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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杀人辽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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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匹塞外健马踏起一阵黄尘,春色浓重,绿意的莽原宁静被轻易打破,碎红在马蹄下翻飞,几千里的冀州平原在眼角下平展延伸。远处立有六个白色的帐篷,太阳和煦,帐上银顶放射出光彩,光彩越来越亮,最后那璀璨的光芒在淡淡的空气幕中伸缩,仿若六朵天山雪莲点起圣洁的光圈。

  马扬起一道金子般尘土直接闯进营盘,随着三声马嘶,铁蹄的巨响嘎然而止,在六个营盘中主营前,三个骑士整齐地勒马,甩鞍下马,身姿非常矫健。马扬起前蹄长啸西风,这是三匹罕见大宛宝马,一阵疾驰没有满足它们撒野了的脾性。马上的勇武骑士来自塞外,人称“黑山三杰”,老头叫果尔寒,身材瘦干,长年的尘砂早风干了他的身子骨,他的皮精悍得黝黑剔骨,却自有一番摄人的肃杀威严,矮胖子叫突利,体若圆球,他以轻功见长,可披长风,踏疾草,曾以一把斩月刀,飞驰中将十一匹分头逃窜的狼一一迎头劈翻,最后一个叫辽水上,他是狼奶养大的孤儿,神情冷俊。三个人常年在大漠之上追剿马贼,惺惺相惜后成了可共生死的伙伴。

  这个营盘实际上就是他们关外黑山族人立的,他们一行五十多人,来向冀州平原的主人献宝表示黑山族恭顺修好。黑山族是一个马上的部族,天生的勇武不逊色别的部族,但他们的部族相对人数太少。他们本来游牧在一个悲苦荒凉的地方,身边却有一个忽敌忽友、变幻莫测的大国,那就只能带来不幸了,莽莽的黄砂浸了多少黑山男人的血,女人的泪。他们不顾尊严地千里奔波,来向那大国新出的绝代霸王骁纳贡称臣。骁已经灭了草原上桀骜不驯的朔月族,那个曾经象狼一样强悍的部族,在黄砂黑土上驰骋的朔月族雄浑苍劲的战歌也在风中渐渐消逝,大漠之上少了一个热血的部族,有点寂渺空寞。而这对骁来说只是开始,称霸大陆的步伐刚刚迈开。

  黑山族跟朔月族比邻而牧,本来因为牧草源,世代结仇。看到朔月族,就如同一滴羊奶子暴晒在夏阳下,那个“野心王”骁只是用手中马鞭子圈了圈,它就被从大地上抹去得了无痕迹,黑山族也感到了来自天之国的威胁。不同于朔月人,他们吸取了血的教训,选择了臣服,草原上男儿并不怕流血,可亡族灭种的战剑架到了他们的头上,他们不得不降下高贵的头颅。

  自有族人上来拉缰绳牵走马,三个人甩开披风,大步径自进了主帐。帐里点着篝火,温暖如春,四周十多名黑山美女如同恭顺的羔羊,跪伏着以黑山特有礼节迎接勇士入帐。三个人进帐后分占三个角落,他们喜欢这样,互不干涉他人的享乐。如云的美女拥上前来,替他们宽去长袍。

  “小伙子们,该冲锋了!领走相中的女人吧!”果尔寒歪斜了身子坐在厚实的红毯上,伸手拿过一杯温热的奶子,眯缝起眼睛,小口小口细细品味。黑山三杰他们一向在刀头舔血,多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放纵的生活早成了习惯。这一次南行,族长倚重这三个人,下令族中女人尽心伺候,不得有一丝违逆,让他们更可夜夜笙歌,尽情地与美女温存风流。

  “果尔寒老头,你是老了,骑不上野马了!”突利扛起两个最美的女人,一脸奸奸的坏笑,急不可耐地飞步回自己宿帐去了。果尔寒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看到突利猴急的背影又笑了,笑得象一只老狐狸。他躺舒服了身子,一边示意身边的妙龄侍女给自己加满羊奶子,一边尽量伸展开腿脚凑近篝火,筋骨全面放松,他长长吁了口气。

  “酒!”

  辽水上也坐了下来,他不喝羊奶子,来到中原,嗜上了天国特有的烈酒白干。

  “果尔寒,听说燕王骁喜欢男风,并不喜好女色!”辽水上眼光闪过淡不可见的一丝痛苦。

  “那个走错路的男人宠爱举童,我也有所耳闻,但那可能算是他一时贪鲜,呵呵,总有嚼烂的时辰。只要他见到美丽的那尔依丝,那尔依丝就会让他浪子回头的,那尔依丝可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瑰宝!美酒,女人,战争可就是男人人生三件快事啊,你也不用多花心思了,来,喝酒,享受女人那一份妙不可言吧!”果尔寒手中转着那一杯脂玉色的奶子:“我可是老了,不服不行了,我此行最欣慰的是,我的女儿多尔卡以后会有百只牛羊,会有好日子过!”

  “我们是不是将任务分说分说?”

  “你敢违抗族长的严令?”果尔寒脸色刷地一黑,他直接负责这一次南行。他明白,族长下严令是怕他们畏惧退缩。

  辽水上毫不在意果尔寒眼睛迸出的电火,自顾自地将一杯酒灌进喉咙,一股火从喉间直烧到心里。辽水上心中明白,果尔寒、突利、辽水上自己是一样的人,尽管都晓得此行并不是进献美女那么简单,霸王骁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促成和好的困难超乎想象,却怎么也不会说出来的,甚至连一丝惧色都耻于显示人前。黑山三杰,信奉的就是“一诺千金重”,信奉的就是“立谈中,死生同”。如今离青城越近,果尔寒只是会不时叹气,突利也只是越发地放浪形骸,而自己最多不停地喝酒,此行不易。

  果尔寒摇了摇头,目中神光隐没在黄浑的瞳孔中。他一脸苦笑说道:“辽兄弟,我们心照不宣,一切都不用说了,我们‘黑山三杰’就是三张杀牌!只要有我们在,骁就不可能染指黑山。”果尔寒身形有点显老态,他转过了身子,招手让身边侍候的女子拿过一个胡弦,手指在弦上一拔,弹唱了起来。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远托异土兮心内伤,黑山不见兮,多尔卡!……”

  多尔卡,在黑山语中意思是神的恩赐。

  果尔寒又在思念故土,思念女儿了,智勇双全的勇士老了,昔日的他对酒当歌是意气风发,今朝的他只是垂暮感伤。黑山语,“怜悯比马鞭子更抽人”,这个威严的老人是不需要怜悯的,那对他是最大的伤害。辽水上又灌了一口酒,伸手拉过一个身姿娇小的侍女,女子被拉得跌在他的怀中,他热烈地吻着她温润的樱唇,她白嫩的粉颊。女子没有汉女的矜持,她缠绵地回吻,手在辽水上壮硕的胸膛上游走抚摸。

