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篇  第一章 森风

　　这里是卡山多王国的首都伊迪亚。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石板路上，积雪因映照而反射出光芒，但却并不能使人感到一丝温暖。

　　顺着石板路走下去，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建筑物。建筑的四周被目栅栏围了起来。

　　那是卡山多王国佣兵部队的驻地。佣兵与正规军不同，没有战事的时候也和普通人一样。算起来除了两年前在边境处与法鲁克王国起了小小的冲突之外，根本就不曾有战争降临在卡山多人民的头上。所以这些佣兵恐怕也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吧？

　　幸好佣兵队长阿天经常训练他们。许多佣兵都是因为仰慕“黑衣死神”阿天才加入这里的佣兵队，因此虽然不喜欢训练，也很少有人开小差。

　　森风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干脆打消了起床的念头。今天可是难得的休息日，他似乎更喜欢在床上计划这一天的行动。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很大的敲门声，森风不得不从床上跳了起来。

　　“真是的，连休息日也……”他在小声嘀咕的同时也穿好了衣服，“是谁呀？”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蓝发的女子，虽然她本人已经接近三十岁了，可美丽并没有随着岁月而消失，看上去好像还只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啊，阿雪姐！”森风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师，师傅也来了吗？”

　　他口中的“师傅”便是亚仑西法大陆的第一剑士阿天，蓝发女子——雪则是阿天的妻子。

　　“黑衣死神”是在大陆上创造了不败传说的英雄人物，也是森风的师傅和偶像，他经常梦想着能成为师傅那样的剑士，因此每天都在努力修炼着。

　　“看你的样子又是在睡懒觉吧？”雪微微地一笑，“阿天要你快点去后院。”

　　“什，什么事情啊？”森风有点不放心地问。

　　“你肯定会感兴趣的，诗帆陛下和阿天要单独对练呢！”

　　“真的啊！？”森风一下子就冲出门去。卡山多王国的国王诗帆，在年轻时和阿天时战友，被称作“天才剑士”。虽然在成为国王之后因为要处理政事而没有太多时间练剑，但是他的实力仍与阿天不想伯仲。今天这次对练，可以说是大陆上最强的两人的战斗，怎么能不令人激动呢？

　　阿天和诗帆早已经在后院了，但阿天看见森风时，便不耐烦地喊道，“动作快一点，不要慢吞吞地呆在那儿！”

　　“是……”森风小心地答应着。阿天对他一向是很严格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他成为合格的战士。

　　佣兵和正规部队不同，在战场上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你的死活，所以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阿天经常这样教导森风，而他也把师傅的话牢记在心里。

　　“这是你的弟子吗？看上去和年轻时的你不太像呢！”诗帆笑着说。

　　此时两人手上拿着的都是练习专用的没有开刃的剑。虽然森风对看不到他们手持称手兵刃对练感到有点遗憾，但总该是聊胜于无了。

　　“你做国王是不是把身体都弄迟钝了？”阿天微笑着举起了剑。

　　“你还不是一样？当年‘黑衣死神’的夺命一剑早就不存在了吧？”

　　两位昔日的战友随意地开着玩笑。但森风却看不出这两个年届三十剑士身上有丝毫衰老的迹象——他们仍处于自己的巅峰状态。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对练已经开始了。

　　阿天是位注重进攻的剑士，一开始他便以极快的速度向对方冲过去。而诗帆则喜欢以静制动，面对着阿天凌厉的攻势，他冷静地闪避着，并仔细地寻找反击的机会。两人都深知对方的底细，因此也明白这么对峙下去是无法分出胜负的。但盲目的动作也会必然会导致失败——强手的对决中，是不允许出现丝毫差错的。

　　然而，阿天却突然露出了一丝破绽。

　　森风很快就明白这只是师傅故意做出的假动作而已，如果被这一招牵着鼻子走，那对手就必败无疑了。

　　诗帆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当然明白这只是个假动作，但如果将计就计，提前预料到阿天的动作，那么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便有取胜的机会。

　　森风所看到的，是诗帆佯装被骗过而做出了突刺，阿天顺势一个扭身，不仅躲过了攻击。也为自己赢得了反击的时间与空间。

　　“赢了！”森风忍不住为阿天叫好。

　　但诗帆的突刺只使了半招，他还留有余力使出自己拿手的回转斩！双方的剑同时碰上了对方的身体。平局，这看来是最好的结果了。

　　“呼，和你练习总是会使我拚尽全力。”诗帆说着擦了擦头上的汗，“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着急？不多呆一会儿吗？”雪走过去问。

　　“啊，最近的事真是多得令人头疼。”诗帆无奈地说，“我就是因为受不了才出来活动一下身体的。”

