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押着胖老头、二子的一众人，象一连串浮动的幽灵。

　　点着的灯笼，晃过门口两头巨大狰狞的石狮，亮过十来级花岗石的台阶，从洞开的黑沉沉的大门转折而过，灯过处碾转漆黑的廊道亮过又暗淡了下来，森森的亭台明亮了却象是瞥过的一道冷眼，转瞬也淡了，花园曲折的径道，仿佛是从中梦中忽然间醒了的，惺松之里，尚未弄个明白却又甸甸地昏昏然睡着了过去……

　　过了许久一段时间，灯光照定在一间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小木楼阶前，汉白玉的楼栏，大理石台阶，雕凿的门楣。

　　四周常绿的树影在灯下撑开，假山怪石错落在路径的两边。

　　杜少爷笃笃定定地走到胖老头前，一点点微笑，象一点点的风从他的脸上飘过。

　　胖老头昂起头挺起胸瞪住他，倔道：“你想怎么样？”

　　“噢！呵呵。”杜少爷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旋起两道劲劲的风，又象两团急旋的砣螺，砣螺旋着的尖尖扎在胖老头肥厚油腻污浊的脸上，似在透到他的骨肉里去。

　　“听过杜家的刑堂么？点天灯、猜字谜、煮酒英雄、千层肉、百雀宴……，呵呵，这时候了，你俩也饿了吧，想不想入里去饱吃一顿？本少爷一样一样会帮你们弄上来的，保证。”杜少爷手点着木楼，笑吟吟道，“这楼应有尽有。”

　　笼光下的小楼，象是沉在水里妖精，紧闭的门窗里，透着丝丝阴郁的邪气。点着灯笼，押着胖老头、二子的青衣人听着杜少爷的话，不禁抬眼望了望小楼，赶紧着又低下头去，面生惧色。

　　“你到底想做什么？”胖老头脸皮抽了一记，眨着眼，咽了口水问道，声音却微有点发抖，也有点空，有点浮，象是踩着高空的绳索上。

　　“点天灯么，是用一柄很薄的小刀，在你的脑门、肩头、胸口上开一个小口子，在里中灌点西域产的黑油，插上灯蕊，点一星小火，然后你就是一盏灯油了，因为黑油很少，所以很快开始烧肉，肉中的油会源源不断地被吸抽上来点着，呵呵，你是灯，所以你当然也是不能动弹的，但你却可以听到火烧油脂时滋滋的声音，很好听的……”杜少爷薄薄的嘴唇笑弯成了那柄小刀，弯弯的笑眼割过胖老头的脑门、肩胛、胸口，“你好象很胖，光天灯一项，也够你受用三、五天的。”

　　胖老头面色发青，牙齿咯咯作响，“猜字迷呢？”他还是发倔地问道，象一头牛。

　　杜少爷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唤道：“一月。”

　　“在！”胖老头旁挑着灯笼，垂首肃立的一人闪了出来，单膝跪地道。

　　“你说说看，什么叫猜字谜、煮酒英雄、千层肉、百雀宴？”杜少爷瞟了他一眼道。

　　“报少主子，猜字谜即是削胸皮割胸肉抽胸骨露胸心。煮酒英雄是淋酒火烤，烤一层皮落一层皮，生皮再烤却不伤肉。千层肉是鞭刑，去背皮，去背肉，剔背骨，一层一层盘剥怠尽，百雀宴是万刀割肤，淋香密，弃虫房，万虫咀肉。”一月低眉道。

　　杜少爷点点头，轻道，“告诉他谁是杜家刑堂的掌刑人，进了这楼挺得住的有几个？”

　　“少主子，本堂掌刑人是老夫子，至今入堂人犯的尚无在刑堂中抵受得住之间三味。”一月道。

　　“噢？你说的老夫子比北京刑部主刑执掌的太婆如何？”杜少爷好象很惊讶。北京狱典国子监的刽子手分四等：太婆、娘舅、外甥，末流。太婆是地位最高，辈份最深，手段最狠的郐子手。从末流到外甥，一个郐子手要熬五年，从外甥到娘舅又要十年，娘舅到太婆则不需要时间，只要手段。

　　太婆的手段归纳起来只有一个字：“狠！”。

　　人真要做到一个字狠，实再不易。狠不是简单的杀人，与郐子手而言杀人只是眼睛一闭，手起刀落的事儿，象厨师砍瓜一般的容易。

　　做到狠，关键是磨。

　　磨就是慢。

　　前明魏忠贤于菜市口钦剔处千刀万刮刑，这一万三千二百二十二刀的手笔就是当时刑狱首席太婆所创。

　　千刀万刮，日割千刀，刀刀见血，刀刀去肉，人绷刑柱，惨呼不得止，血不能注流，割一刀涂一层止血，再挑一丁肉，搪一块灰泥，每一刀下去，深只及刀尖，挑起时，刀尖的肉在，绷着的犯人在抖，犯人的每一声惨呼都似要透进人的心肺里去。