  “天女驾到!”帐外传来一声通报。

  果尔寒停了胡弦,恭敬地站起身来面向帐门。辽水上他也停止了进攻,女侍整理乱的衣服,想起身而辽水上没让,他搂住她的香肩,将她横担在膝上,自己头也不回,拿起阔口牛角杯子,猛吞了一口。门外移进一名女子,她就是那尔依丝,黑山族最美的女子,她风行水面般地进了帐,来到帐中主位上,娟娟轻柔地盘膝坐了下来。

  那女子一抬纤细白皙的手,跪伏的侍女全退了出去。

  “果尔寒大叔,你坐下吧!”那尔依丝甘美柔和的声音,听在耳中就如幽雅绮丽仙乐吹拂。可惜她的脸罩在一层面纱之下,遮住了那美丽无双的脸庞。

  果尔寒依言坐下,他坐得很恭谨,天女是族长的女儿,也是他们一族的骄傲。

  辽水上一手抚摸着怀中女人的柔荑,一边喝着酒。

  “果尔寒大叔,辽水上勇士,我来中土看到一首诗,想念给两位听听!”

  “快念吧,念吧!”帐门一挑,突利脚不沾地闯进来了,席地而坐,虎目中视出炽热烫人的火,仿佛两只瞳孔燃烧了起来,草原上的马都知道,突利爱那尔依丝,只要她出现,他也会不顾一切追逐而来。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这是先朝一个亡国的花蕊夫人写的,这首诗……”其它的话不言自明,都在不言之中,那尔依丝将如水的目光从面纱之中扫过三个男人,在辽水上身上停顿时间最长。

  没有一个男人?这是温婉的那尔依丝最激烈的嘲讽了,她一直都不想将自己进献给骁。要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挽救全族人的命运,这本身就是生为黑山男人的耻辱!果尔寒低下了头,他睿智的眼神闪过一丝暗淡的火星,他将头压得更低,如同被无形的手压得身体都有点佝偻,他这样一个无畏勇士如此痛苦无奈,也失去了回话的勇气,让一个女人当面嘲讽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也是他的第一次受到洗不去的耻辱。

  一股热血涌上了脸,突利挺直了身子,他拔出腰刀,刀在左手上轻轻划动,那尔依丝不想将自己当成笼中任人赏玩的金丝雀,她本应该是草原上美丽的八音鸟,她应该就在草原自由地飞翔,戏水,梳啄翎毛。突利双目炯炯地正视着那尔依丝,将她看得转过了头。

  “那尔依丝,没有人逼你委身给那个杀人的异族人骁!只要你一点头,我突利,七尺汉子,就愿意随你走遍天涯!”

  “好!”突利回过了头,看见辽水上喝了一杯酒。

  “好!”辽水上又喝了一杯。

  “好!”再喝一杯。

  突利横眉怒视辽水上,辽水上似乎是在嘲讽他,又似乎是在善意地赞成,让他捉摸不清辽水上真正的想法。那尔依丝也抬头脉脉地看着辽水上,果尔寒用一半怜悯一半负疚的眼神迅快无比瞥过那尔依丝,就一手按住马鞭狠狠地盯住突利。辽水上还是不理睬他人的注视,一手巡逡着怀中女人的头发,一手在不停斟酒,那女人受不了周遭人的目光,脸上更赧然了。涌起两颊的红云,将头深深埋进辽水上山一样温暖的怀里,玲珑的身子就宛如一头柔弱无依的羊。

  那尔依丝低下头,一头黑绢丝打了旋,她有点失望,也有点无奈,到再抬起了头时,她轻轻站起身子,款步走出了门。只是踱到门口时,从如花的唇间叹息般吐出一口气,不自禁地一滴晶亮的东西滴落在地上,那是珍珠粒似泪珠,在地上成了四五瓣。

  “没种的东西,滚!”突利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发作了,他恶狠狠地从牙齿尖蹦出几个字眼,对着安坐不动的辽水上,那尔依丝对辽水上青睐,突利早就有所察觉。辽水上对突利的叫阵视若未睹,他又灌进一杯酒,辣辣的火流在身体内翻江倒海。突利突地拔刀出鞘,手起一刀,那刀刀名“斩狼”,就斩向“狼之子”持杯的右手,一道亮丽的刀闪在匹练的刀上流过,破开了长空,一瞬间刀劈到了辽水上的手上。

  “叭哒!”

  空气中劈过一道清脆的鞭雷,突利的刀停住了,刀已经斩到了辽水上的手上一寸,就再也进不得,刀上蓦地缠上了一条鞭子,“九雷鞭”,果尔寒的兵器。“别在异国土地上撕杀,让人笑话,怕黑山没有埋你们的三尺黄土?”果尔寒断声喝叱道,鞭上响过一阵潜潜的沉雷后松开了劲道,如头灵蛇缓缓缩入老人宽大的袍袖,老人白发虬劲,枯瘦的身子成了一头人立而起的老狼。

  突利眼睛中喷出怒火,赤着的上身肌肉盘根虬结,全身充满了爆炸性力量。辽水上仍然安坐如素,而怀中女人吓白了脸。突利猛地一跺脚回刀入鞘,“你也算个男人”,满脸不屑地朝地上呸了一口,他旋风一样冲出了门,帐篷门被他一把扯破,狠狠地丢在地上。

  果尔寒摇了摇头,继续他的弹奏。

  辽水上粗暴地捏住侍女的肩头,侍女不无怨恚地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的英雄,眉尖蹙了一下,她被捏痛了。辽水上仿若未觉,酒缸里的酒化成一道长虹,直贯他的嘴,他大口鲸吞。

  半晌后他醉了,搂着娇小的身躯。

  翌日,一行五十多人拔营出发。那尔依丝坐在厚毯包裹的马车之中,突利精疲力尽,辽水上醉态盎然,两人再没有起冲突,他们都在马背上颠簸起伏,只是出于天生马性纯熟,才勉强控住马。果尔寒行在队伍最前方,他眺望的眼神不时闪过忧虑之色,远处就是巍峨雄伟的青城了。

  青城是先朝有鲜卑血统的“跋扈将军”风一夫建成的,总共役使了超过三万的战俘、奴隶、农民苦役,费时三年才告建成,用厚砂堆积夯实成城垣,当时“跋扈将军”风一夫用马鞭扎验,如若扎进得一寸,就腰斩筑城人,城建成后垣宽墙坚如盘石屹立,刀劈斧削不动,“跋扈将军”自诩“金汤”之城。而城成之时,原三万之人只剩不到三百人,死的人全是青壮,所以称之为“青城”,“埋青之城”。

