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眼瞧众青衣人就要涌上，猪泡高慌忙打拱作揖道：“噢哟，爷啊，使不得，使不得，小的两个叫化子，臭讨饭的，实再用不着老夫子他老人家来收作的。”言毕，黑多白少的眼珠子来回上下一滚，脸上立时肉山坟起，倾刻热哄哄两得泪水奋勇夺眶，一路翻山越玲落将下来，“爷啊，您就饶了小的两个这一回吧，下次再不敢来了，唔唔……”竟是痛心疾首地嚎啕大哭起来，看模样是十分的凄惨。

　　二子本站在猪泡高后，由另外的青衣人看着，因他是个小孩，且刚才青衣人抬脚踢翻过，试出没半分术行，是以看得并不紧密，只跟在后用眼盯着，倒也不难为他。那二子自打被踢一脚翻了数个跟头后，自知发耿是讨不得半分好处的，是以一路低着头跟来，神情十分萎糜却十分老实，没啃出半点声气，现见其叔痛哭起来，精神竟为之一振，象是照应好似的，小嘴一撇，“哇……”一声也哭了起来，边哭嘴里还念叨：“好心人，活菩萨，咱叔侄俩家逢天灾，落难到此，发点善心，施点冷粥冷饭，充饥裹腹，……行行好，好人……”说着竟伸出手要讨到杜少爷跟前来。

　　“回来！”他背后的青衣人，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小辫子。

　　“哎哟哟……”二子龇牙痛呼，再无心情把哭讨的把戏演绎下去，急忙忙回手捂住脑袋，护住辫根，怎奈身子还是被青衣人象拖小狗一样拽了回去，如此当然又要挣扎几记，那根脑后的细辫子却象狗链一样紧栓在青衣人的手里又如何挣得脱？徒是多增了些撕痛，眼见脱逃无望，索性嗓门一放，“哇哇……”这回倒真是眼泪、鼻涕长流，哭个撕心裂肺地了起来。

　　一时间，一老一少，便在杜宅的小楼前乱糟糟哭作了一团，想众青衣人也没见过这般无赖的哭阵，都愣了神，痴呆呆僵直在地上。猪头泡却还嫌哭得不够味，索性将自家硕大的屁股一撅，瘫倒在地，一通拍手撞地的哭号，真是个淋淋漓漓，酣畅痛快。

　　“胡闹。”杜少爷咬牙道，脸皮铁青，眉头紧皱，额头的青筋已然暴起，眼看就要发作。

　　众青衣人晃然醒悟，慌忙抢出手将猪泡高和二子拿定，抬手已将老小两人拖上台阶，有人跑上前去，站定门口，扯喉咙高呼一声：“掌灯……”整坐小楼，灯光骤亮，通体放光，中间两道闭着的木门“吱扭……”已然洞开。

　　“少主子。”

　　八月象一只从黑暗里飞来的蝙蝠，黑色红底的风毡卷过楼前亮着的灯光，扬起一团朔冷的风，尘定在杜少爷的跟前。

　　蝙蝠收翼，黑毡落寂。

　　八月单膝点地，“禀少主子，老太爷有令。”

　　杜少爷本来已昂起高傲的下颌，反背的双手将身板压得笔直，杜家的刑堂，杜家人从来是昂着头进去的。抬头，挺胸，反手，是也一个爷坚定从容的气派，在自家的奴才面前，杜少爷就是这样的坚定气度。

　　他是奴才的主子，天塌下来，他是用头来顶的，而奴才是用背来扛的，这就是主子与奴才的区别，他这样坚决的认为。

　　他沉稳地迈出步子，千层底的布鞋落在黑青石板上，象一片风干的落叶飘下，响不起半点声息，“即便你是鬼，我也要扒了你的皮。”想到杜家的刑法，他心里不禁一阵子激荡的兴奋，眼看猪泡高，二子被青衣人象扔两个草包一样进了楼门，他铁青的脸上闪过一丝谁都不能察觉的爽快，这样的爽快，象电一样蕴满了他的全身，甚至他可以听到浑身上下肌肉都在兴奋地哔啪作响。

　　欣赏人皮从人的肉体上剥下就象从白白的年糕上撕下一层油纸一样。

　　不过年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皮一点一点地从肚子上起翻将起来，象风吹起衣脚一样。

　　人的目光恐怖地盯着掀起的衣脚尖号，精神、意志随着这衣脚地飘高却象烟一样渐渐地散灭……

　　当精神、意志全灭的时候，你就可以任意处置人了。

　　他喜欢的就是毁灭一个人灵魂地过程。至于被毁的人之后是什么，他毫不再意，养着，剁了，扔了……全都随他的心意，随了心就没了任何的一点意义。

　　八月却在这个时候挡住了他。

　　他不得不停下来，眼低低地瞟过八月，“噢？”他有点不相信，有点意外。

　　八月是他派出向老太爷呈命的。

　　老太爷接呈布令本是情理中的事情，他不会感到惊讶。他吃惊的是八月披着的风毡。杜家的黑毡代表了十二月二十四时辰。十二月二十四时辰，是杜家老太爷一手调教的奴才，这样的奴才，住家用来守家护院，住国用来铲剪异己，放诸四海每一个人却都可以名动江湖。但江湖上没有十二月二十四时辰的名号，杜老太爷位及辅相，无声无息地弄掉几个不合胃口的朝中大员从来没用全过杜家的十二月二十四时辰，即使荡平天地会北京分舵，白莲教分教天坛教，也只用了其中的几人而以。

