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二、

　　还没走了几步，小美却已故态复萌，从杜少奶奶的怀里钻了出来，自个儿跑在了前头，一路上东瞅瞅西望望，紧一阵慢一阵，象只刚出了窝见什么都新鲜的蹦蹦跳跳的小麻雀，浑然忘了耳朵上的苦处。

　　早春的夜，说来就来。初雨过后的黄昏，云层未启，光线昏暗，更常是在人的不经意之间，夜色已如泼墨尽染了四周。杜家宅邸门前的这条青石板道，曲曲折折了九道弯穿过若大一片植种紧凑、枝叉纵横的桃树林子，这才出了竹篱圈就的园门分出两头，一处通往庄西的民宅，另一则出庄接攘了朝往湖州府的官道。

　　晚风滞缓，空气阴湿，潮冷的夜色在桃林里翻涌弥漫。林间道上，每一道曲折处，巨岩盘突，乱树横枝，暮褐凝沉之下仿佛是悄无声息地聚了无数的小鬼，披头散发，虎视眈眈，等着摄食过往之人的魂魄精血。

　　杜少奶奶抬手撩去垂在额头弄得发痒的发丝，这才发觉天已近黑。“天黑，女眷不能独过桃林”这是杜家选址测水建立宅基后载入家规的一条严训，杜少奶奶对之当然记得清楚，心底下不免有些惶急，又见小美一路疯颠在前一转折竟没了人影，禁不住有些紧张，“小美，你慢点儿。”她急忙喝道，脚下也加紧了步子。

　　拐角处树影诡密，没有人答应。

　　“小美！”杜少奶奶唤着小美，匆匆朝拐角处跑去。

　　黑暗中，“蓬、蓬”传来两声闷响。只听小美“哎哟……”一声惊呼，然后象有只不小的肉包重重地被弹落在青石板上，叽里咕噜地滚了好几翻儿。“哎哟喂……”杜少奶奶听见自己的俾女小春也是一句惊诧，紧接着“啪”的一声，似是一团肥肉被用力拍实在了石面上。

　　这当口，杜少奶奶喘着娇吁刚好跑到路的拐角处，乍闻小美的一声急呼，只觉一股焚急骤涌心头，也顾不得了细想，拼尽全力朝着小美叫唤处奔去，但没跑上几米，眼前忽然一黑，额头一热，撞着了件软绵绵的物件，还没等她有所反应，耳边风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飞腾了出去。

　　半空中，杜少奶奶也情不自禁地“哎哟”了声。

　　一阵啪哩啪啦树枝折断的声响过后，杜少奶奶七荤八素地瘫坐在一丛冬青树的残枝上，已是分不清了东南西北……

　　“妈呀，哼哼……我撞到了一只大肥猪……痛……噢哟，谁要大肥猪扶啦，走开走开啦，我才不起来还要在地上痛一会儿啦，妈妈呀……”杜少奶奶听见小美不知是在东西南北的哪一边上哼哼叽叽地耍赖皮，同一方向，隐隐约约还传来俾女小春轻声细气、伊伊唔唔的呻吟声，料想她们两人没出什么大碍，窝在心头的一通焦心堵肺总算顺畅些，急急忙忙乘着夜色的遮掩，捂住差点被树枝戳成了麻饼的屁股，好一番龇牙咧嘴地抚捏。

　　杜少奶奶正自揉得起劲，冰凉的晚风里，忽然有一只指节粗短掌背肥厚的手犹犹豫豫地递到她的面前，顺着那手，一股臭咸鱼掺和了酸菜脚滓捣碎了烂肚肠下脚料混合成的油腻腥臭味喷鼻而来。

　　“好臭。”杜少奶奶差点吐出来，顾不得屁股上的痛楚，赶紧捏住了鼻子。

　　“妈，好大的一只皮球。”小美不知又在哪里大惊小怪。

　　“喂喂，别花我痒兮兮……”有个嗓站清脆的小男孩在那边发急道。

　　杜少奶奶透过夜色，抬头一看，自己的面前定了个黑呼呼的怪物，这怪物矮矮胖胖，墩墩实实，圆咕隆冬，也辩不清头脚，黑夜里果然象极了一只充了气的皮球又似菜馆墙角的一坛倒满残滓的大缸，乱七八糟的气味不是从这坛怪物的手上、身上散发出来的。