  进得青城,又有几人出得了青城?果尔寒暗自忖度,被誉为“天下雄城”的城门开着,如一张巨大神兽的嘴在无声咆啸。

  青城,校兵场。

  即使是在校兵场,一身银铠的骁看上去还是不象武将,反而比较象个文士。插有白羽毛的头盔下,一张白皙得宛若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脸让“黑山三杰”一行一眼看上去有点失惊,在午时的阳光照射下,高踞雪团粉饰的马背上的王者显得身姿颀长,碎在地上的影子也华丽得如同散落了一地的黄金粉末。

  只是他一抬头,眼中射出的光芒如同一串寒冰,才让三人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霸王”骁,那一眼的野心家之火冷冷得不带任何感情,让异土来的勇士也周身冰冷澈骨,感受到他逼人的霸气。骁抬起纤长的手指点指老者,薄薄的嘴唇开启:

  “黑山使者,你们来是说要将整族人投靠与我,任我驱使?”

  果尔寒低下头,不再看那个华丽的人物,骨瘦的身躯正面对抗着他逼人的魄力,半晌方摇动那一头雪霜,摇得缓慢而坚定,黝黑的脸上堆起笑容:“尊敬的王者,我们此次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前来,谨致上我黑山族不战的意图,并希望能和王者修好!我们黑山族是黑土黄天下的野马,素来是自由自在!对我们来说,自由的意志胜过对生命的珍惜!听闻贵国王者讲究的是王道,王道就是‘以仁治天下’,我也听闻燕王宽仁厚德,很得人望!王者不会如此欺凌一个弱小的部族吧?”

  “不!再野的马,我,骁都要给上一具笼头!再野的马都要有人骑的。”骁没有跟果尔寒兜圈子,他毫不在意果尔寒刻意的奉承,神情淡漠地说道:“你也不必巧言了,对你们——黑山族,我会赏一具黄金制的笼头!”

  果尔寒沉吟一会,他看着不可一世的骁,骁被其父称之为“马背上的王子”,果然知子莫如父,老皇帝目光如矩。看来骁不尚虚言,果尔寒很耐心地说道:“族长给我们此行的使令是双方修好,并没有给予进一步决疑国事的权力,王者请先纳下我们诚挚进献的礼物,以免小使难以交差,其余押后等我们回复族长再行商谈,王者……?”

  “礼物?除非是黑山族的地图,我才受下,其它的诸如美女、珠宝、器玩等等,我天朝富甲四方,有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可不希罕那些小玩意!”骁笑了,脸上露出对果尔寒通达权变中含有的小计谋会心于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计谋,只能是一个诡谋伎俩,一种实力不成对比就登不上台面的私心想头。

  果尔寒还是一脸笑容,他的风度让骁身边的臣子将领也大为叹服,这就是一个使臣的处变不乱的风度,何况面对天人之姿的咄咄逼人鲜有人能如此镇定自若,果尔寒一躬身说道:“既然王者开出如此条件,那么小使只好回族转达王者的话,小使就此告辞燕王!”

  “你们‘黑山三杰’还是不用再鞍马劳顿了吧,区区小事派手下的人快马回传就行!”骁是霸气逼人,显然是不放过一丝消弱别国的机会!果尔寒倏地抬起了身板,敛眉顺目用来迷惑人的疲弱一洗而空,用正色看向骁,想不到骁会如此不择手段,竟然想强行扣押他们。一直猥琐地充当侍从跟随身后的突利、辽水上也一起抬头,手不由按上兵器,很失礼地看向正一脸冷笑的燕王,他们半是震惊,半是愤怒了。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骁浑不在意三个人精电般逼视的目光,四周校兵场上早一片兵器寒光,细碎得如早春的雪光,他一脸笑却显乾坤在胸:“你们应是‘黑山三杰’?骁可闻名久矣,今日得睹尊颜,怎么能不加款待,就放你们回去?你们怎么也得多留几年,让我也好亲近亲近!”

  “你要留下我们?”三个人身板一直,登时如渊停岳峙,掩不住一派英雄的气势勃发,果尔寒面沉如铁,突利青得发亮,只有辽水上脸色不变,尽管能被异族燕王意外赏识,他们心中只有愤怒震惊,毫无一丝应有的窃喜。突利粗哑着嗓子如同闷雷似地问道。

  “是的!突利!”骁毫不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留不住就杀了!他也不愿意多分说,素来不喜文诌诌的客套,性子早已耐完,突利这是多此一问,骁坐在马背上也有点腻烦了。他随口叫出突利的名字,让三人心中暗自一惊,骁看来对三人的情形还不只探晓一点。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王者无故滞留我们,此举不怕天下人笑话?”果尔寒急忙用手拉住急性子的突利,还在想试探性交涉。

  “笑话只是失败角色的私房话,向来见不得英雄的面!”骁冰冷的语气让果尔寒等人也心悸暗自折服,骁将左手的马鞭子抬起,扫过四周林立的将军:“骁纵横天下,马鞭子所指之人,不用灭口,就无不噤声!不过,果尔寒,我讨伐朔月族时,你极力谏言放弃素怨赴援,为此还与族长讨了三十马鞭!就凭这眼光,你就不愧是草原上的智者,听闻之后,骁我也感到草原并非全然无人,也不可大意!——那果尔寒你能否立誓效忠于我——骁?我可以给你个将军当当!”说完对果尔寒露出一丝真诚结纳的笑容,几分希冀的精光落在果尔寒头上。

  果尔寒神色一呆,他没有想到骁会突如其来地邀请他这个外族之人。他转瞬就摇头说道:“谢谢王者的赏识!果尔寒喝惯了黑山的羊奶,怕是喝不了他乡的水!这把老骨头也没有这个当将军的福气了。”

  骁目光掠过老人坚定的嘴角,脸上闪过几分惋惜,他将目光转向身后两人,后面两人都同样摇摇头,骁脸色微变,有所失望。

  “那么,就让你们先见识一下我燕军的勇武吧!”

  手中马鞭猛烈一挥,大喝一声,“虎贲军来!”

