。屋后的掌柜脸色也刷地白了,他还是见过场面且识货的,急忙出了后门,小心陪笑地说道:“两位,实在是本铺不凑巧,手上有点腾转不开,不应手啊!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吃这一行饭的,怎么可能将客官向外推?不过‘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位壮士既然一时手头紧,要当刀,小铺也不能不讲点江湖道义,这样,我一咬牙,出二十两十足十的雪花纹银,怎么样?这个价码已经是小铺里现有的盘蓄了,两位可还满意?”满脸堆笑将眼睛都细没了,这个掌柜也是个角色,混过江湖够门面清!话说得好听,手底下看起来不含糊。 “噢,掌柜,我这位兄弟喜欢开玩笑,您别见怪。我们怎么能当吃饭的家伙,我俩是来当这个的!这个应该更值钱吧?”萧十三娘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起身搁在柜上。掌柜心说“吃饭的家伙,莫非是江洋大盗”,他瞅了一眼郭破虏,急忙惶惶恐恐地连声道“不敢,不敢”,小心地拿起砚台,细细看,砚台呈圆形,砚面及雕刻的花纹都很好,但掌柜对砚台不识货,不知道是否古物,所以一时端详不定。“你看底面!”萧十三娘指点道。 掌柜的将砚台翻过身来,底面雕刻有“青莲居士”四字,掌柜不识这是李白,但看字迹奔放很有气势,心里合计不是个古物价值也小不了,忖度到这里,忙说道:“不知两位要当多少纹银?” 萧十三娘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可是小铺只有纹银三十两,再多小铺就无能为力了!” 萧十三娘笑了一笑,用眼角撇了一下郭破虏,郭破虏一掌击在屋中檀木八仙桌上,说道:“一百两!”一掌下去,那桌整个下沉,桌腿陷进了地下铺的方形石砖里达数寸,而桌上的刀跳了两跳,不住发出虎啸之气。掌柜与伙计都吓了一跳,掌柜的急忙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壮士拿纹银来?”小伙计白着脸一溜烟进了后堂,一会功夫汗嘘嘘地捧来了纹银。 掌柜还在写当票,上书“今收破砚一口,虫蛀蚁咬,破烂溜丢……”他是整个吓糊涂了,手下笔不知道下法,砚台怎怕虫蚁?又怎么破烂溜丢了? 郭破虏还刀入鞘,萧十三娘将银子收到袖中,向掌柜一礼“打扰”,就向门口走去。而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一个清色丽人,她未语先笑。 “好啊,抓住偷砚贼了!” 郭破虏向萧十三娘摇头看去,发现他全然没有一丝作贼被事主阻住应有的惊惧之色,眼角还浮起了色与魂授的微笑。 “牙床斜坐妙小怜,半露金莲半露肩。 故向情郎说痴话,奴家今夜哪头眠?” 整个‘红袖招’绣楼的女人还都在沉眠中,这是她们一天最能自主的时光,楼里一片寂静。 来到婉娘的闺房,房间布置得极为素净整洁,当中一方案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高脚细腰的花瓶,并横担着一玉色琵琶,旁立有两只高背靠椅。另有一个小形疏妆台,铜镜上方挂了小幅西施浣纱的工笔仕女。旁边一张淡青色的软榻,罗帐叠起,有两个箱子搁在一旁,用铜锁锁了。四壁刷成素白,真不似红尘女子的香闺。 不过墙上的那幅有点年头的墨宝就将小室笼起了淡淡的春意。萧十三娘一进门来就看见那字,没有落款印签,不知是没有写还是被人裁去了。萧十三娘看了两眼,就不看了,那字于劲润中更生一种英勃之气,更带有三分醉意。 “这幅字笔力还不够成熟老到,仿佛还是醉时轻狂写的!”萧十三娘坐在椅子上,用手在桌上临写。婉娘脸上红了一下,给萧十三娘斟了一杯茶笑道:“那时奴家还是歌伎,年方十四!正是春华易过,转眼已经八年了。而公子当真法眼无虚,当知那人……” “莫说破莫说破,一提就落了兴致!”萧十三娘喝了一口绿茶。“当年在府宅欢宴席中相识公子,公子风流曾让我动容,没想到物是人非,今日扬州相见,却又是一番风景!”婉娘生得极美,窈窕的身姿如水拂柳,白皙的脸庞赛月浸霜华,此时那双湛美的瞳孔之中仿佛流曳着隐隐闪动的水辉,让人触目生怜,而语气中的怨嗔之气也隐而不发。 “唉,江山易老,人事多故!你又岂是昔日的小怜,我又怎是昨天的萧十三娘!”萧十三娘语气有点对往事的感概,脸色还是那么从容波纹不兴。 “今日方知公子是如此人物!”婉娘用手扶着琵琶的弦,低头说道:“但公子可知,在文公府宅之中一睹公子风采,我曾一度为你动心?”“噢?”萧十三娘抬起了头,显得有点诧异,这事是他没有想到的也从不会想到的:“你可是文公的女人!”“可是他有很多女人的!当年他晦光养韬吉州庐陵家中,只不过醉中与我……与我荒唐……,现在怕是连我相貌也记不清了!”萧十三娘看着婉娘的脸,那张脸在风尘中滚了多年,还是有三分羞涩,二分伤感,一分怨嗔,萧十三娘生起满怀感触,人生际遇真是难言,一时垂首出神不语。 “往事不堪回首!天涯流落,小女子已成残花败柳,此身只应随一波浊水任它东流而去,原不想在公子面前讨取一份哀怜,可小女子实在有一份事相求公子!不得不以残余之身来见公子!”婉娘的柔声仿若轻唱,声音在十三娘耳中起了一阵柔和的回音,萧十三娘心中忖度“怪不得此间有人识得我”,抬起头,婉娘眼中露出一丝哀求之色,仿若从全身心涌出,非常动人。 萧十三娘回过头来,他整个身子静了下来,将悠长目光注视屋外,透过白纱雕花窗户,挂有一只孤零零红色风铃,此时没有风,风铃没有在风中吹舞有点伶仃。良久也没有收回眼,缓缓说道:“不用说了!救文公一事,某实在是无能为力!” 婉娘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拿下了琵琶,五指一挥,唱起了曲子,却是萧十三娘写的那三十二字。琵琶声她弹得非常清越,而声音却唱得并不哀楚,只是清音,唱至“昨日黄花”时才带有一点感怀的颤音,唱罢两人无言,只觉余音还在梁间缭绕不散。婉娘看看坐在一旁萧十三娘,他脸有点白,身姿还是萧挺得非常潇洒,她笑了一笑,将琵琶又放下了,用一种历过红尘看惯无常不渗一点水份的语气说道: “萧公子可知,昨日‘姚老三’与你谈生意,那定银中,有小部分是我卖身的烟花钱?”