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一）

　　杜家庄村东，杜家大宅的门口。

　　“小美，你这小浪蹄子，看我不打断了你的腿！”

　　杜家大少奶奶杜安氏粉脸涨得通红，抄起搁在院门口的芦花扫帚，一手撩起碍脚的裙角边儿，气呼呼赶下宅门的石阶，冲着阶下身着大红绣花小绸袄，头扎两根童花辫的小女孩，劈头盖脑地揍骂了过去。

　　那小女孩年约七、八岁，头发稀黄，眉目清秀，一手匿在背后，一指含在口里，眼见少奶奶横扫而来的扫帚柄来势凶猛，却仍骨碌着副黑亮的眼睛，一脸无所谓的纯真模样。杜家少奶瞧着，怒气愈盛，手中扫帚柄疾响风声霎时就要落在女孩的小屁股蛋上，小女孩却浑不在意反而眉开眼笑，身子一闪，杜少奶奶的扫帚旋即扫空，她却嘻嘻哈哈，蹦跳着跑开去。

　　“你这小丫头片子，还跑？快给我停下！”

　　杜奶奶杏眼圆睁，疾声呵斥。怎奈是一相情愿，小女孩哪被她吓着了？照样笑声淋漓，一派天真烂漫。那杜奶奶打女不着，捉女不住，反被女以为戏，当即气得嘴角哆嗦、头发烧直，也顾不得杜家大奶的体面，再举扫把，撒开三寸金莲，不依不挠地追将了下去。

　　乡村的路基，本来多有不平。

　　杜家庄虽说自康熙一十三年，杜家长子杜桢以殿试第三名探花资格进翰林院补缺后，几经扩展，使得这昔日无名无姓、默默无闻的湖滩小村，成了临近各乡商贾富绅趋之若鹜，争相迁入的风水宝地、百户大庄；杜家宅邸也于康熙二十一年，杜桢入阁出任文华殿大学士后次年，得同村迁入富贾杜沾光捐资重建，在家乡成就望族豪宅；延续至今，村里上下条条道路均已是排砖铺石，齐整非常，但砖基石面，经了近十年的车马践踏，日晒雨淋，乡里人又不擅爱护，路基表面也就多了坑洼、凹凸。

　　时值冬尽春初，早春的一场透雨刚过，遍野尽湿。杜家门口的青石路基的坑洼处，斑斑点点，盈积了好多处寸许深的雨塘子。

　　那小女孩见娘再舞扫帚怒将上来，竟将她当是老鹰捉小鸡玩的，张开双臂咯咯尖笑着，左闪又挪尽捡着路上凹凸不平、水洼多处跑。可怜那少奶奶，扭着细柳腰，踩着莲步，一脚高一脚低如青蜓点水，摇摇摆摆又似鸭子上架，绕凸避水，几次伸手就要捉住了女孩，却被女孩一个折身滑溜了过去，最后只落得娇喘涟涟，香汗淋漓，却终于是眼睁睁追不上了。

　　“小丫头片子，小骚蹄子，你还欺侮娘脚小！告诉你明天就让你也缠上脚儿，看你以后还能逃得了？”少奶奶手捂着胸口，轻拭细汗，满脸沮丧、眼巴巴瞧着就差了几步便可逮到的捣蛋女儿，虽着急却也没奈何，“你知道那胭脂可珍贵着呢，你爷好不容易托人从京里捎回来了，你可不能拿去糟蹋了。”

　　小美回头见娘只顾着了停在路上喘着娇气，想一时三刻也不会追上来了，索性停了脚步转过身子，笑嘻嘻撒娇道：“娘，小美才不缠脚哩，又痛又难看。娘你放心啦，小美只用一点点，就象蛤蟆大一点点行吧。”

　　“蛤蟆大一点，你手里的胭脂盒有蛤蟆大么。”少奶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小美也不以为意，一双既亮又水的眼睛盯着她娘，满脸得意地从袖兜里翻出个做工精致鸡蛋大小的银盒子，小心地打了开来，“娘我只抓一点点噢。”她象是一点也不贪心地对她娘甜甜说道，手却是恶狠狠一把抓下。

　　“哎哟。”少奶奶心痛得闭上了眼睛。

　　这小美的一爪子抓下去，几乎把银盒里的胭脂掏了个精光，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往着自家的脸上两手母鸡刨地似地一阵子乱抹。眨眼间，好端端一张清秀的小脸便红得象两片发烧了的猴子屁股。她咧开小嘴，闪着两只嵌在猴屁股上的晶晶亮的眼睛问：“妈，我漂亮吗？”