  果尔寒一行人一回头,顺着骁鞭尾所指方向望去。

  一骑四百之众的骑兵从兵阵列中突地杀出,他们头裹青布,精赤上身,手中的长枪一式黑樱,迅快无伦杀至校兵场之中,领头铠甲格外耀眼的青年将军在马上向主将骁一欠身行了个军礼,大喝一声“杀”,队伍如云彩一样分成了两列,相互就斫杀了起来,只听得砰砰声不绝,随着壮士热血的呐喊,两边彼来我往的冲杀声势实在惊人。

  那不用手控马的骑术,那纯熟的枪术,让果尔寒、突利、辽水上也面上变色,他们习于马上,本来对士兵单个的骑术及枪术不屑一晒的,可这种猛烈冲杀下流畅如水的军阵,犀利无比乱枪击杀,才让他们不由不感到极为震惊!那指挥将军还在不住让士卒变幻阵式,军阵忽成方圆,忽成雁翼,不住变幻,其得心应手的指挥让人更为吃惊,这圆熟的程度可以说是浑然一体,如手使臂!难怪朔月族灭亡,如此雄武军队兵锋所指,焉有不败?相比自己黑山族,他们都心中大震。

  果尔寒与辽水上对望了一眼,眼光中同时闪过恐惧,心中掠过念头,无怪骁在校兵场接见他们,原是布武示威!两人强自镇定了下来,不可失态落了自己的威风让人看轻!忍不住先后向马上的骁投过一瞥,骁高踞在键马上睥睨顾盼中生出豪气,他正眼也不看黑山使团。

  猛地那将军一拔马,转骑就向黑山众人疾蹄冲了过来,手中枪在空中一挥,吱地一声裂开空气,杀音亮丽无比,身后随之乱马奔来,合成一道朔月形的杀式。果尔寒、突利、辽水上正当其锋,他们或枭立,或雄慨,或岳峙,凛然肃整,细眼放量着那三丈外的气势汹汹卷地而来的数百铁骑,全体手按兵器当衣而立,朔风振衣猎猎作响。

  仅余几步距离,那将军倏地一拉马缰绳,急驰的马人立而起,他在半旋的马身上大喝一声“收兵”,手中枪脱手飞掷而出,插在校军场当中,直没于地仅残余可见一点柄尾的星光,露了一手神力。果尔寒、突利、辽水上同时大叫一声“好”,话音甫落,身后的士卒齐一勒马,一声雄浑无比合声呦喝,手中枪也投掷而出,光芒一阵闪烁,那星周围如同下了一场枪雨,三丈外错落分明层次清晰地形成一个圆形枪阵,攒刺入地都不下一尺多。

  那将军在马上向骁一躬身,众骑兵也一齐躬身,就立即催马奔驰归队,来如龙,去如虎。

  三人尚自发愣,如此雄兵,放眼天下也是无敌之师。

  一定得让骁收下礼物,不然黑山族必亡。

  “此阵可否留得下三位?”

  骁在马上回过头来,用马鞭一指那枪阵用眼睨视着三人。

  果尔寒、突利、辽水上三人对视两眼,突利大喝一声,拔出半月形腰刀,上前一步笑道:“突利也有小技,请燕王赏眼一观!”燕王微微点头,骁好武,本身勇武冠盖中原,此时他坐在马背上显示了英姿的沉着,没有半点不耐的表情,反而精神抖长,显得身形更是挺削轻利,他身边的将领都是一时豪强之士,也都来了劲头。

  突利一揖到地,竟不直身,就反弹而起,犹如一股轻烟,布衫挂起飒飒的风声,飘过三丈余,单足竟站到了枪阵的一根枪尾上,枪尾裎圆形,精妙地弧收,整个容面不盈一寸,突利的轻功之佳真是匪夷所思,四周士兵忍不住大声喝彩。突利右足径点在枪上,圆形的身体不动如松,他放声说道:“我常常于沙漠之上驱驰.踏着黄金一样沙子,追逐着长风,伴着野狼奔驰,让一腔热血奔涌,让身体火一般燃烧……”他用黑山语说得钢珠乱迸,当众吐露热烈的胸怀,而没有几人能听得懂也听得清,果尔寒和辽水上脸色都是一变,突利雄浑的声音中露出一股死志。

  突利将红色的短氅一扯,红氅如一片火云飘落,他脚下行云流水般一滑,斜身就在枪阵上凌飞了起来,四周又是一阵彩声,突利如同凌虚飘行,这种身法除了黑山众人,其它的人都还闻所未闻,真是可以说是神乎其技,让众人瞠目结舌。片刻间突利身法又是一变,身如捷鸟在枪上翻飞不定,有时重踏,枪弯成虬弓,他随之起伏摇摆,有时他绕着枪杆旋转,如头鲲鹏扶摇直上,或疾或缓,时徐时展,身法千变万化,幻相百端。

  众人正看得入神时,突利挥动手中刀,刀在身体周匝撒开一片银光,如雪似波赛银欺霜。最后突利周身上下无一不是波芒跃动,绚烂得都欲夺人的眼。只见枪阵上面,一个银球漫天盘旋飞舞,幻灭流泻万千悠长细碎的光束。神技一至于斯,众人一时忘记了身外事物全神贯注,骁至此时指间轻轻梳动长长的马鬃,黑色的瞳孔闪过欣赏。

  徒然之间,刀光倏地散尽,突利圆形的身子头上脚下从枪身上倒栽葱直掉了下来,场中数千人心中不禁同时一惊,校军场内刹那间竟没有半点声息,但见突利在距地不足一寸时,双脚猛然下贴,全身平展,身体甫一沾地,他迅如电闪陡然站直,便如周身装了机括弹簧一样,这一下来得快捷无伦,还是辽水上反应得快,他不禁脱口一声“好”喝起了采。全场的人甫松了一口气,目不暇接全看花了眼。

  忽如一阵风吹来,突利上身的衣服竟片片吹起,露出虬贲的一身肌肉,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方明白那是突利在枪上滚刀时所为,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切的手劲必是刚柔互济,拿捏得文厘不差恰到火候。骁在马上用手指拈起一片飞舞的衣服落片,高声说道:“好轻功!好刀法!真是相印生辉,凭此刀法轻功,足可以比肩古代大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四面彩声如雷,突利团团作揖答谢后径自回归行列。

  果尔寒上前一步,也是一揖到地,对着骁恭敬地说道:“果尔寒虽老,也有点技痒,想试与燕王演一演武!”骁一声“酒来”,身边士兵上前,递起一个十余斤的牛皮酒袋,骁于马上接过,将自己的头盔除下,和袋子抛落在果尔寒三人面前,他一头黑发渲泻下来,摇动着说道:“我的头盔今日用来给英雄斟酒,请满饮一盔以壮声威!”果尔寒朗声大笑:“燕王真是豪气过人,如若我是汉人,定当为你效劳!先谢王者的酒!”

