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第六章

　　至养心殿时，已是寅初时分。

　　呢轿停落，自有轿夫侧身提帘，杜桢躬腰出得轿子。“杜相，暂请稍等，容老奴传牌呈报一声。”李德全扫拂尘恭敬道。杜桢自腰间摘下木牌，作揖递上道：“烦劳公公。”又从襟怀随手抽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塞在了李德全的手心里。

　　李德全也不推辞，“杜相，今个儿看皇上好象情绪不佳，你自个小心了。”对杜桢提醒了一句，转身拾步上阶进了殿门，须臾退步出来，站殿门扯嗓喊道：“宣杜桢进殿……”

　　杜桢低头进了养心殿，微抬目见康熙半靠在暖阁里，戴了副琉璃眼镜，神态安祥地喝着茶，看着份折子，连忙甩开马蹄袖，跪拜道：“奴才杜桢拜请圣安。”

　　康熙待杜桢施礼毕，摆下手中的折子，抬头含笑道：“平身，赐坐。”

　　两名小苏拉太监抬了靠椅上来，置在杜桢边上，缩肩垂手猫着腰退下。杜桢叩首再拜，道：“谢主子爷恩典。”起身欠坐靠椅的一侧，却摸不透康熙帝夜召至宫的意图，只好竖起耳朵静候。

　　康熙却是微微一笑，含了口茶，道：“朕夜召你来，有二事。一是联要赏你。二是联还要让你去办一件事。”

　　杜桢听康熙说要赏他，一时似摸不着头脑，怔了半晌，翻身“嗵”跪倒在地道：“虽说主子恩典，但奴才蒙主垂幸，留主子身边办差已是奴才先祖未知几世修得的福气，奴才为官以来自以为无寸功建树，现却已居大学士之位，已是受宠若惊，实再不敢再受赏赐。奴才身为主子的奴才，办差是奴才份内之事，主子要奴才办事，奴才自是肝脑涂地也是要将差办好的。”

　　康熙摆摆手道：“坐下，坐下，你为朕处理机务，多年如一日，从不懈怠，这便是功一。朕上一次让你剿灭天地会，虽说只灭了北京分舵，但杀了月光多少也灭了天地会的几分气焰，也算是办好了差事，那天地会月光的本事，朕也是见识过的，唉……天地下竟有这般的人物。”说到此，康熙顿了一下，似有所想，然后正色道：“凡办好差的人，朕是一定要赏的，联之前没提这事儿，是因为时候未到，朕也没想好，现在朕是应该赏你的时候了。”

　　杜桢欠回座上，沉吟着还想说些推辞的话，却见康熙起身下了暖阁，面色变得极是沉重难看，也不趿鞋，仅着着袜在房间里来回踱了起来。杜桢见状，忙不迭已想要站起，但刚入坐，未得康熙的示令又不好站起，只得如坐针毡地偏侧了身子坐在了那里。

　　康熙锁眉踱了两回，忽然停住转身问道：“你看，这天地会与白莲教谁更历害些？”

　　杜桢借机，赶紧立起身子，鞠道：“禀主子，说到这天地会和白莲教其实都是一帮江湖悍匪。那天地会始立于明灭之后，由一班前明遗臣网罗四地不轨之徒乌合而成的地下帮会，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倒行逆施，犯上作乱，诋毁当今，罪在不赦，此会发展至今已数十年，帮中确出现了若干身怀绝技的不世高手，飞檐走壁，来去无踪，杀官聚财，扰乱安定，造就了一定的势力，但现我大清一统天下，四海平定，国泰民安，民心归附，皇上又是古往今来可比尧舜的明主，广施仁政关爱臣民，创下了这可颂千古的康熙盛世，自皇上平三潘灭了吴三桂之后，这反清复明的旗号已是一无用处，因此这天地会至今不过是跳梁小丑，断不足为患。那白莲教又称白莲社，是混了佛、明、弥勒等诸教合起的邪教，俗称魔教，又称明教，源起南宋茅子元，经历元、明，在各地广结党朋，造反叛逆，前明开国之帝朱元璋即是借了其中势力，成就了一番帝业，之后该教虽经历朝多次清剿，却终未能断根，可见其根基于民间扎之有多深，危害有多厉。是以在奴才看来，同白莲教相比，论害处天地会还实再差得太远。”

　　康熙叹道：“朕也在想，这白莲教的诸般妖孽本事倒也不小，可谓无孔不入，不过我看他们也胆大了点，竟渗透到我大清皇家来了。”他点着地上一条散乱的黄面折子续道，“你看看，此种邪魔歪道，有人竟还当着宝贝一样将他们供着，宠着，妄想籍此谋位，哼！”

　　康熙重重地哼了声，面似寒冰，额头上青筋暴跳，竟有几分晕眩，忙缓身扶案坐回暖阁里。

　　杜桢自打进殿，便已瞟见地上落散的折子，料知皇上夜召是与此道折子有关，但一直是吃不透这折子里奏的是什么，现听康熙这般一讲，知是为白莲教的事儿，心下揣度近来宫里传闻大阿哥充禔与一干江湖道人交往甚密，想是同白莲教扯上了关系，但此事涉皇室，又及权争，实属非同小可，是以讷讷地呆听着，也不敢妄作表态，更不敢真上前翻看那本地上的折子。

　　“主子，您是万乘之躯，莫为小事儿伤了金贵之体。”杜桢上前捡起折子，恭敬地将之呈摆在几案之上。

　　“杜桢。”康熙道。

　　“奴才在。”杜桢甩袖躬腰回道。

　　“朕赏你双眼花翎，荡平白莲教。”康熙威严道。

　　“奴才接旨谢恩。”杜桢拜地叩道。

　　“朕还赐你青龙令牌，随调大内待卫，对全国各省三品以下官员操先斩后奏之权。”康熙道。

　　“奴才诚惶诚恐，定然粉身碎骨为主子办好差事，谢主子恩典。”杜桢再拜。

　　“唉，这白莲教虽说如今也成不了气候，但附在身终是留一个祸患，你是朕的心腹，朕相信你一定能办好此份差使，也相信朝中只有你能办好这差，朕要你平了白莲教是想教训一些人，提醒一些人，表明朕的立场，让他们乘早收场，死了那份妄念，你办好差后，朕自然再会赏你。”话说至此，康熙已是和颜悦色，轻啄了一口茶，对杜桢一挥手道：“下去办差去吧。”

　　“喳！”……

　　杜桢退出养心殿时，天已微微泛白，一轮清冷的月光，斜挂宫阙。凉风轻荡，灯火稀疏，婆娑的树影里已然有三三两两的太监低头执帚清扫路阶，若大的皇宫正渐醒来。

　　“朕相信你一定能办好此份差使，也相信朝中只有你能办好这差。”

　　归途中，杜桢端坐轿中，细细地揣摩着康熙这一句话，久皱的眉头里竟渗满了汗水。

　　二个月后，一个封印上锁的檀木盒子被人六百里加急呈递皇宫。自紫禁城门起，每上递一层，持盒奔报的苏拉太监一路高声吆喝：“报……平灭白莲教天坛分教，教主伏法”，呼声在宫楼、殿阙、廊道、水榭……之际，遥遥相递，不多时间，白莲教天坛分教教主云被诛的消息如千层激浪，卷遍皇宫所有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