萧十三娘还是没有回头,他心中已经想到这一点,已然有数,脸上一点惊容也没有出现,只是心中闷闷的,有点难受,有点无力,有点无奈,只听婉娘又说道:“公子如此无情,如若公子不想与我一度春风,就恕小女子送客了!” “小怜,你可知我为什么号‘鸱夷子皮’?”萧十三娘回过头来看着今日的婉娘,婉娘只觉他眼中有一种精光,整个人突然间变得难言起来。“小女子略知典故,听闻吴国夫差死后,西施随越国大夫范蠡泛舟而去,那范蠡此时起别名‘鸱夷子皮’!”萧十三娘收回了视线,说道:“其实你不知道,‘鸱夷子’是一种袋子名字,西施沉鱼之貌,越国勾践夫人说她是‘亡国妖姬’,恐勾践也迷上西施,所以将她用袋子装了,沉入了西湖。而爱人范蠡伤心之下,离越国而去!”婉娘一愣,这倒是第一次听闻,也不知真假,她长长一叹说道:“自古红颜薄命,好在世上有一个知已范蠡,不枉生了这一回。”“是啊,自古以来脏水多是由女人来受的,西施算是不枉生了这一回,可是我呢?小怜,我就只剩能起个皮来笑自己了,我还比不上你啊!”婉娘吃了一惊,觉得萧十三娘这话来得忒奇忒怪,来得没有半点头绪。 “吃惊?”萧十三娘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也是一个女人!”婉娘眼睛睁大了,觉得浑然不可接受,萧十三娘的样子,那眉眼,那脸庞,那腰身,那声音……哪一点也没女人相。萧十三娘将眼睛望向远处,脸色平静地说道:“其实我本来生下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的脸也不是这样子的,我的声音也不是这样子的。我的脸是经过艰苦训练,加上药物,成这这样子的,而我的声音也是,甚至我的胸部也这样的,小怜,我现在这样子,哪一点也不象女人,是不?” “啊?”婉娘不由用手捂着了嘴,一双玉色的瞳子瞪得大大的,全然不认识面前端坐的那个人了,这是人?还是妖?便她还是有素养的,愣神一会就回过神来,天涯沦落,心中不由生起了一种同情,眼睛中也生起了一种晶光,萧十三娘的境遇看来并不风光,背地里很是悲惨。 而萧十三娘脸上毫无表情,顾自往下说,久抑的话她要一吐为快:“你奇怪吧?我其实也不用你宽慰,其实这一点还不算苦,我这样子,就能显得很平常,不引人注意,如同一个过客,不在世上留上一点痕迹。其实有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的!而最大的苦处在于,我们这些人不能动情,不管对什么事情,对什么人,都不能动情!人总有七情六欲,我们就要灭掉这些情欲,小怜妹子,其实我还不如你呢!你至少还能恨,还能爱,还能牺牲,可我不能,我就只剩下一张空皮!” 婉娘脸色变白,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十三娘苦笑了笑,说道:“小怜妹子,我说不得!这一番话,你也不用说出去了,我相信你也不会说出去的!你只要知道,我加入了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宗旨,就是无情。” “你不能退吗?” “不能退!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生下来就是为这目的而来的,要不也不会有我这个人。而我叫萧十三娘,就是有十二个姐姐,而她们都死了,她们熬过了魔鬼般训练,熬过了痛楚的毁容,可是还是动了情,就被组织淘汰了,你知道,淘汰意味着什么,就是死。那段日子啊,只有我熬过来了,总算是熬过来了。”萧十三娘脸上起了莫名的情绪,她朝婉娘笑了一笑,婉娘转过了脸不忍看,那分明不是笑,比哭还让人心伤,萧十三娘继续用一种平静语气说道:“动了情就得死,我还不算怕,可是如果情动得过火,还会牵到其它不相干的无辜!这我怎么不怕?不得不无情!天地间,我只是一个寂寞的看客,一个寂寞的过客!”从语气听不出来她的痛苦,但这种感觉让婉娘感觉更是可怕,婉娘眼角出现泪花,她想哭,而萧十三娘已失去与婉娘抱头痛哭的冲动,她只是静静地笑了,笑比哭好。 萧十三娘右手拿起了茶,将一杯茶连茶叶也全喝了下去,一嘴的苦涩,此时反而茶渣并不难喝下。搁下茶盏,站起身也不再看婉娘,款步向外走去。突如一阵风,檐下风铃档一下敲响,吓了婉娘一跳,她朦胧的眼中萧十娘走的姿式别有一番风情。 当第五十八个馒头也被那黑衣大汉吃进肚子的时候,“听风楼”伙计咋出来的舌头再也缩不回去了,一时也忘了招呼客人,而满楼的客人也不用招呼,他们也或明或暗全在看郭破虏在狼吞虎咽,在心中计着食神的馒头数字。 这也成以后扬州“听风楼”一奇闻。当然当事人郭破虏并不知道,他来到十字路口临街的楼面,上楼就只要了馒头,这让跑堂伙计有点不大乐意,馒头赚头不大,好在郭破虏够有脸面,让伙计还不得不快速上上来,唯恐这位大爷发话。 那早上郭破虏最后肚子中馒头数目,众食客说法不一,伙计开始知道,但后来被一事给吓忘了,也就没法给出确实数目,也就成了一宗谜,不过那蒸馒头的师傅发现那天面粉全用光,却没收了几分进帐,也就是没收到钱。郭破虏的父亲郭靖行走江湖时一向手面阔绰,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行走江湖有一天竟全以馒头为食。好在父子俩都分不清人参燕窝和白面馒头味道有何不同,所以也不会计较的。郭破虏虽迟钝,心里也亮堂,知道自己和萧十三娘这一路行来,花费是自己七成,而萧十三娘才占到三成。他身上有一百两银子,他却不想多用,听萧十三娘说还要准备去樊城。 后来有人据闻就评论说“听风楼”的馒头小,但说实话,这馒头个头并不算小,小等中上,当然用手一捏,也就一个团,那可不能算。郭破虏几乎是两口一个馒头,吃的酣畅淋漓,吃着吃着,迟钝的郭破虏也感觉不对劲,抬头一看,前面有一个伙计正向他伸舌头,而周围很多人也在用眼窥他。他脸一红,背过身吃,口量也放小略显斯文。偶一抬头,一队行伍正行过长街,脸色一变他就从窗户中跳下了楼,而后面传来一声惨叫,那青年伙计自已咬了舌头,那伙计一惊一诧,自己给自己整了罪。 二十余骑缓缓行在街道上,吕文德将军在巡城。已近辰时,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而拥挤的行人一见扬州城主将,纷纷一边让开一条道路,一边指指点点,制置使在汉人中不得人心。