  他没有俯身拿酒,转身向辽水上说道,“借刀一用!”辽水上拔刀递在他的手,果尔寒掣刀在手,那端的是一口好刀,刀长三尺六,整个刀形仿形残月,一拔出来就寒光闪烁,果尔寒用手一挟刀身,忽地长啸一声,身子就此长立不动,四周的人就感觉到他瘦弱的身子上有一股无匹的萧杀气势,向上直冲云宵而起。

  远方铁蹄开始擂动大地,倏忽之间就来得近了,仿佛是应和主人的长啸,枣红马长嘶如龙吼,那已经不得算是马嘶,而应该是马的咆哮。枣红马是沙漠上的野马,它喜欢和风在沙漠之上奔驰,它一身炽热的血液连汗滴出来都是红的,它站立校兵场边已经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听到主人的长啸,它旋风一样奔驰起来,四蹄平展如一片火流卷到了主人身边。

  枣红马前蹄高抬,后蹄在地上刨开两个深坑硬生生煞住了,大家正要赞叹那匹马的神骏时,倏然它身体由头至尾分成两半砸在了地上,马血向四面喷起老高,和着漫天的尘土流泉飞瀑般洒落一串串红色的宝石。果尔寒一扬雪亮雪亮的刀,用左手的手指抹过长锋,一滴血珠从刀尖抹落,将士们相对骇然,原来是他一刀断马,竟然没有看到他的出手!但大家都没有喝采,对自己的马下手,勇士所不为。

  “这匹马已经陪伴我十年了,它再也喝不到故乡铊干河的清水了!”果尔寒低下了头,看着马眼上的泪珠。身后黑山勇士也垂下了头,表达对一匹战马死的尊敬。只有他们明白,依照黑山族的习俗,只有黑山勇士死的时候,才用心爱的马殉葬,果尔寒自己杀死了马,也就是杀死了自己。

  果尔寒单膝点地,挺直了身子正色向着高踞马上的骁:“尊敬的王者,小使奉命前来出使贵国,乃是献上我族最美的天女,天女的美丽,胜过雪山上的冰莲花,难道王者就不想看一眼那集万千妖娆于一身的仪姿?”

  骁摇了摇头,笑道:“我曾听过一首描绘绝代美女的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诗中的女人真让人千载神往啊!但倾国倾城的女人可是举世难求,你族的美女有如此颠倒众生的无双艳丽吗?”

  “燕王不信,那就让黑山老人用头来说法,她的美可比美于传说中的美女!”果尔寒回头说道,“辽君助我!”,说完引刀自颈,一道红线迸出。辽水上上前两步,将白发苍苍的人头托在手上。骁看着正面对他的黑脸,不禁变色摇头,没想到果尔寒慷慨激烈如此,三军也刹时动容。

  “那就让骁见一见那能让勇士慷然赴死的美女吧!”骁不无惋惜地拍拍手,他对见美女的兴致还很廖寞。

  “慢!”突利上前两步,辽水上一瞥眉。

  只见突利操刀在手,呛然笑道:“燕王,那尔依丝是我族最美的美女,竟要亲手将她献给异族人,实是我黑山男人最大的耻辱!难道黑山没有男人了吗?难道竟要受这种耻辱吗?突利啊突利,你蒙羞不能用刀来洗清,那还有何面目生在这天地间?”说完横刀面向北乡自刎,身子翻跌于地,身后的辽水上一闭目,手中的人头也抖了两抖。

  黑山族虽然小,但从来不是懦弱的部族啊!相同的血,显示了同一个部族人的刚烈血性。有如此勇士的部族,就决对不可轻侮!冷酷无情的骁脸色也变了,他用手轻抽马鞭,可惜的是,越是膘悍的部族越是桀骜不驯。

  半晌无声,辽水上扯下黑色的披风,弯下腰去平展在地上,将地上的人头拾起,两具人头并排放在一起,用手轻轻抚上他们不闭的眼睛。再将老人的手中紧紧攥住的刀收回到自己的鞘中,他做这一切很精细缓慢,如同用了全身的气力,庄重而又肃穆,良久才正起身来,向上一礼说道:“尊敬的王者,我黑山族只有两样足以夸世的珍宝,一是勇士,二是美女!最勇敢的勇士的头已经呈献在王者的面前,以表我族的不战诚意,而美女那尔依丝,也请王者收纳!”他回头大声说道:“有请天女!”

  辽水上脸上线条粗犷刚毅,依稀可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举止在那一刹那间显得分外从容不迫,显然并没有因为刚才多年好友相继殒命而心乱无主。骁看着辽水上一身粗布的黑袍,微微暗自点了点头,此人应该也是个人物。

  正想开口说话。

  只见辽水上说完之后就跪伏于地,头俯在地上前所未有的恭谨,骁吃了一惊,此人对自己也没有如此,心知有因,展目看去,一眼看去就再也收不住眼神。

  只见远方缓步行来一个丽人,那女人一袭白衣如雪,轻柔地拂过黄色的地面,纤纤的素足下纤尘不生,一头长发在寒风中飘起,她的长发不是纯黑的颜色,却是极深极深的青黛色,在阳光下有一卷流动的星光。在洛阳出生的骁阅尽人间艳丽,见到这般红颜还是有点不可想象,这是何等心醉神迷的殊色尤物,他霎那间失神了起来。而场中所有的将士凝望着那异国少女出神,每个人都怅然若失,不论将军士兵,全沉醉在这绝世姿容的光照之下。

  那尔依丝抬起了头,那双眼瞳晶莹碧绿,说不尽的湛美神秘,幽幽的风情扫过地上的伏尸,吐气如兰地叹了一口气,明艳圣洁的脸上如线坠珠流过两行清泪,一瓣一瓣地滴在袖间,白衣的她仪姿不可芳物地哀怜,三军都呆住了,不知谁的手中兵器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接着一个接一个掉落,所有的人都宁愿死的人是自己,让她为自己掬一把泪花。

  那尔依丝无声地泣哭,那泪珠明澈如梨花朝露,而她双肩怯怯地抖动,如同要将她此后一生的泪先透支出来。

  马上的华丽青年骁良久微笑了起来,仿佛和煦的春风拂开脸上的寒冰。

  “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

  宽大的雅阁里竟然意外的朴素。淡黄色纹路的帷幕和几瓶素淡的花草,将屋内渲染得一片静谧柔和,窗外潺潺的流水分外悦耳,让辽水上听得也觉得人静了下来。

  眼前的霸王骁正在朱红的纸上题字,墨笔下流畅地写出一行饱满圆润的字,就如其人,有几分说不出的华丽。那尔依丝悄立在窗前,而屋中更有一个按刀而立带着银面具的少年将军。

  辽水上不明白翌日骁就召见自己的缘故,来到之后就看到骁在悠闲十分地写字,桌下已经有几幅字,看来骁并不满意那些弃字。他看了那尔依丝一眼,她还是没有多大的变化,一夜之后装饰也没有变成妇人的打扮,还是保持了草原上的服饰。回转了头,他就很留心地看那个一旁的银面人,那人应该是个好手,单独侍卫主公,手下功夫不是小可。那个少年站在屋中一角半个时辰以来,一点看不到身形有半点变化。如若不是他脸上的银面具,他瘦弱的身子裹在衣服中,隐在那儿是不会有半分让人起疑注目之处的。可是辽水上本能就觉得那人内在的危险,不下于眼前的仿若心无旁顾的骁。

