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入夜的杜宅是宁静的。这种静就似夜深的时候，你一个人远离尘嚣走在荒冷的树林子里，你踩着满地干枯了的落叶，沙沙的碎响从你的鞋底清晰地飘飞到你的耳里，只要你留心着去伶听，躲在这林里的，不管是深远的，还是浅近的，任何一丁一点的声音都会闪响在你的耳里。

　　对于杜家的这一种静，小美是不会留心，也是不能感觉的。

　　她的心思都化在怎样捉弄这个正牵着她大步流星往前走的男人身上，“哇，你走这么快。”小美耍赖地叫嚷道，蜷曲双腿几乎挂在了七月的手上。

　　杜少奶奶有一双非常精致的小脚，尖顶白绸的绣鞋上各有两只戏水的鸳鸯。这样的鞋子，这样的小脚儿，配在这样的一个体态优美，身材丰满的女人身上，那就是媚。莲步轻移的时候，裙摆若水，袅若摆柳，落在人的眼里，这份轻盈的媚便深入到了骨子里边。

　　然而杜少奶奶现在却为这双小脚儿吃尽苦头。

　　一个疾走的养尊处优的小脚女人，无论如何是不那么好看的，扭动的双胯，夸张得象夏日里挥汗如雨时手中的蒲扇，而且是不停地摆，连续的扇，其中的酸苦自是自家最是清楚了，“七月，你走这么疾做啥？”杜少奶奶手揉着腰胯蹙眉娇喘道。

　　七月拖着小美走在杜少奶奶的左前边，一行人被小美搅停后再走，七月就到了杜少奶奶的身侧，不再老牛似地落在后边，而且渐渐越走越快。

　　小春虽然也是缠过脚的，却比不得杜少奶奶的那般精致，她是个下人，自小被上下使唤惯了，是以并未留意七月逐渐带快的步速。

　　她留意在听。

　　听远处太湖水静静地拍岸声；听早春三月从太湖水面拂过来的湿风，卷动杜家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天上，浓厚的层云，在散。

　　一轮薄月开始若隐在多云的夜空。

　　杜家老宅的卵石道上，脚音零碎，路旁阴厚的林子里枝叶在风里磨响，象潜藏着的无数磨牙的饿狼。

　　“七月的剑赶走的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小朵烟花一样的闪光？明明我听到了叮一声响，剑砍在树枝或是鸟身上有闪光和声音吗？”

　　小春想着心里害怕，看看七月，脚下也跟得更紧了。

　　七月好象充耳未闻杜少奶奶娇嗔的责备，索性一提手，将小美夹在了怀里，那小美象被夹着了笑处，咯咯笑着：“你这坏蛋，好痒，快放下本小姐！”不安份地在他怀里挣扎，用手乱拍他的胸口，却又哪挣得开？

　　七月回过头，对额头微起香汗的杜少奶奶道：“少奶奶，要不我帮你抱回去？”他好象不是在开玩笑。

　　“去，谁要你抱。”杜少奶奶横了他一眼，赌气道。

　　前边，就是杜少奶奶的“紫云阁”，门口两个打着灯笼的丫头正翘首等着……

　　七月怀里揣着的小美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条被一条臂膀夹住的鱼不仅身子不安份，而且两个白嫩的拳头和一口细牙也不安份。“你放开我啦！”她讨厌地想用手撑开夹着她的手臂，这条手臂看起来并没化力气，不紧不松刚刚好夹得她落不到地上，可惜无论她怎么撑，都还是在他怀里。

　　“我打你了噢！”小美恼羞成怒，抡起双拳，在他的胸口下了一阵雹雨，弄得她自己也气喘吁吁。

　　雨落到水里，鱼却还在他的怀里。

　　“再不放下我，我咬你。”

　　她真的咬，小口一张银齿一闪，就朝七月的手背上咬。她只挑没有衣服盖着的手背咬，这样才有效果。

　　于是，她咬到了一块弹性十足的橡皮。

　　橡皮，她也要咬下一块来！所以她用力啃下去，橡皮忽然被成的肉，齿很容易地陷了进去，还没等血渗出来的时候，她赶紧“嘻嘻”放了开，缩回了脖子。

　　七月已将她轻放到了地上，象放一只易碎的花瓶一样小心。

　　“少奶奶，七月就送到此地。”

　　他抱拳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小美看到一滴从她的齿印里蕴出来的血，顺着腕漏进他的衣袖。

　　“活该，谁让你欺侮本小姐。”小美抿着嘴笑得象只刁蛮的小狐狸。

　　“下去吧，”杜少奶奶由门口的两个穿着湖绿衣衫的小丫环搀扶着，一个傍晚，先是追小美这个调皮丫头，再是刚才的一通疾走，可怜一双小脚，实再害人不浅，“我累了，搀我进去。”杜少奶奶慵懒地对边上的两个丫环说道。

　　小春跟在杜少奶奶身后，神情一直有些担忧：“奶奶，你能不能叫他留在外边。”上阶时，她对杜少奶奶小声说道。

　　“干什么呀。”杜少奶奶满脸惊诧，回身问道。

　　“不是，奶奶，小春只是有些担心。”小春道。

　　“担心什么呀，还不快去打些水来，帮小美的脸收拾干净了，哎哟真累。”杜少奶奶自己敲了敲腰背，说着跨进门槛。“我才不洗呢，哼！”小美嗖一声抢在她前面，钻进屋子。“你敢！……”杜少奶奶追了进去。

　　“不洗！不洗！就不洗！”小美在屋里乱叫，杜少奶奶不知在屋里捡了根什么东西，哔哩啪啦在屋里骂着追打。

　　“哇！……”小美哭了起来，象是被打着了。

　　小美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七月，七月立在阶下，正微笑着看着她。

　　“放心，杜家十二月二十四时辰，今晚都在，不会走远。”七月道。

　　“嗯。”小春点了点头，她放眼望着夜色笼罩着的杜家花园，杜家这个时候真的很静，静得让她担忧。

　　“吱……”一声短促的哨响划破夜空。

　　七月抱拳说道：“召集号，我先走了。”他又象一个忽散的灵魂，融进夜色，消失在小春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