吕文德身材瘦长,一身戎装,他昨夜失眠,眼神有点松驰,催动跨下马缓缓前行。 突然临街的窗口飞身跳下一人,大呼“老贼”,横在长街之中,四周一片混乱。吕文德一抬头,看见一大汉宛若昔日郭靖重生,正一手叉腰,一手戳指大骂。吕文德脸色一变,拔出了腰刀,问道:“来人可是世侄?” 郭破虏“呸”了一声,也不解刀,飞身跃起,将吕文德领骑的一亲随飞足踹下,就站在马背上,他骑术过人,用左足一点马股,马儿一个半旋回过身来就向十几丈外的吕文德冲来。 众亲兵大惊,纷纷呦喝着上前阻截,而郭破虏左一记“亢龙有悔”,右一记“亢龙有悔”,猛烈的拳劲将前面几个亲兵一照面就给拍飞得动弹不得,马步一点也没有停留,隐隐还在不住加速,最后马儿四蹄平展,飞速疾驰,一时人仰马翻。 最后郭破虏尤感不畅兴,他从狂奔的马上凌空跃起化成一条龙形,在余下亲兵中间穿过,拳打脚踢,众亲兵纷纷落马。郭破虏的身形就如箭矢,飞速凌空扑到吕文德面前。吕文德一看其景,就将手中刀脱手扔在地上,坐在马上也不再想无谓招架。郭破虏左足一点马头,空中一个跟斗,一手将吕文德扯下马来,他翻在吕文德身后,单掌按在吕文德头顶,暴喝一声:“今日我为襄阳十万百姓报仇!” 吕文德无声长叹一声,双眼一闭待死。 突然一声“看箭”,吱地裂空声传来,郭破虏手将按未按,猛一回头,只见一箭流星般向自己背心扎来,郭破虏一记后踢,将来箭踢飞。可手猛然被人一撩手下一松,吕文德已经被人从手下劫走,郭破虏大骇,只见吕文德已在百米之外,而身前站着正是萧十三娘。萧十三娘从“红袖招”绣楼出来,正好看见郭破虏正在大展身手,她急忙抢步赶来。郭破虏武功高强吕文德手下全无还手之力,片刻吕文德已经遇险。于是她无奈之下足下踢起一箭,抢步比箭速更快化成一道淡烟,飞上前来,趁郭破虏踢箭分心之际,从其手下抢出吕文德,将他甩出,全部动作完成于须臾之际,踢箭,飞身,抢人,甩手一气呵成,可见萧十三娘反应之速,应变之快。 郭破虏一愣,他从没有看到过萧十三娘露出武功,此时身手如此高超,让他吃了一惊。但他也顾不许多了,从马上跳起,就欲追吕文德,吕文德身影已经快淹没小巷之内。而萧十三娘也飞身而起,两人在空中交了一掌。郭破虏大喝一声“别挡着我”,连出四掌想拔开她,萧十三娘却不打话,举重若轻地将掌全接了下来。 两人在空中又交了两掌,这才落在两个空马背上,一左一右对峙。 “别拦着我!”郭破虏挥拳怒目大呼。 “杀他先过了我一关!”萧十三娘一脸从容,语气斩决。 “好!”郭破虏一咬牙,跃在空中打出一记“飞龙在天”,内家真气汹涌澎湃,如小山缓缓压下。萧十三娘脸色不变,稳坐马身不动。也不作式招架。郭破虏大惊,身形一闪到了萧十三娘马头,双掌一拍又一记“见龙在田”,两道自身拍出的内气在空中交在一起,爆得四散开去,街道青石震裂,几具不知利害的马儿横躺于地。降龙掌力,令人心寒。 “你为何不躲?”郭破虏回头怒视。而萧十三娘却笑了笑:“有人自作自受,我为何要躲?不过,看来今日你是杀不了吕文德,因为他看不到人影了。”郭破虏寻声望去,小巷之内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郭破虏脚一跺,转身就走。而萧十三娘坐到马上,跟在后面。 “你是想去府宅找人吧?可是你不想想他怎么在那等死?” “……都是你坏事!” “那郭大侠,我问你,吕文德有何取死之道?” “他卖城!” “可他也坚持了十年,十年啊,不是容易过来的。最终他虽然卖城,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谁都有求生的本能。要怪,就怪南宋朝廷,是南宋朝廷不发救兵的!坚持了十年,他也算尽到一个作臣子的本份了!你所说的襄阳十万百姓,那可不是他的过错!这个包袱太重了吧?” “可……可他也不能卖城!”郭破虏停住了步。 “他的行为虽然不为人称道,可他这样举动,也救了一部分百姓,再围下去,百姓多数要饿死!总之,他罪不当死!”萧十三娘也勒住马,伸出手来拉郭破虏。 郭破虏没接他的手,他看看萧十三娘一愣,他显然从没有从这角度看过事情。“可他……” “‘两害,取其轻’,既然城始终是要破的,那为什么不能献?‘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父亲的名言,你难道就想将所有的人都绑死在襄阳?这就是所谓的侠义道?”萧十三娘突然脸色严肃起来,如罩一层严霜,说道:“上马,我们该出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城中驻城士兵已经出动,正四面向这合围而来。郭破虏跳在萧十三娘身前,一挟马背,向城西飞奔而去。“降龙十八掌”如同劈波斩浪一样,在数百名士兵中硬生生冲开一条道路,直接斩关而出,而萧十三娘在身后指点着行进方向,她又恢复了一惯的从容闲雅。 一记黄尘从城西向远方延伸,又缓缓飘散在无所不在的风中。 两人一骑在飞驰,扬州城的城垣要渐渐隐没在青色树影之中,而杀声也渐渐离他们远去。萧十三娘回过头,眺向远处的城楼,心中向城中两人告别。而后回过头,轻轻将头靠在前面宽大的背上,合上了眼睛养神。而郭破虏感觉有一种温暖从后背生起,他轻轻拉拉马缰绳,放缓了马速。 “‘生,你背着我;死,你背着我!’你可知这句名言出自谁的嘴?”萧十三娘又在想调笑了,说出口之后才发现有一点看不出来的语病,脸也红了,自觉自己从“红袖招”绣楼出来就有点心态不对劲,也许应该到了跟大个子告别的时候? “我不知道!谁说的?”郭破虏感觉心情挺好,难得有兴致追问。 “你娘说的,哈!你这也不知道,如此精典语句,只有出自你娘的嘴!” “噢,那我也生背着你,死背着你!”郭破虏也不生气,随嘴应答。萧十三娘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将头离开了郭破虏后背,她脸色涨红,从没有这样失态,她倏地跳下了马,用手一点指,说道:“你小子混帐!这话是定情的话啊,怎么能跟我说?” 郭破虏狼狈地跳下马,回身就向萧十三娘陪礼道:“别生气!是我不对!”而单手一勒马,前行的马喷着热气硬被煞在,前蹄扬起老高又落下,前进不得一步,在地上刨开两道深深的蹄痕。