　　处刑首日，北京菜市口人山人海。

　　刀刮之刑，千年得见，谁愿错失了机会？

　　那权宦魏忠贤赤身裸体反绷于刑台柱，抬头望天，面含嘲讽，表情落漠，苍凉的眼神似远天飘过的一抹淡云。

　　午时三刻，监刑官投下追魂令牌。

　　太婆从案上抓起一坛酒，酒水冲进排成一排的碗里，太婆扔碎酒坛，举手饮尽一碗，碗摆在案，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轻薄若纸的刀，刀背含嘴，然后拾起两碗白酒，到了魏忠贤跟前。

　　酒从魏忠贤的头顶淋下。

　　一碗。

　　二碗。

　　魏忠贤，闭着眼睛，紧绷着脸，酒顺着额际长流而下。

　　“第一刀。”宣唱官吆道。

　　太婆的刀就这样削了下去，从魏忠贤的手掌开始。刀尖割开掌皮，肉裂血渗，一丁点肉挑出时，魏忠贤面不改色，观上的人群依是唏唏嗦嗦……

　　“第二十刀！”宣唱官续喝。

　　第二十刀起，魏忠贤的手开始发抖，肌肉开始收缩，呻吟渐起。人群开始肃穆……

　　“第一百刀！”宣唱官的喝声有些发涩，发颤。

　　魏忠贤脸已尽曲，喉咙里撕扯出的凄惨，似在拉扯人的五肺六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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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刀时，魏忠贤一臂膀以下肉尽，只余森森白骨。台下观者已尽去一半。

　　七百刀时，宣唱官衣衫尽湿，已立不能稳，那魏忠贤臂骨皆碎屎尿俱下，已是哼不出声，刑台上臭气熏天。

　　一千刀过，监刑官软瘫在椅，面如死灰：“收收……收监，明日再刮。”

　　太婆收刀，起身，额头的汗水已蒸干成油。这一千刀，从午时三刻，一直割了四个时辰，天将傍晚，台下的人多已散尽，只留了几十个晕死了过去的看客和一地的呕物及一滩一滩拖拖沓沓的屎尿……

　　被绷的魏忠贤，虽已无力呻吟，神志却未失，腊黄着面皮，死鱼一样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太婆。太婆缓缓地举起手袖，带血的薄刀拭过时，刀锋割裂布帛，血，迅速渗透衣袖。

　　“这是你的命，活过那么只有这样死，认命吧，慢慢的去死。我只是个刀手，不要恨我。”太婆对视着魏忠贤，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忠贤万念俱灰，闭上眼，被兵丁拖了下去。

　　后一万多刀，分十二日，由十二名京官轮流监刑。

　　太婆最后一刀下去，魏忠贤已通体无肉，全身的器官仅包着一层膜。刀扎进心脏时，一汪黑血顺刀流下，心还在跳动。

　　“噗……”魏忠贤无肉的嘴，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死了。

　　太婆的刀，一刑而名动天下，但北京的菜市场却近月无人敢近。

　　这就是太婆的传说，凡听说过北京刑部大狱的，没有不知道太婆的刀，太婆杀人的手段，及太婆的冷酷。

　　“禀少主，京都大狱郐子手分四等，太婆为最，但世人只知太婆，不知太婆之上尚有一等，那就是太婆的祖宗，行内称之为老夫子，老夫子是太婆中的太婆，太婆行刑是明刑，旨在震，杀一敬白，老夫子行刑是暗刑，旨在言，那是不管用什么手法让你说话，实话。”一月随声附道。

　　“嗯。”杜少爷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扭头指霍一点胖老头，喝道：“老头，识相的报上姓字，来此目的，否则，哼！”他的脸皮抽着笑了笑，肉却纹丝不动。

　　“回爷的话，小等两人只是要饭的乞丐，到贵庄来本想混顿饭吃，实再是没什么目的，小人一个要饭的也没啥名字，只知姓高，同行众丐都叫我猪泡高，那小子是小的捡过来的，没取姓，胡乱着叫他二子，其他真是没什么的了，爷，您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放了两条野狗，两个浑球……”那胖老头苦起脸，曲着腿，几乎要跪下来，求乞讨饶道。

　　“噢？两个要饭的，用得着我家老太爷兴师动众？哼，看来，你们是不见老夫子是讲不得真话的，来呀，押进楼里。”杜少爷厌烦地挥手道。

　　“喳！”众青人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