　　少奶奶听闻睁开眼，“哎呀！我的胭脂呀！”哀号一声，差点没背晕过去。等她悠悠一口气回转来，却见小美正撅起屁股，兴致勃勃地专心欣赏自己映在一滩积水里的“小猴屁股”……

　　杜少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灯，心知她这女儿刁钻精怪得紧，强逮硬捉非但会被她滑脚溜掉，反如刚才定弄了自己一身汗泥，徒然搞得些无趣，是以凝神闭气，乘着小美正自出神，蹑手蹑脚象一只猫儿悄无声息地闪到了她背后，突然间兰花指一挑揪住了她的耳朵。

　　“看你还滑溜！”杜少奶奶得手不留情，肚中积得的那些个怨气，一骨脑儿全都泄到了指尖捏着的那点点耳朵片上，顺势往上一扯。小美措不及防，立即龇牙咧嘴着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子团缩到少奶奶的手心里去，斜眼侧脸的一声“哇呀！”直叫得比屠夫刀下的猪还凄惨。

　　杜少奶奶听了小美的惨呼还当自己气昏了头，以至手脚没了劲重一下给揪落了小美的耳朵，心头一个震颤，顿觉一股凉气自背脊冒起，捏着耳朵的手指自然也松了劲道，不禁低头关切地问，“怎么啦？要紧吗”，但话音还未落定，杜少奶奶情知又上了小美的当，待要反应却为时已晚，当下“哎哟”了声，只感觉手指间一滑小美的耳朵便已脱开了去，连忙再想抢住却哪还撩得到小美半点影子。

　　杜少奶奶双手尽空，自又是一番搔首跺脚的懊恼，顾盼四周，湿漉的青石道上已没了小美的踪迹，唯道旁一排修剪齐整，枝叶繁茂的矮冬青后，竟生有两根细黄的小辫子和着滴满雨露的绿叶儿，在风里微微颤动。

　　杜少奶奶瞧着，忽然掩嘴“吭嗤”笑了。她的小美毕竟还只是个懂得藏头露尾的小丫头，“出来吧。”她回复了做少奶奶惯有的神情，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地走到矮冬青前抬手，倦倦地唤道。

　　小辫子在树丛里犹豫地晃动了两下。

　　“你打算缩在冬青树里过上一辈子？”杜少奶奶口态威严，满心却是好气又好笑。

　　小辫子又晃动了两下，这才磨磨蹭蹭地手捂着耳朵，眼噙泪水，从抖落了好几树露水的冬青树丛背后，立了出来。

　　“哼”杜少奶奶眼望天边，鼻孔朝天，大大出了口鸟气。

　　小美象扁了气的皮球，全没了刚才的神气活现，倒是嘟起了小嘴，耷拉着被雨滴水沾湿了的小辫子，拖着小身子，魂不守舍地移了好一段时间才到了杜少奶奶跟前，低头，拧着衣边儿，用泪水盈盈的眼光偷几眼杜少奶奶，然后才楚楚可怜乞求道：“娘，小美以后再也不敢了。”

　　杜少奶奶见了小美的这副既让人疼又让人怜的委屈娇人模样，想必自己手脚重了果然弄痛了她，心虽仍疼那姻脂，却已是万分舍不得，头脑一发热蹲下身子，也全不顾了方才所受的窝塞，一把将小美搂进了怀里，抚着小美，好一番心头肉，宝贝肉的安慰。

　　小美趴在杜少奶奶的肩头，小嘴儿一撇，眼泪水“淅里嗦罗”从早就积攒满了的眼窝里滚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小猴屁股”上便冲出了多条横七坚八、弯弯曲曲的白道道。

　　“好啦，宝贝儿……还痛吗？都是娘不好。”杜少奶奶恨不得将小美含在口里安抚，一干的错过都揽在了自个儿的头上，心里更巴不得多有几盒胭脂让小美全画在脸上。

　　“呜……很痛的”肩上的小美还在抽抽噎噎，伤心透顶，委屈至极，但是如果有心注意了她的眼睛，那眼睛虽然还是泪水淋淋，可内中泛动波光分明是在笑的，那笑比夏日杜家庄后山上的野花还绚还烂……

　　此时天幕苍茫，暮色暗涌，杜家庄内炊烟四起，青青袅袅的烟气笼着庄子，凝在半空，久聚不散。

　　烟里，有人“嗵嗵”沿着村道一路小跑过来，人未到，声先随烟至。

　　“大奶奶，爷请您去呢。”

　　杜少奶奶回头，听那音，是她的帖身俾女小春。

　　“知道了。”杜奶奶应道，站起，从胸口抽出条丝绢，仔细地替小美擦净了脸，小美依着娘身，两个人回身向杜家宅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