  骁将笔搁在山梨木笔架上,左看右看那幅字,仿佛很满意。他又抬起头来看看白衣的那尔依丝,回眼又瞥了一下银面人,一脸轻漫雍容,眼中还有着几分心得意满的笑意。

  “辽水上,你献来的宝物其实还差一件啊!”骁抬起头来,一抹淡笑撇在削利的嘴角:“不知你想什么时候付讫?”

  他的话中别有含意,辽水上低下了头,微微一笑说道:“王者千金一诺,请先许下与我族修好,辽水上自然纳上项上人头!”

  “噢,你比那两人有耐性啊,其实只要美妙的那尔依丝软语温存,我摘星星也可以,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嗯,那我先不要你的头,只要你的双手双脚,那你先纳下给我吧!”还是一副贵族的悠闲,从袖间拿出一柄虎头短刀搁在桌上。

  “好!”辽水上的兵器在进燕王府前已经给收走,他上前两步,将短刀拿在手上,面无任何表情地一刀左腕削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屋子一角的那尔依丝,而那尔依丝一直负衣而立,目光悠长地眺向远处,这时也回过头,面色变得极为惨淡地惊呼道:“不!”

  屋角的银面人手一扬,一道白光闪过,辽水上手中兵器被一硬物击中,两件器物一起落地,辽水上低头一看,飞来的也是一把短刃,那把短刃用金丝缠柄,银面人一收手,短刃倏地收回。辽水上心中一动,这是朔月人的护身兵器,他从何而来,难道他竟是朔月人?

  骁依旧冷淡而又傲视一切的微笑,也没对侍卫不经请示的举动加以怪罪,他潇洒自在地举袖一挥,轻意地收回刚才的话语:“好了好了,莫要弄脏了我的雪尘阁!”

  他随意地拿起面前案上一笺,摇晃着手中风生,眼中跃辉,那笺竟是黄金制成:“黑山三杰的气节风骨我已经见了,让人好生感概!我只想说一句,你们这样做值得吗?”

  辽水上身子一僵。

  “你看看这个吧?”骁将那溜金小笺脱手一掷,辽水上双指一挟,手上传来一阵大力险些脱手。心中一凛,面前的这个燕王手上好大的力道。他低头一看。

  “请杀三杰”!廖廖一行四个字,下面刻有签印,竟是黑山族的狼头印记。

  骁身子一摇,随即又站直了,将金笺轻轻抛在案上。

  “辽水上,你们的一切都在这人算计之中。”骁看着面前那张古铜色的脸,暗自忖度到此人坚忍,看到这个还沉得住气而不动声色,真是世所罕见。这个金笺在黑山三杰来青城前三天到骁手的。骁饶有兴趣地看着辽水上刀刻一般的脸继续说道:“想来你可以明白一切的缘由了?”

  “为什么要给我看?”辽水上问道。

  骁笑道:“不为什么,只是我对你突然有了兴致。其实本来我对三杰并不太感兴趣的,收纳你们也只是我一向人才的收藏癖,不过果尔寒跟突利让我动了心,而你外号‘狼之子’,应该至少不差于那两个人吧?我们可以做一个买卖,你有兴趣吗?”

  “我没有兴趣!”辽水上说道。

  “噢?”骁一怔,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失礼!他随即心中恍然,这人外表粗豪,内心极细,他看样子什么都想到了了。骁收敛了笑容,他不喜欢故作聪明地卖弄,他眼中生有更浓的兴致,回头睨了一眼那尔依丝,她的脸色白得宛若透明,上面有一怪莫名的哀楚晶晶莹动,说道:“噢!难怪那个老人会如此,有你这种人物,他怎么能安枕高卧,你最终会篡了他的族长之位!不,也许是以后,是他的儿子的?”

  辽水上脸色不变,仿佛一切都与他并不相关。而那尔依丝脸色越发地白,白色的罗衣生起圈圈涟漪,一如她轻颤不安的心。骁不想追究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他很自信他的直觉,从容不迫地继续娓娓道来:“你们三杰的勇名,我也有所耳闻,那在你们族中肯定是更深得族人拥戴。这个老人能想到用这一美人计,一箭三雕,既与我修好,又可除去你们三杰,更不担一点恶名,真是好计好计。”华丽的青年王者击节叹赞。

  “只可惜,他用的是自己的女儿,又可惜,他不该来这一封信!”燕王眼光中闪过一道冰片:“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们离开青城,对我来说,敌人就是敌人!兵道,就是诡道。再好的盟约也只是一张纸,只有对我有用的时候才是盟约,我从来就不打算守君子之道。我答应修好结盟又如何?那不过是一句笑话。”

  辽水上和那尔依丝不约而同地全怔怔地看着骁,他们是第一次看到世上还有这一种绝代风华的人物。

  “拔尔汗老头,你打错算盘了,你献来女儿,我就会放过黑山族了吗?当然不!那尔依丝只不过提前到了我手,那有什么稀奇?”一阵热风一般的酷烈笑容出现在与它毫不相称骁的脸上,震得黑山族人再没法子想别的念头,良久骁才收住大笑,用手一指辽水上说道:“辽水上,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可否为我效力?——我可将那尔依丝赏给你!”

  辽水上迎着那双只让人想到霸气的瞳孔射来的寒线,一时心也不禁动了,那尔依丝,是那尔依丝赏给我?他不敢相信骁最后的话语,他回头向那曼妙无比的美人看去,她也正怔怔地看向他,她的身体正不自禁地轻颤,仿佛也不相信这一切。

  辽水上心中一动,原来骁真的不喜欢女人,他只是喜欢男宠。那尔依丝献给他,只是暴殓天珍,诚是最大的可惜,也是族长最大的失算。骁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物啊,他身上充满了矛盾,霸气跟华丽在他身上揉和得如此奇妙,形成魔幻的张力。

  “辽水上,那尔依丝可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妙人儿,我可不保我明天还会这么说!你还不下跪效忠吗?”

