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小春走后，若大的厅房里只留了小美一人。

　　那两个手挑灯笼，迎候着一同进来的丫环，早在杜少奶奶追打小美的时候，寻了机会从开着的门里偷偷地溜了。

　　她们不是杜少奶奶的帖身丫环，有时候立在旁边只会碍眼，少不了还会讨些气受。杜少奶奶虽说出自名门，知书达礼，甚少会对下人发脾气，但女人毕竟是女人，女人为了丈夫，为了小孩是最容易动真火的，一旦发作便成了张嘴乱咬的疯婆子，全失了理性，任何在场的、无关的人都有可能被她撕咬个鲜血淋淋。

　　这两个丫环，伺候杜少奶奶的时间还不长，约摸是在去年岁末的时候由杜少爷的乳娘杜妈引荐过来的，杜妈说是庄子里小人家生的双胞姐妹，见模样生的标致，手脚儿也干净麻利，故领到杜家讨些生活。杜少奶奶见这两个丫环身材娇小，相貌俊秀，眼波灵气，甚是讨人喜欢，便赐名小东、小西留在了身边做些杂什。

　　小东、小西虽如杜妈所言出自小家，却十分的伶俐，平日少话，做事却勤快利索，伺候杜少奶奶时更是体帖细致，偶尔还凑合奶奶应几句联、扯几首诗词、弹一曲曲儿，是以深得杜少奶奶的庞爱。更要紧的，两个丫头不仅会揣摸主子的心意，而且非常识趣、讨好下边的人，上至杜家帖主的伺仆小春、阿香等人下至灶头的火工、马房的伙计竟都很是投缘似的。

　　是以，这样的两个伶俐人，在该溜的时候，自然会溜得你全不在意。

　　屋子里暗幽幽的。

　　从窗格、门缝、所有有隙的地方漏进的风，细细地卷起厅间轻垂的幔帐，桌台上的油灯，一点火光象撑开了的一柄黄油油的薄伞，将小美一个人笼在了里边。

　　一个人的时候，小美总会想出些玩的花样来。

　　她支靠在桌上，用手里的牙签逗着台上亮着的灯火。

　　灯油的火很是乖巧，总先迎合着她，让她的牙签很容易地刺进它肚子里，然后它会假装痛苦地晃闪几下，而小美也很容易陶醉，等她有些得意的时候，那火蕊便象小狗一样趁机咬住牙签，一截一截象油灯蕊一样的断了。

　　牙签被火弄断了好多根，小春还没有拿来小美要吃的桂花枣泥糕。

　　“搞什么搞！”

　　小美眉头微蹙，揉揉小肚子，东瞅西望又等了些时候，有些耐不住了。

　　“妈，小美饿了！”她撅起小嘴，向里屋撒娇道。

　　内房的杜少奶奶没拾理她。

　　“妈！小美的肚子在叫了！小春姐还不回来，要饿死小美呀！哼！”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很委屈地甩开双手，故意将脚步踏得啪啪响，走到里屋的门口，门并未关，珠帘象许多男人的辫子，黑黑地垂着。

　　她让墙壁掩了大半的身子，偷偷放了半只眼睛透进帘去。

　　房里，杜少奶奶尖尖的一双小脚，一只搁在床沿，一只半吊床下，两只绣花鞋滚得老远。这个杜少奶奶竟是很不雅地半靠床头呼呼沉睡了过去，床头水晶灯罩的灯光艳艳地洒在她嘴角一条涎下的口水上。

　　“嗨嗨嗨……”

　　小美将她的半只眼睛网回眼窝的时候，掩起嘴笑得象个小坏蛋。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桌前，忽然记起了脸上的胭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灯下沾着红泥的小手是那么的鲜艳，她顿时眉开眼笑，扔了手里的半截牙签，爬站到了凳子上，就着铜盆里水的倒映专心致志地瞧了一会。

　　“咯咯……”

　　她缩紧脖子窃笑，水中倒映出来的一张花脸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个羞臊。

　　她想了想，侧头对着倒映又端祥了会，伸手在盆里掬了把水，等着盆中的水一圈一圈地荡平下来，盆中小美人的手挑起了一朵艳美的兰花，指尖儿点着了掌中的水滴，象花露一般点在了脸上，细心地涂抹起来。

　　这张小美人的脸，许多被泪水分割过的胭脂象花瓣上沾着的大块的泥。

　　现在滴上的水溶化了脸上结厚了的部分象颜料似地被调开了去，于是小美人本来娇甜调皮的一张小脸，倒真成了婆婆手底下染粘过的红皮鸡蛋了。

　　小美左看右看，细细分辩水中的小美人，却始终没有显出想象中的好看来，不觉焦烦，又偿试擦弄了些时候，心情愈发地浮燥起来，那胭脂象调开的稀泥，涂在脸上眼睁睁是越画越糟糕，直比屎壳郎滚出的屎蛋还要难看。

　　小美很是懊恼，赌气将铜盆推到了一边。

　　盆沿“哐”碰着桌上的灯油，灯油的光和盆中的水一道轻逛地乱晃了起来，火印在水里从盆里溅到了台面上，点湿了桌面。

　　眼见油灯要翻，小美慌忙扑上抢住油灯，也在这时，她脚下的凳子却被她踩失了重心，“咣！”一声大响，檀木构架嵌大理石面的凳子重重翻倒在地。小美失了脚下凳子的依托，“哎哟”叫了一声，一面孔栽进桌上的盆里，只听一阵“稀里花啦……哎哟哇呀！”的乱响乱叫之后，小美趴倒桌上，头扣铜盆放声大哭，水顺着她的脸蛋、脖颈、衣衫，沿着桌沿淋淋漓漓地洒落到地。

