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杜少爷傲冷的目光落在罩着八月的风毡上。

　　“狗奴才。”他朝八月唾了一口，沫子却飞落到了自己的肚里，脸上竟然还荡起一纹散散地笑容：“八月，老太爷的黑毡你怎么披上了？”他问道，暖和的脸似一团烤人的碳火，他还弯下腰来，用他温暖的手，亲昵地拍了拍八月的肩膀，象是轻轻掸去沾在风毡上的灰尘。

　　杜少爷没有用手拍过一个奴才的肩膀，他的手向来只用来摸自己心爱的女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奴才从来是用来做事，用来被打，用来被踢的，却不是用来安抚的。杜少爷认为。

　　但是今天这个奴才却披着的是老太爷的风毡。

　　披着老太爷风毡的人当然要另眼相看，能够披老太爷风毡的人，他本身就是奴才的主子，甚至还可以做他杜少爷的主子。

　　风毡是老太爷下的一道令符，也是杜老太爷说一不二的标记。

　　杜家后院最里，有一片植种紧密的落叶水杉林。林子的深处圈着道很高的围墙。一条鹅卵石铺就积着厚厚针叶的小径从后院一年四季都开得很旺的花丛里，转折进林。林子浓密阴暗，即使是在冷清的冬天，水杉细薄的叶片早随着日冷的空气凋零干净，但紧挨着粗大的树体，细密的枝杈，还是挡着了冬日酽酽的阳光。

　　小径的尽头，分开一丛高过人头的乱草，掩着的是一道似乎永不开启，已然漆迹斑驳.发腐的木门，一把栓连两环铁扣，着满铜锈的大锁，将杜家内院神秘地隔成了两半。

　　锁在内里的，是杜家最早的宅子。

　　杜家人搬入新宅，老宅就被杜老太爷一节大锁，封在了新宅后院。

　　杜少爷在入住杜宅西楼之前，住在老宅的西厢。小时候的杜少爷并不留意老宅的布置和摆设，他只会在七、八间由庭相接的房子里提着他的木剑穿来过去。那时杜老太爷累年不归，老太爷的老太爷似乎并不管杜家的事情，只喜欢躺在最里屋的长椅上，抽食他一杆很长的烟袋。屋顶的天窗，黄灿灿地阳光水一般泄在他干若桔皮的脸上，呼噜噜滚响的烟杆尽头一点烧红的火在一团团漫散了的青烟和夹痰的咳嗽里，一闪一灭。

　　小时候的杜少爷喜欢蹑手蹑脚地站在老老太爷的门口，将半个头伸进开着的门，然后饱饱地抽足一口气，辛辣浓郁的烟香便浊浊地顺着透进了他的肺里，这时候，他会咧开嘴对卧着的老老太爷唤一声：“阿爷！”

　　老老太爷象听到圣旨，慌忙从长椅上翻起身来，铜铸的烟杆铛地跌落在青砖地板上，“哎哟，乖孙儿，来来来。”老老太爷眯起浑淡的眼睛，挂起慈祥却又生硬的笑容，佝偻着身子，趿着鞋，招手迎过来。杜少爷每看到老老太爷的这副样子，不知为何会兴味索然，他僵僵地笑着站在门口，等着老老太爷用手搭住他，然后任由着他牵进屋里。

　　老老太爷很宝贝地用他干枯的手抚着杜少爷剃得光亮的脑门，“孙儿，来看阿爷呀。”他说的是一个做阿爷的话，但卑屈的身子透的奴才的神气。

　　这样的时候，杜少爷的心里会油然而生一种怪怪地感觉，这份感觉让他忽然恨极了家中所有的奴才，恨极了一切迎奉着他，待侯着他的仆人，他甚至恨起摇着尾巴的狗来，恨起天上飞着的鸟来，恨起这杜家老屋里白墙黑瓦的七八间房子，不大的四方院落，和院落上方的一方蓝天。

　　阳光从屋顶透明的琉璃瓦中泄下，老老太爷半个人浸在这样的阳光里，一半的脸象蒙了层黄黄的麻布，另一半却是黝黑而不分明，焦黄的嘴唇磕着焦黑稀疏的牙，象破落的风箱献媚地张合着……