  “王者,难道你要灭了黑山族?”那尔依丝身形就如一朵冰莲花烟笼霞生,辽水上急忙转过了头,不敢再看那心醉的情致。

  骁不置可否,只有他并不宽恕逼人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但不知黑山族有何取死之道?王者以何名义出兵?”辽水上沉声问道。

  “不救朔月族!”骁脸上带上一丝讥讽和不屑的微笑。

  原来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国总是该死的,左右都是不对的。那尔汗大叔,你当初斩了朔月族求救的使者,而后更献来自己的女儿,一番布局的努力,最终遭到“为朔月复仇”大义名义下的攻击,真是对白发老人苦心造诣最大的嘲讽。

  辽水上对自身被遭到算计一阵悲哀后就淡然了,并不感到悲怆莫名,他早就心死了,在来青城之前就死了,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他也就一切也无所谓了,何况三杰来青城,就有一来不复还的打算!他此时记起那老人来之前说过这样一句话,“小国强兵,取祸之道”,他对那老人并不恨,他只是感到来青城这一遭,一切就象是个戏。其实就算知道了老人的算计,他还是不会说破的,人在这世间,有的事不由自主就得做下去。老人将我们遣到青城,布局让我们死,何尝不是向燕王故意示弱?不战,黑山族可是战不起啊,那么强盛的匈奴都唱“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那种深入骨子里的余痛动人心肝,欲与天之国一战,黑山族却又有何胜算?

  辽水上为黑山族感到悲哀,黑山族男人流了多少血,女人流了多少泪,可是还是空流,就算想勉强地保持一丝自尊屈辱地活下来,也不可能!黑山族看来要彻底地抛弃自尊,跪在地上才能苟且残喘一口活气。

  “那么请恕辽水上不能为王者效命!”辽水上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吐字非常清晰。

  那尔依丝脸色一下子苍白几若透明无色,双肩抖动仿若两只受伤的鸽子,她用手掩住了樱唇,怯生生地退后两步。

  骁回过头来,对着那个绝代美人白皙脸色,那宛若千年不化的雪,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了!那尔依丝,你昨夜求我将你嫁给辽水上!只是这个铁心汉子并不接受你,莫怨我了!诚为可惜了你,最终还不知谁会采得你这一朵雪山的冰莲花!”

  辽水上大震,一向坚忍的他也脸上变色,他几乎不敢相信,他是这么的幸运,一种单纯而巨大的喜悦,在他心头流过,而后就是一种更大的悲哀,那种他以为他已失去了的悲哀倾在他心头,他负了她!负了她的心!他身体也不禁轻颤了起来。

  那尔依丝抬起了头,绿色的瞳孔之中隐隐闪动的既悲凉又哀楚的光辉,无声无息地将辽水上包了起来,辽水上身体更是抖颤。

  “你那年又为何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喂了狼?”那尔依丝的双唇轻轻翕动,吐出来的字眼如同叹息。

  辽水上低下了头,他不能回答。如果他当年不救她,她就不会成为天女,也就不会成为进献的祭品!一切应该就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我不想当一个礼物,我只是一个女人!”

  ——“我宁愿死在狼唇下!”

  最后那一声还是那么轻,如花飘零水面。

  半晌,辽水上不抖了,他从沉默中抬起了头。

  “那尔依丝,我很抱歉,是我不对!”辽水上回过了头对着骁,有点急促地说道:“杀了我吧!”

  “噢?”骁一怔,将纤长青细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他想了想方才说道:“辽水上,你不怕死,何必如此急于死呢?”

  辽水上说完“杀了我吧”那番话,那种百感交集混乱烦燥伤心痛苦诸如此类情感产生的热度,顿时冷却了下来,一如死灰一般,他心静了下来。骁猛然间知道他绰号“狼之子”的原因了,他现在的状态就如一头孤独的狼,他身上每一根线条全透出了孤独,那孤独有如实质,就如奔驰雪地里的疾风般寒意凛烈。

  “燕王,我不是黑山族人,我其实是汉人。我是一个孤儿,是黑山族那尔汗大叔养大了我。那尔汗大叔永远是那尔汗大叔!那尔依丝爱我,我早就知道了。来青城之前,那尔汗大叔将女儿托付给我,那我就只是那尔依丝的哥哥,事已如此,所以我应该带走她,带她好好地带回黑山族。可我也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带走她,相对于她,我想,我更应该杀死你!”

  辽水上眼睛眯了起来,字字如剑:“燕王,受我一掌!”

  他身形疾如闪电,疾扑长衣而立的骁。而屋角的那道身形却如雷光,一把月牙形的刀上反射着不祥的光芒直接迎上他的双瞳之间。

  辽水上未及出手,就大惊之下身形疾退,直闪到屋外。他脸色一变,定神看向那个贴身银面人,银面人当门而立,手中两把朔月形弯刀泛起青利的光芒,蓝色的刀弧凌丽异常。

  “朔月人?”辽水上面色一冷,想不到护驾的还真是朔月高手。而那人恍然若没有听到问话,银面上遮住了他的脸,悲喜情态都看不到。他一身黑衣就如一个魔幻中出现的人物生生地横立在那当口,也不追击辽水上。

  骁轻轻蹁到门口,双手微微一合,四周闻声而动,从院门外涌进来二百多名黑衣护卫,他们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将辽水上团团围住。

  骁一挥手,喝道:“生死不论!拿下了!”

  满院的侍卫开动行动,他们手中的兵器发出的光芒开始在小院中流转。辽水上一个回合,就抢过一把刀,他劈手将一个冒进的莽汉打飞了出去。手中的刀开始与四周的兵器交击了起来,没有二合之将,他的刀闪着落日的光晖激烈的斩击,勇猛的燕王士卒如潮水汹涌,强悍得不畏锋矢,在他四周形成水流的旋涡,辽水上手中的刀化成一片狂风般的光,是那激烈澎湃之极的泉眼。

  每一刀斩击之下,必有一道血花开溅。半晌,他肩头一痛,一支剑终于扎上了他,鲜血从黑衣里飞溅而出。他眉头一皱,也不多看,一刀平斩而出,那人的肩头也是血泉迸出。得手的士卒急忙弃剑退却。辽水上踏步跟随而进,显然并不想放过伤他的人,他先劈开两刀,将两人砍翻,再急划一刀,直接就斩向那人的头颈,他都没有看伤他的人面目,只是用刀锁紧了他的眉锋,也锁紧了他的心神。

  这一刀并没有得手。

  空气中突然发出异样的鸣叫,万千的兵器如一卷布围在辽水上的身边,一支毛笔化成一支利箭撕扯开,径直点向他的心房,辽水上刀击到半空,就水平扫过,将飞射而来的笔锋砍成两半。辽水上锐利地回过视线,看见骁站立在门口微笑。

  “退出去!升刚才伤辽水上的士卒十夫长。”

  勇战不休的燕军就如水一样急泻而去,霎时走得一个不剩,只留下满地的伏尸。

  “辽水上,没想到你片刻间杀我这么多士卒,我可有点舍不得!”骁附掌大笑,说道:“你却杀不了我的!因为我身边有个青!”