　　幸好，一盏油灯还紧握在小美的手里，依旧散着澄光幽幽点着了这间宽敞的厅屋。

　　“又搞出什么啦！”杜少奶奶惊醒，趿着鞋，紧张地冲出里屋。

　　三月里的水，浇在身上自然不会好过，还是整整半面盆的冷水。

　　好在小美很会哭。

　　每个人跌跤自然都痛，何况一个小孩子失了控制，嗵一声重重趴倒在台上，还用面孔顶翻了一个面盆，小美当然哭得痛不欲生。

　　三月的凉水，不仅冰，而且寒，水激过肌肤，会象刀子一样割透进去，所以小美哭得如暴雨狂风里一朵可怜的梨花。

　　傍晚胭脂事件刚刚摆平，强迫洗脸的事儿才同杜少奶奶斗上一回，现在再弄出个冷水淋身的祸事来，挨骂遭打，是怎么也逃不过的，对此小美自然哭得更是深恶痛绝。

　　“唉！你这只小妖怪，倒底还有完没完？非要弄出些事来让你娘不好过！”

　　见到小美衣衫湿透顶着铜盆痛哭流涕的样子，杜少奶奶心软了，刚刚还直冲脑门的怨气，一下子被小美哭散得一干二净。她叹了口气，上前去了小美头上的盆子，将小美手中捏的灯盏放回桌上，把小美抱下了桌子，“小春！”她边从襟里抽出手绢替小美擦脸上的水和胭脂，一边唤道，转念记起小春是被自己唤去拿吃的了，“这死丫头！”她板着脸嘀咕了句。

　　小美还在哭，却是抽抽搭搭地，泪汪汪的一双眼瞧得杜奶奶心发疼，“娘，小美冷。”她哆嗦嗦地小声说道。

　　“冻死你！”杜少奶奶没好气地对小美说道，“谁让你玩皮的，活该！”她刮了小美一个鼻子，然后朝厅堂门外唤道：“小东、小西替小美拿替换的衣服来！”

　　一般来说，小东、小西听到使唤会应上一声，然后推门进来，杜家的丫环，主人是可以在杜家的任何地方唤得过来的。这是丫环的规矩。

　　但这次，门口没有回音，小东、小西也没进来。

　　“这两个死丫头，没规没矩又疯到哪去了。”杜少奶奶颇为生气，却又心痛自己的小美，是以站起身对小美道：“你忍一下，娘帮你去拿衣服换了。”

　　小美止了抽泣，点点头。

　　“别再玩皮了噢！”杜少奶奶叮嘱道，从边上寻了件搁在椅子上的白狐皮袍子，将小美裹好，然后侧身拉好自己的鞋帮，扭着身子进了里房。

　　不一会，杜少奶奶拿了衣裤出来，将小美抱在桌旁的椅垫上道：“自己换上，待会让小春帮你洗个热水澡。”

　　小美应了声，接过衣服抖索索脱下湿衣，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杜少奶奶过去附身扶起翻倒凳子。

　　“咦？”杜少奶奶蹲下身子惊奇地对着地上叫了一声，象是地上有一只黑黑的眼睛同样惊异地看着她。

　　“娘，是什么？”小美好奇地跳下椅子凑上来问。。

　　原来那个被小美踩翻的凳子，跌下时一个角儿叩碎了地上的一块青砖。地砖碎了，一般只留几道裂痕，但这块砖碎后全都陷进坑里，露出一个黑黑方方的小洞。

　　洞在桌子的阴影下，象瞪得很大的鬼眼。

　　杜少奶奶翻开洞口落的碎砖，她也不敢用手探试，从桌上拿过油灯，将堵了洞口碎砖拨开了，这才看清洞里放着的是一个圆形的已经生锈的铁制拉环。

　　杜少奶奶不理小美，伸手试着拉了拉洞中的铁环。

　　铁环纹丝不动，竟是拉不上来。

　　杜少奶奶试着向左拧了拧，铁环还是不动。

　　“娘，你向下按了，再拧拧。”

　　小美看到铁环的下边有一个四方的坐子，坐上印了阴阳的卦象，易理经算，小美学过一点，她还记得老太爷的书房也有一个铁环，只是那一个不藏在地上，而在许多许多的书后边。

　　她曾经看到过老太爷的书架自己会走似地从墙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然后露出墙后一模一样的铁环。

　　老太爷按住铁环，向左拧半圈后。

　　书架后的墙会象人睁开眼睛一样开出一道门。然后老太爷便会持着灯，消失在这道门里边。

　　之后，一切都会回复原来的模样，书架走回原来的住置。

　　杜少奶奶真的按下了铁环，拧过半圈时她听到：“嗒”的一声。

　　“咯吱吱……”地板响了，象僵硬的关节活动。

　　杜少奶奶侧耳听着，注意四边的变化。

　　忽然，整个地板靠墙角的一边“咣”地塌了下去，极快的。

　　杜少奶奶震了一下，以为自己坐在了船上，船就要沉了，自己还没来得及跑，船上的桌子、椅子已向低处滑去，砰，撞着墙边。“娘！”小美扑在杜少奶奶身上，杜少奶奶也向低的地方滑去，她抱紧小美，身子已顺着象滑梯一下溜了下去。

　　墙脚张开了巨口。

　　桌子，椅子，厅屋里所有的东西、摆设，被吞没了进去。

　　杜少奶奶本能想抓住些东西，但地板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抓不住。慌乱中，她一手抢到了一只脚，硬硬的桌脚。

　　“娘！当心。”小美抱紧杜少奶奶的身子叫道，这回她反而不哭了。

　　杜少奶奶手中的油灯，忽地灭了，眼前一团漆黑，“哗……”她和小美，连着抢住的桌子，一道滑进了一个黑黑的未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