　　杜少爷全然听不进老老太爷对他说着什么，他忽然觉得半个站在阳光里的人象一具干瘪的风干了的鬼一样可怕，那可怕地又从他的背心底迅速递到全身，让他觉得要背过气去，“哇……”他挣开老老太公的手，哭着从屋里逃开。

　　“哎？”老老太爷在后边伸着手，讷讷地站在半片阳光之下，他不明白他的孙子为什么哭着要逃，他前倾的身子，前迈的步子使他看上去很想追上去，但是他没有，眼看着杜少爷的身子转过房门，再也看不见，他叹口气，颤魏魏回到他的坐上，长长的铜嘴烟杆重又回到他的手里，他抖索地打着火石，溅闪的火星燃着了火折，铜嘴的烟丝烧起一点红星，在暗暗的屋里，一闪一息。

　　杜少爷一口气跑出老老太爷所在的东屋，穿过中间的堂屋，跨过内堂后门，屋后是一洼菜畦，杜少爷的帖身丫环阿芳正蹲在地里除着刚刚露芽的草茎，“少爷！”阿芳见到他永远都是温柔的一笑，闪起两颗细白的虎牙调皮地唤住他，她直起身来，印染的蓝花布裙蓝得就象无云的远天一样，她正诧异地用一双乌油油的眼睛询问他，双手笑吟吟地在腰间的围裙上拭去沾着的泥土，好似远天蓝蓝地飘过一朵绵绵地白云。

　　“走开！”

　　杜少爷反手擦了把眼泪，粗暴、烦燥地向阿芳吼了一声，一下子从吓怔的阿芳面前跑过，他踩过地里的青菜，踏过刚刚抱蕊的空心菜，黄花草一蓬一蓬地被踏倒在地。青菜烂了，空心菜折断的叶片被踢飞到了空中……

　　“少爷……”阿芳要哭了，黑亮的眼里已扯起一片霞光。

　　“走开，走开，走开！别来烦我！”杜少爷血红的眼睛瞪着阿芳，他觉得这个周围正在被红红的烧开，火红的正煎煮着他的心肺，他的心，他的肺就要烂了，就象被他踏烂的菜叶一样，烂了。泪从他的眼里飞落而下，却不似雨，而似高空砸落的碎瀑，无可奈何地从高冷的山崖随流奔落下来，撞碎在粗黑的岩石上化为畿粉。

　　“少爷……”阿芳的泪热热地盈过眼眶，红润的唇，细微地在颤抖。她看着她的少爷，她不走。

　　一只蛤蟆从冬眠的洞里爬出来。笨拙地伸开四肢，缓缓爬过一块泥土，滚一翻身，又爬过一片烂叶，它爬得很慢，朝着菜畦北边的池塘不紧不慢地爬去。

　　这是开春的第一个暖日，午后的阳光绸厚得似久贮发黄的老酒，天空如没了心肝似的一股劲的傻蓝，成群的麻雀在围着池塘的老柳上嬉戏，叽叽喳喳从这棵树闹飞到那棵树上。

　　杜少爷疯了般踩平了园子里所有的蔬菜，如炽的目光更加激烈，他从地上抓起一块干硬的泥土，“狗奴才，都给我滚开。”他怪叫着冲向池塘边的柳树，泥巴脱手，树上的麻雀轰地惊飞到了天上。

　　阿芳抹着眼泪，她不明白少爷今天怎么了，她只比少爷小一岁，但是十二岁少女的心思竟已经象丝一样的细密，那心丝儿被她一线线小心地织就在心里，绣成精致的小荷包帖肉在她的胸口上。

　　她巴巴地望着失控的少爷，胸口的肉在痛，但是她不敢上前，不敢问她的少爷，更不敢去阻了少爷的愤怒，她是丫头，少爷是她的主子，现在少爷在哭，唯一她能陪着的，也只有流泪，泪如珍珠一样滑过她纤秀的脸庞，吸入衣襟、落入土中，都是无声无息。

　　蛤蟆又爬过一块土，翻下时不慎露了它黑白花纹的肚皮，它挺起四肢挣扎着翻过了身子，再爬上五、六米，过了岸头的老柳树就是池塘的堤岸，下了堤岸，就是它向往了一个冬天的池塘，水淹过鼻子，湿过皮肤的感觉真好。

　　蛤蟆很努力地往前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