  银面人一步一步走向前来,走动的脚步暗合一个奇妙诡异的旋律,辽水上就发觉他气势越来越盛,就如一张弓开拉了起来,而到他身前时就正是弓满即发的时辰。辽水上两只瞳孔开始收缩,眼睛细成了一条线,他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高手,一个“风疾电闪”的朔月高手,他静如山岳地开始蓄势,用心在计算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银面人双刀出手之际,他的刀也将在瞬间运作到巅峰,天下武术招式千变万化,究根结底最后就是看谁更快!不能让银面人与骁联手,那天下谁也杀不了这两个人。

  他要一刀必杀!

  山雨欲来风满楼,辽水上吐纳着胎息暗自积蓄气力中,银面人踏着有节奏的步伐,忽快忽慢地一步一步前行,到了辽水上面前,猛地双刀划开两道月亮般刀闪,长天大鸿般切向了辽水上的项喉心房。

  刀上突然啸起清烈的狼吟,急溢起一道亮丽的雷火,辽水上蓄了满身的劲道一下子全抽离了,他直接就向银面人的眉心斩去雷音阵阵的一刀,那一刀去得极快,人眼中闪过一道光冕。

  场外的骁、那尔依丝面色大变,只见两道身形交错而过,只见一阵青一阵红的火花细织如雨,激烈的斩击之声如一串串乱流的电蛇划破耳寰。

  两道人影立定,辽水上脸上由额至颔划了一道血痕,左肩的衣服也破碎,露出翻卷的肉。银面人一头红发披拂了出来,在空中流泻得一如五月的流火。辽水上脸色一变。

  而骁就如一道青烟到了那个人身边,那个人一歪了身子,倒了骁的怀中,那银面具由上至下中分了开来,当啷两声落在地上,露出一张魔性不可方物艳丽的脸庞,她是女的?辽水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间还有如此不下于那尔依丝美丽的女子,那尔依丝是水,这女子就是火,两般不一样的情致,但一样的美丽绝代。

  那女子刀仍没有松手,晕过去也没有松手手中的兵器。骁将她身子横抱而起,身子一闪就消失在后院中,去势极急,什么也顾不上交代少有的失态。

  辽水上看着骁消失在风中,突然心中一动,原来骁并不是喜欢男色,他大概喜欢的是那个女子,看他那种惶急之态,应该差不离了,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是个朔月人?

  辽水上抬头看向那尔依丝,那尔依丝还在看向那后院,半晌回过神来看向辽水上,眼光中惊艳的神色还没有消褪。辽水上摇了摇头,他知道他们都失算了,那尔依丝本来就不用心,就算用心也不可能迷住这个骄傲的王者,他心中已经金屋藏娇了。

  肯付千金买一笑,何不烽火戏诸侯?

  看那姑娘如此冷艳,难道燕王骁是为了她,一定要灭了黑山族?为朔月族复仇?为朔月族复仇?为朔月族复仇?辽水上突然脑中涌上骁所说的这一句话,他推敲着字眼。

  辽水上心中大骇,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

  骁手中的长剑如水,而眼中却如同燃烧了起来,他看向辽水上的眼神是如此的激烈,一反他往常的从容冷冰。天过黄昏,淡黄的光线四合,骁身后的雪白的披风被风吹拂起来,上面的血就如同瓣瓣梅花。

  “辽水上,我不允许谁伤青一根指头,你就必须死了!”骁用手中剑拄地,声音中不是霸气,而是一股杀气,夹杂的是一股遏止不住的怒气。

  “青?”辽水上心里忖度,所幸她没有死,要不骁没准会霸王之怒,伏尸千里。

  “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骁凝视着辽水上,眼光平静下来:“辽水上,与我一战吧!你也是个英雄,我与你公平一战,好亲手斩杀你,也算对你的尊重了!”

  “我为何要与你一战?”辽水上猛然之间将刀脱手扔在地上,笑得极为张狂放肆,血随着他的笑从肩头涌出:“要杀就杀,要砍便砍,我为何要做个英雄样让你斩杀?燕王啊燕王,你霸王一世,方才还说你从不守君子之道,现在来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又作个什么英雄?”

  骁将剑轻轻在唇间一吹,再用手指拭了拭长锋,问道:“你开出价码出来吧!”

  拿捏住骁不会亲手杀死一个毫不回手的人,那对他的自尊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也不会符合他“马上王”的身份。听说骁上阵以来,都是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所以士气如鸿,极得将士的爱戴敬慕。辽水上收住了笑,他目光一冷:“一此生不攻黑山族!二送归那尔依丝!”

  “好,都可答应你!黑山族弹丸之地,骁要来并没有用处。”骁不加思索,随即一口允诺:“那尔依丝,我本就不想要她的人,唉,我还没有得到青的心,而我有青一个人,此生就足矣,弱水三千,一瓢足矣!”

  骁将手中的长剑一横,说道:“要不要我给你签下一纸誓约?”

  “想不到为了一个女子,王者竟能如此放得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尽随王者之意,我要誓约又有何用?”辽水上俯身拿起了刀。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尔依丝却走上前来,张开清媚的双臂抱住了他山一般的身躯,而辽水上也尽情地拥抱住了那柔美的躯体。

  良久,两人才分开,那尔依丝就如风行水面走了出去,她再也没有回头,步步生起红色的莲花,薄薄的金色光晕之中,干燥又温暖的晚风,静谧而雅致地吹留缕缕暗香,那是蔷薇花开了。

  身后漫天而起的是刀光,亮得如同西天流淌的火云,其中一道剑光如青色的蜻蜓。

  三天之间,“黑山三杰”死了,那尔依丝也死了。

  那尔依丝她死的面目鲜活宛生,躺在步辇之上一袭白衣如雪,而青黛的头发如同海波,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层起不休的传说之中。

  有人说,那尔依丝在听到辽水上死在骁的剑下后吞金的,也有人说,那尔依丝没有吞金,她是心肠寸断,片刻间香魂飘缈,也有人猜说,那尔依丝没有死,她是诈作神不归舍骗过了骁。

  星光聚散,旌歌流转,那黑山使团弹起胡笳,长歌在传说的历史中一步一行地逝去。

  “勇士一去,天女弃世。日暮途远,草木凋零。”

  (草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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