　　“什么东西？”

　　杜少奶奶只觉头皮发炸，鸡皮疙瘩如跳蚤一般钻了满身，捏住的鼻子一口气没透过来，小嘴儿一张情不自禁冷抽口气，那怪物臭味飘在半空正千方百计寻找让人受用的口子，忽见杜少奶奶门户洞开，但混着那冷空气一道兴高采烈地拥入了她肺腑里。“哎约妈呀！”杜少奶奶的胃娇叫一声，寻口就要落荒而逃。杜少奶奶大窘，慌忙掩嘴堵了胃的逃路，前仰后翻、连哄带骗地一通忙活，那胃见嘴路已堵，挣扎了几记也无济于事，也只好万分不情愿地落回了肚子里。

　　眼睁睁怪物之手就到落到自己的香肩之上，想是那肌肤之亲已是无可避免。杜少奶奶口鼻全塞，端得是浑向难受，气无从出，料想自己有眼无珠，撞在这只似人非鬼丑臭不堪的怪物身上，以至弄得万般狼狈，脸面丢尽，羞愤之余一阵急火攻心，“咯”一声，双眼一翻白，竟背晕了过去。

　　那怪物先是一愣，进而象是遭了奇耻大辱，尖着似针的嗓门，刻薄地骂了句：“这般孬，熏死算数。”喉咙根一痒“啊呵”朝着杜少奶奶唾了口浓痰，“哼，嫌臭还拼命撞人，你当我身上长的不是肉。”说完缩回手也不理晕了的杜少奶奶，一摇一摆地滚到了一边去，亮着尖嗓门道：“二子咱们走，也不要到杜桢那老兔崽子家去了。”

　　“是……大叔，可是……”不远处有人略有迟疑应道，听声音象是那嗓门脆亮的男孩。

　　“可是什么？咱去了老兔崽子那里，还不把人家一家大小当蚊子一样熏死个精光。”怪物打断了男孩的说话，还在生气。

　　“是那女孩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还花我痒痒。”男孩道。

　　“咯咯……”小美在地上偷笑。

　　“不起来，哼，告诉她，再不起来扒光她的裤子。”怪物阴阳怪气道。

　　“她那边还有一个哩，刚才还有些气儿，哼哼唧唧地，我过去好心要扶她，她却急屁了似的，一口气没透过就晕了过去，这可怎么处置，是不是也扒了裤子，还是您老是医她一下。”听口气那男孩对怪物竟是十分恭敬。

　　“放屁，”怪物闻言大怒，一弹，纵起了数丈高，“砰”落在地上，又蹦跳了好几下，尖声责骂道，“真是气死我也，天下也有这般羞辱人的，杜桢这老兔崽子，养人也太尊贵了些，娘的，老子身上这一点臭也会晕了她们，哇呀呀，气死我也，我现在去医她，一样是臭死了她，她晕让她晕去，让她晕去……”

　　“那我还剥不剥那女孩的裤子了。”男孩愣头愣脑地问。

　　“剥！剥！剥！”怪物连喊了三声剥，竟觉十分快意“呵呵”大笑起来，“奶奶地，不仅剥个精光，呵呵，还要提着这三个细皮白肉的小娘们，到杜桢老儿的府上去，哈哈，看那老儿怎么处置我，哈哈哈……”

　　怪物尖利的笑声，如铁刮锅，如芒刺背，似要生生扯破那稠稠的夜色一般……

　　那怪物兀自得意，却听林中火石声起，碧油的磷火四地溅起，弹碎夜空，只抖然之间，若大桃林竟是灯笼遍挂，光芒四射，周边已是亮同白昼。

　　“咦……”小男孩乍见光明，有些眩目。

　　怪物愕然环顾，笑声嘎止……

　　“哈……”小美却在一旁嘻笑颜开。

　　桃树林，灯火丛里，有人缓缓站出。长衣短褂，面含冷傲，一手反背，腰杆笔挺，一手挥了挥淡淡道，“拿了。”

