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杜少爷的一番亲近，让八月显得浑身舒坦，似一条获了庞惊的狗儿，一边附首摇尾，一边献媚道：“少主子，奴才蒙主子信任，得领十二月二十四时辰护卫家宅，奴才身负重任，定粉身以报，请少主子宽心。”

　　杜少爷不着痕迹地将手掌拭过自己腰胯的衣衫，反背在后的时候，脸上又复了主子的威严，他起昂着头，压低了光瞅着附在地上的八月，感觉这黑毡底下正低头乞尾的人象极了那只爬过菜园的蛤蟆，袖下一双刚刚拍过八月肩膀的手，好似布满了无数粉状的小虫，这些虫儿作得他痒过心底，蠢蠢欲动地要上前象剥那只蛤蟆一样，撕下他的一张皮。

　　会爬的蛤蟆被活剥皮的时候，背上浆泡会崩出乳白的浆液。

　　对面的这个人呢？

　　杜少爷的心动了一下。

　　“噢，这个自然。”杜少爷轻飘飘地掩饰过心情，略带了点不屑，指着阶上被缚的猪泡高和二子，对八月笑了笑道：“呵呵，就这两个孬点子，还须动齐杜家十二月二十四时？八月，你看老太爷是否大惊小怪了点。”

　　“少主子，老太爷的安排重来高深莫测，此间的玄机，做奴才的只管照办，不敢妄加推测，至于这两位爷，老太爷有言交待，好酒好菜，好生伺候。”八月眉微抬，束了媚脸，肃声道。

　　“噢，果然不错，八月你这奴才很是长进，不仅越来越会说话，而且作规矩的分寸也把握得这般的好，本少爷实再喜欢。嗯，老太爷这般考虑自然有他的用处，倒是本少爷眼浅，识不得其中的意思，好好，既然老太爷发下来，本少爷当然照办。”杜少爷爽笑着又拍了拍八月的肩膀，跨步挥手，对押着的人令道：“放人，恭请两位爷进楼。”

　　“喳！”众青衣人放开绷人的手脚，分退两侧，甩袖单膝点地，齐声宣道：“恭请两位爷。”

　　那猪泡高手脚得松，却仍是一脸茫然，象是没了主意，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瞪着一双鱼泡眼，莫明其妙地看着杜少爷。倒是二子人小，忽觉手脚儿得了自由，伸腰踢腿地尽情舒展了番，滚着一双油亮的眼珠，拉着猪泡高的衣脚儿，东瞅瞅西望望，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杜少爷上前抱拳打了秋风道：“这位高姓爷，人道不打不识，小有得罪，望勿见责，请吧。”

　　“安？这里？这位爷，小的二个命贱，却是还想多活上几年，实再不敢惊扰内中住的老夫子。”猪泡高硕大的头象摇响的葫芦，将二子拉在怀里，退步怯声道。

　　“呵，哈哈。杜家的刑堂，从来只有用刑的时候才是刑堂，用来接待客人却也是个绝好的地方，请吧。”杜少爷满脸堆笑，十分热情地相让道。不等猪泡高再犹豫，一把牵过他那脏肥的手，哈哈笑着象搭拉老朋友似地拉他进了楼门。

　　楼外一道夜风旋过，刚刚还点着的数十把灯笼忽地全灭。

　　黑暗中，八月缓缓起身，一声哨响，楼前的一众青衣人，随风散尽。

　　小美嘟着小嘴，坐在圆几上，眼泪叭嗒、叭嗒直往下落。

　　小春将手中端着的铜盆搁在小美面前的梨木桌上，“小姐，听奶奶的话，洗洗脸擦了脸上的胭脂，你这般哭，脸上会落下花道道的，等小姐长大这花道道也不会褪，多难看呀。”她软软地说道，一双素手伸进盆里，绞干布巾，递到小美的面前。

　　“不洗，不洗！就是不洗！”小美抬手将递到眼前的布巾拍落在地，撇开嘴大哭起来。

　　“你！……”在一旁的杜少奶奶将手中的毛禅子往地上一扔，叉腰对小美斥道：“不洗拉倒，我倒要看看你能熬到几时，告诉你，今天不洗脸，不准吃晚饭，更休想睡到我的床上来。”说到此，掉头对正捡地上布巾的小春说道：“小春，别理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到灶房给我弄些菜饭，送到里房来。”说完哼了声拂袖走进内房。