郭破虏不管受惊的马儿如何挣扎,只是一个劲陪礼,也知自己出言莽撞。 萧十三娘看看郭破虏那个紧张的样子,心中一动,他从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自己了?可是……她心中有病,急忙收回乱的心神,不敢进一步想下去,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啊,什么时候知道用用脑子?” “你还生气?可我不用用脑啊!有你,我就不用用脑的!”郭破虏黑黑的脸庞满脸焦急。萧十三娘摇摇头,看着这个大活宝,实在是无能为力,只好走上前来,用手拍拍马背说道:“好吧,我实在生气不起来了。我们走会吧,歇歇马力!” 率先一步在草地上漫步,而郭破虏牵着马跟在后面,他张张嘴,又闭住,有点难得的委缩。“有什么话要说?”萧十三娘觉察到了,她跳到一棵高树上,坐在柳枝之间。“你别生气……我……我觉得你……实在……实在象我娘!”说完这句话,郭破虏脸色涨红,血泼一样。而刚跳上柳树的萧十娘却没有再生气,她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眼睛也睁大了,半晌瞪着郭破虏,而郭破虏用手搔着头,变成了一脸傻笑。许久萧十三娘也笑起来,她捧着肚子,如同听了一个大笑话。重坐上马背,郭破虏在不知所措,而萧十三娘还在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是郭破虏看不到,只是他更不敢动弹了。 笑声一刹那停止了。 远处扬州方位一阵马蹄声传来,铁蹄如擂在大地般急速,打破了扬州城外的寂静。“还有人敢来?”郭破虏浓眉一挑,立马回看声音来处。只见一片火云从天边卷起,片刻之间来得近了。却是一匹枣红马,座上也是周身红衣的女子,正是“红袖招”绣楼的风尘女子婉娘。 只见她,一身红色的外氅虽宽大,奔驰之中却曲线更是悠然,黑色的长发显现绸缎般光泽向后在风中披拂开来,一阵疾驰,玉色的脸上飞起得两抹红霞,明艳得不可方物,乍看之下,萧十三娘惊艳得几乎无法动弹。她回过头瞅了一眼,看见郭破虏也目瞪口呆。 “两位,我请你们当保镖,护我上大都!”她隔远就喊道。 “好!不过先让我暖玉温香抱满怀!”萧十三娘纵身跃起,坐在了婉娘身后,用手一勒婉娘不盈一握的腰肢,双足一挟跨下马,向前一下子窜出。而半晌郭破虏才回过神来,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也拍马追去,两骑俊马就一前一后远去。 夏,大都,落雁塔。 黑暗浓重得悄无声息,但又无所不在,萧十三娘和郭破虏相对丈许,都盘膝坐在塔下,在等婉娘在外归来。一时谁也没有说话,眼睛也合上了,打坐在黑幕之中。残月昏晦如一勾,星光微弱如棋,那一丝残余又躲躲闪闪的光采只能让人感到一片虚无,让人感到脱力的虚无。 萧十三娘合上双眼正在沉思,她想的问题郭破虏打破头也不懂,而郭破虏偶尔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一脸于思的萧十三娘,又偷偷地合上。郭破虏思想单纯,活得真是洒脱,人有了思想就有了烦恼,萧十三娘觉得心中一阵烦燥,从来没有过的心虚。于是她开始一个鼻孔出气,一个鼻孔入气来调整自己胎息,全然收拾不了乱飞的思绪。 于是她索性睁开眼睛,眼前两颗星星一闪就惊慌地散失了。萧十三娘笑了一笑,用手拔了一把草在手中拔弄,问道:“破虏,你说婉娘美吗?”郭破虏一愣,他没想到萧十三娘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萧十三娘一向以来想法总是与常人不一样,而又总是突出奇兵,也习惯了,他想了一想说道:“美!”“那你娶她可乐意?”郭破虏眼睛一下子睁开,如同不认识萧十三娘了,打量着说道:“她可是文丞相的人!” “可是文丞相没多少日子就要死了!她这么个美人,你就娶了吧!”萧十三娘用手掐着草尖,低下头若不在意地说。“我不娶!”“为什么?她人好,还那么美!”萧十三娘笑道。“她美……,但不是我的!我没对她生出娶的想法!我不娶她!”郭破虏认真想了半天,将大手一挥,仿佛在强调这句话。萧十三娘不说话了,她知道郭破虏为人,只是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 “可我们为什么不救文丞相出来?”郭破虏目光炯炯。 “救不出来的,卦象你又不是没看过,救不出来的。莫非我的卦你不信?”萧十三娘将草从手上扔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谁也脱不了命数!” “可我们……可我们没做过怎么知道?”郭破虏很犹疑。 “你怕是一直就想这样说了吧!只是我哪一次的卦出错了?其实……不说也罢,你还是老实点吧,你可是我买来的奴仆!得听话!”郭破虏感到那五两银子的说法有点不能接受了,自从看到萧十三娘会武功后,疑点就在心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但他还是没敢开嘴问,只是心里嘀咕了一声就再也不出声了。萧十三娘积威之下,他全无抗手之力。 两人都在暗中叹了一口气。 婉娘终于来了。这时几片叶子已经在黑暗中早早地落下,沾了郭破虏和萧十三娘身上,萧十三娘拿起一枚,那是一枚枫叶,颜色还是绿的,在黑暗成一种墨绿,而脉博之中还有一种萧十三娘能感觉出来的生意,却就过早不明所以地落下了。萧十三娘正在想起一首诗,“叶飞叶落叶满天,红销香断有谁怜?”婉娘回来了。 她走路很是轻,轻得仿佛没有骨头似的,踩动那草叶,那草叶也不忍出声而轻怜地触摸她的赤足。她是赤裸着来的,萧十三娘先看见了,她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抱着她就进了塔,郭破虏随后打起火折子点了一点油灯。“别……别点灯!”婉娘将身体靠在萧十三娘怀中,真是轻。萧十三娘一扬手,拂灭了灯。其实萧十三娘与郭破虏都是夜眼,能看到的都看到了,不说早就看到了暗香丛生的柔美躯体就如同一具洁白的玉雕,就现在掩在衣服下也遮不住万千惊艳的风情,郭破虏回过了身子,表达对一个女人尊严的尊重。