　　桃树林里，闪出数十名手挑灯笼，青衣小帽，身材瘦小的人，“喳……”众人齐躬身应道。紧接“呛”一声，数十柄腰刀弹跳出鞘，片片白雪好似一瓣瓣沾露的玉兰在灯下绽放，片刻之际，灯笼掠近，无声无息将路间众人团团围住。

　　灯光之下，只见小美眉开眼笑，双臂抱膝，席地而坐，乌油油一双眸子尽是幸灾乐祸。小美边上不远处躺了个翠衣素裙面孔姣好的小姐儿，想定是俾女小春。小春瘫软在地，尚未回得神来，不过酥胸起伏，想也没事。杜少奶奶侧躺离小美约五六步远的冬青树丛里，此际早已花容失色，面孔粉白，也还没醒转过来。在杜少奶奶的左旁，立了个小眼珠乱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脏泥，身体奇胖的矮脚老头，老头一手又牵了个十一、二岁的同样肮脏不堪的男孩。

　　“做什么？”老头回色微变，不禁后退一步，回手将男孩揽在了背后，疾声问道，却已有两片刀光断过灯火，削停在他肥厚的脖子上。

　　“嘻嘻，剥衣服的人真的来了。”小美的眼睛笑眯成了两条线儿。

　　“哼！”老头扭头朝小美，翻了一记白眼。

　　“别动，动则死。”提刀的青衣人口气森寒，从腰上抽出根指粗的麻绳，一抖手，绳如灵蛇当头套住了老头。

　　男孩见老头被绑，神情大急，“放开我大叔！”他涨红脸叫道，挥拳朝拿绳的青衣人打去。然未等男孩的拳落到那人身上，“啪”他脸上已被对手抽了记清亮的耳光，倾刻间，四指印起，高肿了半边。

　　“哇”男孩痛叫一声，眼泪长流，忙回手想要捂住脸上的痛处，哪知脚下却因了惯性，一个踉呛已然收势不住，竟一头向那人的腰眼撞了去。青衣人见男孩低头冲撞来，抬脚冷呵道，“滚一边去。”一蹬腿，男孩闷“哼”了声，象一柄砣螺似的朝一边滚了开去。

　　“呵呵，好玩。”小美在一旁拍手笑道。

　　“你娘的，欺侮孩子，不害臊么，杜桢，你他娘的，这死老鬼，给我出来……”老头见男孩被踢，自是怒极，身虽被缚，瞪着血红的小眼挣扎着对青衣人叫骂道。拿刀的青衣人却也不理会，抬手旋刀，在他的脖颈上轻轻划出了道血口，一字一句念道：“再骂，封了你的喉咙。”口气中没半分商量。老头脖子吃痛，但觉痛处粘呼呼一片冰凉，面露恐色，哪里还敢有半分动弹，却也不肯就此屈了，僵在那里“操你娘，他妈的”嘀嘀咕咕骂咧不止，声音却糊成了庙堂上老和尚的念经。

　　那男孩头背着地，连滚带翻，直落了七、八跟斗，总算得是定住了身子，却趴在地上浑愣了会，这才龇牙咧嘴的痛苦非常地扭曲了身子爬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那数十个青衣提笼的带刀人在道旁两边肃立，封了他俩人全部的进退之路。

　　“啊呵……”一声清咳。

　　一个身板傲挺，穿皂棉长袍，上罩黑貂皮短袄，头顶便冠，相貌清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了前来。

　　“爹爹……”小美见那男人一骨碌从地爬了起来，一溜已到那人的怀里，撒娇道：“爹，那皮球老头刚才还叫那小的要剥小美的裤子哩，还有阿娘和小春姐的，爹爹，你要帮小美好好教训他们，最好也扒了他裤子。”

　　“胡闹。”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温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小美的头沉色道：“站身后去。”

　　“爹……”小美不依，再待进一步纠缠，中年人却一把将她掳到了身后，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垂首而立的青衣人唤道：“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喳！”众青衣人中上前四人，低头应道。

　　“七月，八月看住小美，九月，十月唤醒了少奶奶，小春，其余的押这两人回府交老太爷讯审。”

　　“喳……”众青衣人躬身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