　　“是，奶奶。”小春应道，将布巾浸回盆中，再拧干，挂在铜盆沿口，回眼见杜少奶奶已进了里房，轻声对小美说道：“小姐，想吃点什么东西，回头帮你稍拿点过来。”

　　没等杜奶奶的身影消失进房，小美已变脸似地破涕为笑，对小春吐了吐舌头，抹了把眼泪，笑嘻嘻故意大声说道：“小春姐，有桂花枣泥糕弄几块过来。”

　　“你这死丫头，狗咬吕洞宾呀。”小春跳将起来，点住小美的额头，笑骂道。小美咯咯笑着扬头闪避。

　　“小春，不许给她拿。”杜少奶奶从里房的门口伸出头扔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都是你！说那么大声”小春佯装嗔怪道。

　　“嘻嘻，谁让你说小美长大了丑的。”小美得意道。

　　“还说呢，你看你这张脸，象染过的红蛋似的，又红又花，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不洗了？”小春递过布巾调道。

　　小美赶紧将脸捂住，道：“才不，好不容易偷过来擦上的，我才不那么笨哩。”

　　“那随便你，我去去就来，你等着。嘻。”

　　小春的眼波扫过小美，瞧小美那副任性的模样，忍不住掩口一笑，带过门，盈盈出了房间。

　　小美、杜少奶奶、小春是七月护送回院的。

　　八月刚进宅子，便向杜少奶奶禀退报东厢的老太爷去了。九月凌空弹指，“波”一道劲气透过杜少奶奶鼻下人中，杜少奶奶娇哼一声，幽幽醒转了过来。十月却还没走到小春跟前，小春已懵懂地翻身坐起，揉揉眼却是还没回过神来。

　　护送这三人，一个七月就已经足够。

　　杜少爷命八月递报老太爷，九、十月和其他人全部留下。

　　七月是个沉默的人。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象一块玄雾罩绕着的岩石，梳得纹丝不乱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双空寂的眼睛，茫远地离散在黑沉的夜色里，他不急不徐地跟在小美、杜少奶奶、小春的身后，象一头被牵着回棚的水牛。

　　小美是个最闲不住的人，忽紧忽慢地在杜少奶奶、小春的身边转来绕去，有时故意落到七月的边上，扯目瞪眼地对着他吐舌头扮鬼脸。

　　七月眼皮也不对小美抬一下。

　　他离杜少奶奶、小春总保持两丈的距离，不会缩短也不会落后。

　　小美千方百计想让七月说话，拉扯他的青色长褂，拨弄他过腰的长辫子。

　　“喂，哑巴，你的武功在十二月里能排上第几个？”

　　小美扯住他的辫子当马缰，眨着晶亮的眼睛问他。她没见过杜家十二月二十四时辰出过手，但她知道杜家的十二月一个人都是高手，能排入十二月的，不仅是武功上的高手，而且要绝对聪明。

　　具备其一，只能排入二十四时辰。

　　在小美眼里，聪明就是过目不忘，看书习字，一遍即会。

　　杜老太爷偶尔兴起会查检她的功课，考教她的能力。那时他会拿出一些发黄的纸卷，让她背一些很拗口的文章，这些文章不是唐诗宋词，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易理经算，而是医理。老太爷对她说是养生的，是道家的经文，等她大一点，便可以循着这些道理练习一些健身的本事。

　　老太爷从来也没难倒过小美。他让小美背没有标题、没有名字，只有内容的经文。但是再难懂的经文，小美都只读一遍，然后背给老太爷听。

　　只字不错。

　　老太爷听完都是大悦，一个几乎从来不笑的老头，笑起来连额头的两道眉毛都会乱颤：“哈哈哈，我的乖孙女果然绝顶聪明。”他摸着小美的头发骄傲得象一只老公鸡。公鸡的比喻是小美忽然联想起来的，杜家是在湖州的乡下，太湖的边上，因此杜家庄没有打更报时的更夫，所以报晓的担子就落在庄子里许多的公鸡身上，那天老太爷在杜家前庭考教完小美的时候，老太爷昂起头，笑露的门牙几乎要咬到天上，这时候正好前庭门前有一只公鸡昂首阔步地走过，那骄傲的模样象极了老太爷当时的样子，从此小美每当得到老太爷的抚爱，就会想到那只神彩飞扬的公鸡。