萧十三娘怀中更是有一种冰凉如玉的触感,婉娘在怀中轻轻地颤动,那样的情致,这是一个男人梦想中得到的曼妙。 婉娘静谧宛宛地躺在萧十三娘怀中,而萧十三娘心中却有一种巨大的悲哀,这个女人就要死了,一点一滴地生命气息从她身上溜走。婉娘将一双晶莹的眼睛注视着萧十三娘,无声无息的悲哀将她漫身遍体地包围。婉娘脸上却露出了和煦如风的微笑。 “我没听你的话,我去看他了!……我还是看到他了……他瘦了!……他给我念了一首诗……辛苦遭逢起……”她说前面的时候说得字眼零落,说到诗脸色却红润起来,来了精神,但字眼更零落了。 “我来念吧!是不是这首!”萧十三娘将婉娘放舒服了身子,自己也坐到地上,轻声念了起来。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诗真好!”婉娘在萧十三娘怀中笑了起来,语声还是那么甘醇柔和。郭破虏猛地站了起来,用手在刀上一拍,大步就要出塔门。 “破虏,你哪里去?”萧十三娘一手慢慢整理婉娘的秀发,轻声问道。 “太憋气了,我去救文丞相出来!”郭破虏大声回答,也不回头。 “噢!能成功吗?” “不管成功与否,总要试一试!就算死,也不负了侠义道!” “那……那么你先坐下听我再说两句话,再走也不迟!” 郭破虏回过头来,看看萧十三娘一袭白色内袍说不出的从容优雅,而怀中的婉娘楚楚如欲睡眠,他回转了身子背对着萧十三娘坐了下来。萧十三娘淡淡一笑,摇了摇自己的头。 “破虏,你大概也习惯了我的奇怪之处,但现在觉得我无情得近乎冷酷吧?其实这是‘记录者’的宿命!而我就是一个元朝的‘记录者’!”萧十三娘看见郭破虏耳朵动了一下,他也不作声,习惯了郭破虏素来的举动,知道他开始感兴趣听得入耳了,萧十三继续说道:“每个时代都有我们这种‘记录者’,我们的任务就是观察历史真相,给书写历史的人记载,而我也不是现时的人,我生在几千年后!坐一种机器穿越时空来的。确实的实情我也无法说得完全清楚,我是一个看客‘记录者’就是了!” “……我不相信!”郭破虏满脸惊诧,萧十三娘这些话突如其来如同一串沉雷在耳边炸响,让他有点接受不了。他心中生起了几分疑惑,一向以来萧十三娘奇事不少,他忙将疑惑压了下去,他不信萧十三娘跟他不一样,压根一点也不想相信。“我也知你不会相信!但我们‘记录者’都不能干涉历史!秦朝有一个叫项少龙(事迹详见黄易大师的《寻秦记》)的‘记录者’不奉这一宗旨,干涉了历史,将秦始皇偷龙转凤,换了一个人,结果造成秦家血统不纯,秦朝江山两代而亡,从此我们更被下了死令,不得干涉历史!组织十年一次巡查,如果查出,就被处死。”萧十三娘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死法是放入糨水化掉,她这样的人造人是没有法律地位的。继而不由暗生满腔对“项少龙”的怨恨,就是由于他在秦朝的沾花惹草,四处多情,才造成了后代“记录者”必须是女性,经研究女性忍耐性更强。全是因为项少龙,才造成“记录者”严酷的规定。“项少龙”已经成为每个“记录者”的共恨,她们也将“项少龙”的事迹有意从历史书抽走,这也算小小利用了一下权利。萧十三娘心中再骂一声“让你养不出儿子”,脸色才变得缓和下来,发现郭破虏已经回过身来,她脸色一红,急忙用内功压住说脏话带来满脸的红羞:“你也可以不信,不过我说的全是事实!世上事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会全乱了的!” “我不信!”郭破虏一字一顿地说,他浓重的瞳子直视萧十三娘的眼睛,而萧十三娘低下了头。 “我信!”婉娘从萧十三娘怀中探出身来,说道:“我信……十三娘……其实郭大侠你……也不用去了,你……进不去的,……早有武林中侠义道劫狱……可没有一个成功……我是答应出来后……将身子给了一个和尚……才进去的……十三娘……十三娘她……” 字眼更是零落,婉娘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虽然萧十三娘的内力还向她体内缕缕贯入,她还是死了,柔美的身子在萧十三娘怀中轻得如一片翎毛。郭破虏也看见了婉娘垂下了螓首,那一头秀发散开如一朵水莲在风中轻怜的盛开,他先是悲哀,后来愤怒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天下会真的大乱,在我眼中,也赶不上这个女人之死!”郭破虏用粗重的手指指着婉娘,直似那个姿式要摆到亘古不变。 “噢,这样啊!”萧十三娘没有抬头,嘴中喃喃重复那一句话,眼角有一滴泪珠垂落下来。 天空色彩一层层剥离,黛色削离,黄色削离,五彩的颜色彼伸彼缩地绚烂变幻,最后铺开淡黑色的轻纱,夜的脚步就一步一步缓缓无比坚实地行来。 几许草虫在风中叫个不停,而那一丛丛草绿意正浓。洁来洁去的柔弱身子已经被埋葬一丛青草之下,就如一段故事被尘封了起来。萧十三娘着了一身白衣,白衣的她蹲在坟之前,仿佛在聆听婉娘那曼妙如水的歌唱。 “我去了!”郭破虏一拍手中刀,雄壮豪迈地大声说道。 “等等!”萧十三娘站了起来,手里还掐着一朵从坟头掐下来无名的小花,她来到郭破虏身后,说道:“在这之前你还得先听我说几句话!” “你还欲劝我?”郭破虏身形崩直,他粗重的口音已听不出感情。 萧十三娘用手拂过自己的头发,她第一次无意识中有了一种女儿家的举止,轻轻说道:“不!你总得先得知婉娘死在谁的手吧?” “……?”郭破虏回过身来,眼睛望向萧十三娘,用目光示意她说。而萧十三娘却倚在了一颗树上,手里拔弄着花,眼睛望向天边归巢的鸟,天边寒鸟点点,她脸色动了两下,这才说道:“我要说的很长,你先坐我脚下听我说!” 郭破虏望向萧十三娘,萧十三娘也不回避他的眼睛,两人对视良久,郭破虏跨上前来,不吭声气地背坐下了,双手抱膝,低垂下了头。萧十三娘垂下了眸子看了看大汉,他还是如半截不语的铁塔那么让人可靠。 “破虏,你要报婉娘的仇,救文丞相出来,其实都要与一个人打交道,那个人就是多怜真!”郭破虏抬起头来问道:“谁是多怜真?”“从婉娘话语就可以推测得知了,多怜真是西藏人,蒙古大汗元朝皇帝忽必烈已将他封为国师!大概他武功好,得到元朝丞相伯颜赏识,用他来看守文丞相。