　　几个人，先悄悄潜入。

　　几个人，先杀了点子最硬的，然后由老太爷领着九门护军兵勇收拾。

　　天地会，白莲教，都是江湖帮会，举着反清复明的幌子，打着却是另外的算盘，但内中所聚的硬手，不是兵勇战将所能对付的。

　　天地会总舵主林一飞，江湖上只闻其名，却无人缘识，但他的剑却在江湖传得沸扬，被人推为神。人能见到神么？有的人做鬼也不能，即使有人见着，神在云端点指为他指了条路径，上天的路径。

　　神点的指，就是林一飞的剑。剑指，人就飞升到天。

　　伺候神的，牌位为童。童字之前还当加一个仙字。

　　天地会北京分舵舵主是林一飞手下首席战将，手握的一柄弯刀人称月光。

　　“月光清芒照四方”，清淡淡的月光，淋到你头上的时候，你的浑身上下都已被月光亮亮地透着，你挥不去也赶不走。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月光能够将你削得溶到月光里去。

　　一个人，溶到月光里去，还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白莲教教主姓徐却无名。人道：大相无形，大响无声，白莲教教主，一个徐字就已然全部概括。正好比缓缓而来，缓缓而去，来去之间却是无形无息，空在人间，气在人间，空则让人忽视，气则让人呼吸，等你似乎的想起，它已渗透你的心肺，你的四体。

　　这徐无名同样使剑，他的剑就如其人。另外他还有一项术，奇幻之术。奇幻，归结至宗便是形相有无。有即是无，无却生有；生却已死，死去却又活来；虚化作实，实成了空虚，真真假假，千百变化在你的眼前消长，而你则在这万般的变化中消失。

　　你本是实，但你在这样的幻里，你便成了空。

　　空却生了实，你成了空的事实，人成了空的事实，哪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呢？

　　白莲教天坛分教的教主是徐无名的亲传弟子，白莲教总坛护教第一高手。

　　人都说，他的剑，他的术，是天上的云，飘浮不定，变化不定，阴晴不定，远看时，你已经不能分辩他的去势，变势，他随着你的思想变化，你想得到，他便随着变到，你想他是女仙，他便化作清鲜的女人，你想他是魔，他便是你心中的妖媚，你等着想靠近了看她，你便落进了团团的云雾里。

　　这雾，这云却又是在九天之上。

　　你飞到九天看云，飞的结果很显然也只有一个。

　　但是现在，月光自己散作了月光，云在九天，九天的云自己在看自己。

　　康熙帝首次亲征蒙古葛尔丹大胜回朝半途，西北大营中军帐遭一蒙面人行刺，留守帐中七十二带刀待卫无一幸免，是时康熙帝恰在偏帐听杜桢呈报北京事态。

　　军中警铃遍地响起，杜桢以身护驾，冲出帐外。

　　蒙面人，却已从数万精兵的头上掠过，所过之处，手中的青芒似一抹淡淡的月光，月光到处，兵丁的肢体便片片的尽碎。

　　康熙帝瞧着呆了。

　　数万兵丁瞧着慌了，四散着避开月芒。

　　“什么人？”康熙帝问杜桢。

　　“回主子，奴才推测是天地会的，人称月光。”

　　“班师后，灭了。”康熙帝面露忧色，给杜桢扔了句，回身入了偏帐。

　　“扎！”杜桢领命。

　　那月光却在人间留了一地的碎尸，钻入了云里。

　　天地尽黑。

　　班师后数月，杜桢用木匣装了一个人的首级，密呈皇上。呈报上注明：首级是天地会北京分舵舵主月光。

　　月光从此不现江湖。

　　白莲教却是附在朝庭身上的癣。

　　朝庭下令剿之时。癣退尽，放目四望，四海之内歌舞平声，良民遍地，哪又有什么不良的妖邪？然朝庭稍不留意，癣又重生，四地教民，似雨后之笋，到处冒起，或妖言惑众，或广收门徒，或杀官肇事，或抢夺富豪，大有星火燎原之势。更有甚者，白莲教义竟已渗透宫庭。

　　这日，康熙在养心殿翻阅下报密折，阅看完毕，竟气得手脚冰凉，“他妈的！成何体统！”说完“唰”将折子掷到地上，拍案而起，在寝宫来回踱了几步，忖思良久，青着脸唤道：“李全。”内务总管首领太监李德全伺候了皇上一天正在殿外的墙脚根倚着廊柱打瞌睡，听康熙一声喊，激棱打个冷颤，忙弓腰进殿，见康熙满脸怒气，吓得睡意全消，卟通跪地：“奴才来迟，乞皇上恕罪。”康熙摆摆手，道：“没你的事，联让你即刻传召杜桢进宫议事。”

　　李德全虽为阉人，却是个七窍皆通的伶俐人，见主子夜召臣工，定事关重大，“喳！”响喊一声告退。出了养心殿，李德全一路急慌慌从紫禁城出来，跨马直奔落于铁帽子胡同的京城杜相府。

　　时杜桢着便服于书房读书，闻家丁小跑来报，不及更衣跑迎至外庭，李德全喘息未定，回衣袖抹一把额头汗水，欠身哈腰道：“相爷，事来紧急，老奴这边不多礼了。”杜桢与李德全本已熟极，也不多言，甩袖跪拜。李德全面孔一肃，正身、清喉，手底拂尘一挥，念道：“圣上有旨，宣文华殿大学士杜桢即刻入宫。”

　　杜桢领旨，早有家人递上官袍、顶戴，一顶八抬绿呢大轿已落在门口。杜桢穿戴好朝服，撩衣入轿，李德全前头引路，一行人急奔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