　　“爷爷！”她钻到老太爷的怀里是一通撒娇，老太爷唔唔笑地宝贝着她又怎会知道她小脑袋里鬼精灵一样的小心思？

　　越是难的事，小美就越发兴趣。

　　七月的辫子被扯得笔直。

　　但他却毫不在意，仿佛小美扯着的并不属于他。

　　小美干脆双脚并拢，让他象拖车一样拉着她。

　　他真地拖着她，不紧不慢地走他的路。

　　“小美，不要玩皮！”杜少奶奶有时见小美闹得实再不象话，会停下来，制止小美的胡闹。“妈，他是哑巴。”小美好象从来没拉过他的辫子，躲在他身后敷衍她。小春偶然也会回过头打量他，他应该是个帅气的男人，可惜象一个哑巴。

　　“这个人象一块石头。”回过头时小春的心头会荡过这样的想法。

　　走进杜家的宅门，前院是一个空旷的园子。

　　夜暮之下，绒绒的草皮，疏落的花坛，树丛，石雕，筑得笔直的石板道都泛着一层青灰。

　　沿着石板道跨过二樽石桥，数十间榭、廊相连接的屋楼，错落在假山与树影之间，这是杜家的外堂，石板主道直通正中两层的大堂。

　　大堂两扇门洞开着，两个垂手的家仆肃立两侧，内中四盏点亮的风灯幽黄地闪烁着。

　　过了大堂后门，拾阶而下，砖石的路基两旁又是一个植株繁密的园子，亭、台、水、榭、廊，相互串联着，点缀着，布局极为精巧细致。杜家的厨房、食厅便是布落在了其间，当然在园墙的边上，那些常绿之树遮掩着的还有杜家的马房、库房和大多数的仆从简陋的居所。

　　顺着曲弯的青砖路，走过一洞圆形院门，就是杜家内院。

　　内院分三区。

　　东区又叫东厢，十数间木制回廊的屋宇是老太爷及其仆从的居所。西区也就是西厢，数幢精雅的木楼是杜少爷、杜少奶奶和小美的住处。两区之间的北边树林围墙圈隐的便是杜家的老宅。

　　要至西厢，除通过小径在假山与花丛之间翻转可达之外，最方便的是沿着老宅院前的径道过去。杜家人，除了有心在内院子里休闲，一般都走这条较为坦直的卵石道。

　　走在老宅前的荫道之时，小美突然从七月的身后蹦出对杜少奶奶惊讶地喊了一句：“娘，小心！”

　　杜少奶奶张惶地向四下张望。

　　小春捂着被吓着的心口，“啊！”地叫出声来，一双眼睛恐怖地投向树林子。

　　小美拉着七月的辫子，掩口得意地在他背后闷声发笑。

　　她不是要吓她的娘和小春，而是只想看看七月的反应，试试七月在她们碰到危险时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但她的话音刚刚落定，她的一个手刚要掩住口时，她扯着七月辫子的手却象被蛇咬了一口。

　　她本能的松手。

　　七月象一个虚幻的影子，一团被吹散的灵魂，忽然消失在她的眼前。

　　“钉……”的一声脆响，老宅的高墙外，黑沉沉的杉树林子的上空，杜少奶奶、小春的头顶，闪过一朵小小的烟花，一根枯枝从梢头摔落，七月跟着从上边落了下来。

　　足刚点地，七月的剑已入鞘中。

　　“少奶奶，受惊了。”他抱拳对杜少奶奶说道。

　　“哈，你不是哑巴。”小美瞪大眼睛，满脸都是惊奇的快乐。

　　杜少奶奶横了小美一眼，紧张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春立在那里，似水的眼波在他的身上流动。

　　“没事，树上只有一只鸟儿。赶走了。”七月道。

　　“哇，你可真厉害！说上天就上天。”小美夸张地说道。

　　“就你，一天到晚捣蛋。”杜少奶奶松了口气，对小美又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快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