你知道,西藏人属色目人,蒙古人将全国分为四种,一蒙古本族人二色目人三汉人四南朝汉人,这第二色目人与蒙古人关系最好,这多怜真就是为蒙古鞑子效命的一个西藏喇嘛,喇嘛教分别很多,有白教、黑教、黄教等,我还没理清之间渊源,不过这个多怜真,却不属于正式喇嘛任一教派,他属于西藏一神秘组织红莲法会,修的是天魔舞、欢喜禅!” “天魔舞?欢喜禅?”郭破虏从来没有听说过武林中有这一派武功。“你看婉娘死状就知道了,说……说是……”萧十三娘也是从婉娘身子推知的,她脸色一红忙将脸闪到一旁,虽然郭破虏背她而坐,打了一个顿:“说是与女子交合能得无上大法,其实也就是吸取女子精气神来练邪法!”郭破虏嘴张了张,将头抬起来,一挥拳头砸上一块青石,石头裂成四块:“我……我生劈了这个妖僧!” “这个妖僧你未必打得过!”郭破虏长身站了起来,将脸对着萧十三娘,一脸红涨,刚张嘴准备反驳。而萧十三娘却笑了起来,她笑得风轻云淡,抢先说道:“你也不用急!我不是张他人志气,灭你的威风!这个妖僧并不是纯武功的,他还有邪术!到时你要运足内劲,不可受他邪法惑乱心神!” “其实我并不怕多怜真,而是怕另一个人!那个人你绝对打不过!”萧十三娘将脸色一正,说道。 “谁?元朝还有勇士?”郭破虏满脸不信。 萧十三娘将手中的花一抛,转过了身子,却没有回答。 “你去吧!最好在子夜下手,那时多怜真会在采补,此时防卫最弱。” 漏夜风起,月挂残勾。 大宝法王殿中的梵唱声已经消逝,而那一片烛火还大放光明,四壁彩塑的佛像一片辉煌。相邻一间小屋隐在一片静穆中,一个喇嘛身着黄袍,年约四十开外,宝相庄严地双眼闭合,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他就是帝师八思巴,七岁被称为神童,少长则学富五明。此时他坐在那,翕上双眼,趺坐观心,隐隐有若有若无的梵唱从嘴中传出,一旁的牛油灯闪了一下,爆了一个灯花,八思巴将手中大串佛珠在手中转动略微停顿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说道:“来了?”眼睛中的精光一闪,又消逝在那一眼无所不察窥破一切法的大智慧中,佛珠的转动又开始了,他还在默默念诵梵语经文。 郭破虏借着房舍的掩护,在重重的屋舍间飞速移动,夜晚万物静谧下来,白天的喧嚣已经随风飘逝,大都城内千家万户燃起了星星灯火,而脚下的殿宇却是笼在一片黑暗中,不见半点亮色。站在一处屋檐之上,郭破虏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他眼睛闪过一丝失望。 他一直想萧十三娘会跟在自己身后,就象娘总跟在爹爹身后一样,也给自己来个惊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萧十三娘女儿家身份,他几乎本能没用心就知道,只是萧十三娘从来没有说,他也从来没有说破。他抬头望那细如金勾的月亮,月亮在云间飘渺那么捉摸不透,失神了一阵,他再次跃身而起,身形风驰电掣,倏忽间乍隐乍现,悄无声息潜行于屋檐上。 “来了!”白衣的萧十三娘在檐上身形一闪,仿佛人早就在屋中一样出现,站在了盘膝而坐的人面前轻声应了一声,一撩袍袖她从容肃静盘膝而坐地上。 “七年前雪山一别,女智者风采依旧,此次前来怕非是与我论法?”八思巴很圆润的脸一脸微笑,显示见了故人心中实有欢喜。萧十三娘曾与八思巴在西藏雪山有一面之缘,萧十三娘负有“观世间态阅天下人”之“记录者”任务,那次相逢于道左,却并不是偶遇,两人就地而坐,论法三天后一笑而别。 “法王,你当知我为文天祥而来!”萧十三娘也一脸微笑,室里一股寂渺空灵的檀香香气,让人若然生静。 八思巴手中佛珠徐徐捻动,一脸庄严:“女智者身具慧根一向超脱,当知此事不可为!何不放手?” “法王慈悲,何不放手?”萧十三娘说。 “蒙古与西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八思巴长叹一声,说道:“汉人一向占我土地凌我子民,此时我不为蒙古帝师,我为西藏法王,为西藏万千子民,也放手不得!” “说不得,我知也说不得!”萧十三娘笑了一笑。 “而文天祥是救不出去的,女智者怎就看不开?” “这世上谁又真能看得开?”屋外一声长啸远远传来,萧十三娘脸色一变,用手一拂衣袖站起说道:“愿领教雪山大轮寺无上神功!” 郭破虏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会感到有力使不上。 文丞相的确救不出来,郭破虏留在高高的屋檐之上,心里忖度到萧十三娘说的没错,她从来就没有说错过一件事。他拔出腰刀在空中虚劈一下,虎目扫视屋檐之下。火把在四周燃起,把庭院照的明如白昼,他没留神踩到了檐上暗置的响铃,片刻之间四方呼应,数百名士兵已经迅速合围这个庭院,他心中早已领教过,堪称虎狼之士的蒙古勇士利害,“蒙古士卒,天下雄兵”。郭破虏甫一现身,就如踩网一样,蒙古士卒纷纷四下涌出,且人数还在不住增多,屋下的人或张箭蓄势以待,或拔刀而恃,一时却都不言声,只火把在劈叭不住作响。 气氛沉凝。 一触即发。 郭破虏凛然不惧,他站在屋檐之上,风吹起他的衣服,状若托塔天神临世。而屋檐之上躺着的十几具尸首,更是将他的威风衬至极致,那些都是元朝有数勇士,悍勇地跳上高屋向郭破虏挑战,甫一交手即被郭破虏一掌震死,让四下里士卒知道来人的利害,恐是为今来劫狱的第一高手,气氛更显萧杀。 郭破虏环顾四下,他并不急于走,视檐下天下最雄兵将若无物,他大刀一劈: “多怜真,你滚上来!” 萧十三娘从袍袖之中拿出六根银制的算筹,双手分执,长衣振起,银筹轮转,缓缓拍向大宝法王胸膛。 八思巴盘膝而坐,望向那银筹,六道波光云诡的银光伸缩不定,在萧十三娘手上生出惑人心智的圆轮,虚幻不定让人不知招数从何而来。他长叹一声:“道家‘六道轮回生死筹’在你手?女智者已经能参生死,何必再出手?” “彼此都是不得已,何必再说?愿领教雪山大轮寺绝学‘清静法轮’,望不吝赐教一二!”萧十三娘苦笑了两声,将手中凝定的算筹推进。 八思巴不再说话,他翕上双眼,双手中的大串一百零八颗佛珠开始转动,转成一个黑乌乌的圈,迎向那六道虚幻的银光。 银光更甚,涨在萧十三娘指尖。 八思巴手中的佛珠就化成一道黑嶂圆轮,将盘膝而坐的自己遮在一片黑轮之后,只隐隐可见他合什而坐庄严肃穆的身姿。 “好个‘法轮常转’!”萧十三娘叫好一声,手中银筹生出六道绚丽无比的光芒,从手中疾光电火般逸出,直刺那道八思巴佛珠形成的法障。火星四溢,白箭,黑轮在空中一交,居然光彩一转成太极光彩倏灭。 萧十三娘身形如一缕轻烟逸出,与安坐不动的八思巴双掌一交,又如一缕轻烟退后盘膝而坐。佛珠散落,银筹星碎。 八思巴脸色宝相珠润。 萧十三娘脸色一红一紫一黑消黯下来。 “女智者,你何不全力施为?”八思巴翕开双目,大智慧眼中闪过一丝通达明了,世间没什么能逃过他的法眼。“我知道我全力一击,也不能敌法王,但只有如此方能使法王收手一回!”萧十三娘脸色恢复平静。“女智者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为何放不开?”八思巴长叹一声。“我非佛门中人,也借一偈说与法王,‘本无来,无有去。去犹来,来何异?舍先死,纵无戏。’”萧十三娘站起身来,向大宝法王深合一礼,油灯灯花一闪,她身形如烟一样消失。 八思巴合什还礼,一脸慈悲。 “你下来啊!壮士!” 一个阴柔得入耳生腻的声音从脚下屋中传出,让豪气满腔的郭破虏吃了一惊。郭破虏早已运内力于耳,周围三里内的风声悉数收入耳内,那些士卒将士的一举一动,他不用眼也如若亲睹。他有自信,他不放手,谁也欺进不了他三丈之内,可是居然有一个人潜入他脚下的屋中,他居然浑然不觉,他不由一凛。 郭破虏脚下猛一用劲,手中刀划开八面风雨护住周身,就破屋而下,屋内一片黑暗,可是郭破虏是夜眼,他看见面前三丈站着一个赤着上身中年男人,此人脸长而削,颧骨高起,双睛神采异常,光华隐现,瘦长的身体毫无虚弱之感,感觉不动则已,一动必迅捷灵巧。 “多怜真?”郭破虏沉声问,一看此人气度风采,不用说此人就是个劲敌。那人点点头,看着这个不相识的黑脸大汉,一脸阴笑;“壮士,你认识小僧?”“你领死吧!”郭破虏大刀劈开一道刀气,虬龙一样的刀气如若有形无实的寒刃,直劈多怜真的眉心。 “呦,好大的火气!”多怜真一看此种咄咄逼人的声势,身体一摇即退至丈外,眉心还是一寒,他心中大骇,但脸上却笑了,说道:“壮士,如此神功,何不投效我大元?共享荣华?” “呸!”郭破虏毫不领情,逼上前来。 “壮士,我先让你看看人间艳色,开开眼界再谈!”多怜真双手一抬,手中亮出一双翠色银环,在手中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魔异的清音,郭破虏只觉一声入耳心魄摇动,忙运功护耳,神志一清心叫果然利害。 那一声原来并不只是惑人心神,只见地下四周方砖一动,跳出六人出来,郭破虏恍然大悟,难怪多怜真潜来自己不觉,原来此处有地道暗中相连。定睛向来人看去,黑脸一红,急忙正睛敛神,来的全是妙龄胡女,她们仅身着寸缕,正在曼妙地毫不掩示地展示身姿。 那是多怜真手下“天魔六女”,她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她们手中挥动各种胡乐器,开始胡旋在四面调弦,飞跃,回转,边在各个方向郭破虏摇摆着自己的身体边击奏胡乐,薄薄的纱衣,玲珑的身体,朦胧的媚眼,勾人的魔音,生成了一个摄人心魄的天魔阵。一时靡音四起,艳帜大张。 “再不与我退下,莫怪我辣手无情!”郭破虏忍无可忍,舌绽春雷。 而那六人不识汉话,脸上只有更浓的媚意,毫无退缩之意,她们的胡旋更是曼妙妖异,娇躯上长长的轻纱,也如同流霞一般滑落他身上。 多怜真在圈外,笑道:“壮士,你就算是丈二金刚,今日也得化为弄指柔!此种温柔……”话音甫落,郭破虏身形大涨,跃到空中,五指如虬就向他拍来。多怜真脸色一变,他身形晃动,也跃上高空,双手玉环与郭破虏碰了一下,两道内劲也首次交锋,多怜真的阴柔沉郁,郭破虏的沉浑厚重,一击之后,两人落下地来,多怜真的脸色一青身形退后一步,郭破虏的脸色一红上身摇动。 “好!再接我一招!”落地生根,郭破虏一拳捣出,“亢龙有悔”至刚至猛,多怜真脸色一变,那一拳风生雷沉,有吞天绝地之潜劲,他随手一抓,就将一弟子抓在手上,以曼妙的身子向拳锋迎去。郭破虏脸色一变,身形一晃,到了多怜真左边还是一拳平平击出,而多怜真还是以人为兵迎来。 “你不丈夫!”郭破虏收回拳劲,横眉多怜真颇有不屑。而多怜真用手一拍弟子胸脯,才将人放下,细声尖气一笑说道:“壮士,天魔妙舞迷不住你的心神,小僧我还以为你不懂怜香惜玉呢!” “好,今日算你运气,我走!”郭破虏跺足即起,而多怜真笑道:“走,哪里走?”身形附骨衔来,到了郭破虏身后,一掌击来,郭破虏回头,一掌“神龙摆尾”就势迎来,多怜真再转,身形已然到郭破虏左边。郭破虏返身再迎,而多怜真更不招架,沾身即走,展开游击之术,而“天魔六女”也围了上来,她们翩然乱转,手中魔音更是靡靡作音。 郭破虏只觉少时眼前一阵花团景簇波光魅影,他强按心神,也觉耳目受惑,心扉摇动,小腹潜流涌涨,内息开始有点周转不灵,招数有点迟滞。多怜真已然看出对手入套,他一边游击,一边开始击打他的“魔音八奏圈”,这魔幻的音质更是让一听之下灵魂出窍,心魄摇动,六神俱丧,一炷香功夫,束手束脚的郭破虏脸上汗涔涔而下,神智出现恍惚,他只是团团转着用不屈的意志将一拳拳捣出,再不复刚才灵智。 “金刚,你好歇会了!”游斗之中,郭破虏步法已乱,多怜真倏出一“灭神掌”,印在郭破虏胸口,一股阴柔恶寒之气透体而入,那块寒冰冷冽将郭破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大刀咣当落地,他脑中一清,一掌击出,击开一阵风。多怜真和胡女退到丈外,胡女娇笑,多怜真阴笑。 “壮士,你如若投降,现在还来得及!”多怜真手中翠环在手中跳动两下,说道。“呸!”郭破虏直觉那股寒气在七窃里乱走,自己内功全然收束不住,在七窃六脉中乱走,他大叫一声:“你也死吧!”上前一步,双掌平推“亢龙有悔”,但气势已弱,多怜真双手划圈,举重若轻,一股阴柔之力毫不费力接下了。 “唉!破虏啊破虏,你的降龙掌什么时候连狗也杀不了了?”窗外一声叹息。“谁?”多怜真回头一叱。一道白色身影飘然出现屋内,她脚一及地手中就亮起一簇亮过阳光般的银光,一大蓬烟花状倏地散开,多怜真心知不好,身形电闪出三丈开外,回身一看六弟子全委顿在地动弹不得,而自己额下也扎了一长约寸许的银针。 “你是何人?”多怜真拔出针来又惊又怒。而萧十三娘也不理他,回头对郭破虏笑道:“你啊,什么时候知道用用脑子?这些女妖你下不了杀手,为什么不用内劲将她们震昏?这个老妖你又不是打不过!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看都难受,去,打那个老怪!”伸出一掌击在郭破虏后腰,郭破虏只觉一股阴柔内力涌进,在经脉里流转将那股寒气就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一拳捣出,那一拳如虬,有吞吐长河之气势,直接就将他久纳于胸的愤怒击了出去。多怜真避无所避,只得打起精神,双掌连拍,卷起漫天如云掌影,一迭迭连波的掌劲汹涌叠浪相迎,掌影散尽,多怜真面色死灰,郭破虏那一掌若长箭破天直接就将他击灭当地,胸前骨骼粉碎如绵。 “这一拳还象个话!”萧十三娘笑了一笑,一口殷红的血喷出如一道血箭在郭破虏后背,身子一歪就靠在他的后背。郭破虏大惊,急忙扶正了萧十三娘,急问道:“你怎么了?” “我可是跟一个比这个利害得多的家伙对掌了!”萧十三娘细眼如丝。郭破虏忙用手按住她后背,准备用内功替她疗伤,而萧十三娘轻嗔一声:“呆子,现在还不快背上我,杀出大都?” 郭破虏如梦初醒,将萧十三娘背在身后,手里拾起刀跳上屋顶,将几个不及防的蒙古士兵踢飞,长啸一声,全力施为,对遇上他的蒙古勇士,都是采取一击远飘的方式,把速度增至极限真如流星电矢,身后乱射的箭矢也相比失色,只刺开空气射不上人。速度恍如神影鬼魅,很快就冲到数丈高的大都城垣边,纵身跳入城外的一片黑暗,让悍勇的蒙古追兵惊呆了,一齐望向那无尽虚空,片刻城上响起蒙古对勇士的赞歌。 东方鱼肚白。 大都城外景山上,郭破虏一头扎在一丛草地上,重重地前倾着倒下。萧十三娘与郭破虏变成两个滚地葫芦,全躺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我能救出文丞相的!”郭破虏真想挥拳大呼,他愤愤不满,可臂膀酸麻,他只划出一个半圆,右臂就如一根木头,砸在地上,显得这个动作很不圆满,就如给龙点上了一个瞎眼睛。 “文丞相自己不愿出来吧?”萧十三娘从怀中拿出一根银针,扎入自己丹田,她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居然坐了起来,笑着问道。 “你知道?”郭破虏上下打量“主人”,眼睛中露出一丝真正佩服后说道:“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信吗?你相信文丞相会自己不肯出来吗?”萧十三娘将身子凑近郭破虏,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后,就是一丝悲哀了。郭破虏脑中想了想,点了点大头说道:“我不信!没有做过我不会相信的。”萧十三娘脸色却有点黯然说道:“文丞相不愿意出来,是想用精神来勉励后人,这比他出来其实对抗元更有帮助!但……但我也失算了,你那么倔烈,我想你会将文丞相绑架出来的!” 郭破虏脸上闪过一丝憧憬与敬慕:“身处牢狱之中,文丞相还有那样的风采,那……风采,让我不敢正眼看,……我不敢有半点亵渎他的行为!” 萧十三娘看了看那个出神的眼睛,无声无息地长叹一声,说道:“破虏,我已经糊涂了,究竟救大人物重要,还是救小人物重要;是千百万士兵的呦喝声大,还是小女子哭泣声响;是……,说这些你也不懂,不过其实我也改变了历史,因为你其实活不了这么长的!” “噢!是吗?”郭破虏回过神来,笑了一笑,说道:“其实你救了我,我一直……一直想娶你的!” 萧十三娘眼睛瞪大了,看着这个一向以来她认为迟钝的男子,心中一动忖度到原来这个男子还是有心眼的,她脸上一红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我是女的的?”郭破虏傻笑了两声,想用手搔头,却又举不起来,说道:“我……你一直没……没在我面前换过衣服……没在我眼前洗过澡,……还没跟我同床睡过……还有……”萧十三娘用手就揪住郭破虏的耳朵,将耳朵狠狠地拉长,而郭破虏只是傻笑。 萧十三娘再看两眼郭破虏那张黑黑的国字脸,突然掉下两滴泪珠,落在郭破虏脸上:“你要死了吧?”郭破虏一愣,点了点头,他还是一脸傻笑,他胸口冰凉,就如一座冰山压在胸口。萧十三娘知道那是“灭神掌”的寒劲发作,要不郭破虏怎么也不够胆说出这种话出来的。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要死了!”郭破虏脸色一变,他将眼睛睁大了,显出一股急色。萧十三娘一手伸进胸口,一手摸着郭破虏的脸,郭破虏就感觉那手比自己的胸口更冰意逼人。萧十三娘说道:“我跟一个人对了掌,断了三处筋脉。那家伙可比你利害得多,利害得多,也聪明得多,你可记住了,我可是比你利害的!” 郭破虏也想抬手,可是四肢就是不听话,他又傻笑着说道:“也好,我们以后还在一起,就象我爹和我娘!”而萧十三娘却摇了摇头,她缓缓摇动她的头,说道:“我不想跟你死一块了!我要先死,我想有一个人来哭哭我也好,你以后有空时要来看我,要在我坟头放声大哭!”郭破虏大惊,看着萧十三娘一脸的不明白。 萧十三娘将右手从胸口拿了出来,手上有一个大如鸡卵的东西,她将它塞进郭破虏嘴里说道:“你不明白的,这颗心变改过了,变成了你不明白的纯能量体!你吃了就会好的!”郭破虏不明白她的话,拼命摇动他的头,面色惶急可他全身动弹不得,片刻一股暖流从嘴中缓缓生起,那暖流如春阳透过七窃,流过灵台,将他漫身遍体地包裹了起来。 天边有一个光冕的圆球划过长空,在空下溢下七彩的光芒,天边细细丝丝的云彩也绚烂成了火烧云。萧十三娘睡了下去,她面色恬静地看着那一天的灿烂,看着那一道长长的如流星曳尾流辉,在嘴中喃喃念叨:“就算天下会真的大乱,在我眼中,也赶不上这个女人之死!”她露出了一丝从容的微笑,进入了一生安祥若婴儿的长眠。 许久,一声长啸绵绵不绝响起,悲恸声震九天,四山呜咽。 (草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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