　　“那么我送你一程吧？那些事咱们还没讨论完呢。”阿天说着放下了剑。

　　两人走出院子后，诗帆的表情立刻变得有点沉重。

　　“是因为法鲁克王国与凯文共和国的事情吗？”阿天开口问道。

　　“如果他们的冲突成为破坏大陆安定的导火索就不妙了。”诗帆咬着嘴唇，似乎在下什么决心，“再过几天就是‘那个日子’了吧？可是你我都脱不开身呀。”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你认为让森风替我们跑一趟如何？还有那几个任务也一起交给他处理吧？”

　　“你对自己的弟子很有信心嘛！”诗帆露出了想开玩笑的表情。

　　“那小子的实力确实不差，但还是缺少经验。”阿天谦虚地笑着说，“总有一天回成为超越我的剑士吧？这次任务对他来说是一个考验。”

　　“你说的也有道理。”诗帆点了点头，“那你就去通知他吧。”

　　“他……应该没问题的。”阿天自言自语着，然后便转身朝后院走去。

　　当森风听到有任务交给他时，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形容——那是混合了不安、兴奋与激动的神情。

　　“任务！？师傅真的信任我吗？那是什么样的任务呢？”森风用颤抖的语调问。他一直渴望着能有机会来证明自己。因为自己是“黑衣死神”的弟子，而阿天在他这个年纪就已经名扬全大陆了，他想要向那些皇家骑士证明，森风作为阿天的弟子，决不是个只会受师傅保护的小鬼。

　　“哼，性急的小子。”阿天摇了摇头，“首先是要你去希里亚斯山……”

　　“希里亚斯山！？”森风吃惊地问，“传说十年前那里出现了恶魔，整个大陆都联合起来去讨伐，包括延朗帝国五将军在内的几十位同盟军战士都牺牲了，最后不是师傅你和同伴把恶魔杀死的吗？”

　　“那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啊，那都是无聊的人乱讲的！”雪见阿天的脸色有些难看，连忙转移了话题，“希里亚斯山上只住着当年与我和阿天一起旅行的女孩，她的名字叫佩雅多莉。”

　　“那里还长眠着我的两位朋友……”阿天显得有些惆怅，“每年我们都会去祭拜他们，但现在我、诗帆和雪实在是脱不开身，希望森风你替我们去一趟，顺便向佩雅多莉道个歉。”

　　森风的心中不免有点遗憾，他希望有更重要的任务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还有……”阿天的话又使森风心中燃起了希望，“有两封信要你交给安里斯和延朗的国王。我知道这会是一次很长的旅行，但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锻炼。”

　　“我明白。”森风在脑中计算了一下路程，往返差不多要两个多月的时间，“可是……”

　　“还有其他问题吗？”

　　“请问……十年前的希里亚斯山，究竟发生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森风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其实，疑惑是一直存在的。

　　有关于“黑衣死神”阿天的事迹中，最著名也是最模糊的，就是十年前希里亚斯山一役。联合了大陆上所有王国的军事行动，只过了十年时间，有关于它的一切就变得无处可寻，如果不是历史学家太过大意，就只可能是被人为地掩盖了起来。

　　阿天的脸上，明显的出现了怒色。

　　“你不用管那么多，多想点正经事吧！”他的语气严厉起来，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

　　“是，师傅，我……先回去了……”本来充满期望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两只手也不太情愿地背到了身后，在有点令人尴尬的局面之下，森风垂头丧气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怎么了？一下子变得这么暴躁？”看到丈夫的样子，雪连忙走了过去。确实，阿天的举动有点不正常，平时的他，不会因为一点小时就发火的，“森风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对不起……”带着有点歉意的语气，阿天温柔地对雪说道，“这几天……有点烦躁。”

　　“最近的事情，确实是多了一点呢。”听到阿天的回答，雪的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并且轻轻地用手圈住阿天的身体，小声地说，“在想……佩雅多莉的事情吗？”

　　“现在……还会吃醋吗？”

　　“因为一直在想她啊。”

　　“嗯……刚才，我是不是有一点过分？”冷静下来之后，阿天开始回忆刚才的事情。

　　“即使那件事情的阴影无法轻易驱散，你对森风也确实是有点过分。”带着责怪的语气，雪松开了双手，“他现在一定很烦恼。”

　　“那，拜托你去和他谈谈吧？”带着求助的目光，阿天向自己的妻子说道，而且，是相当不好意思的表情。

　　看到他的样子，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还真是个不老实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森风有点无聊的躺在床上，哼着从咏游诗人那里学来的小调，借此掩饰心中的沮丧。

　　不管怎么说自己惹师傅生气了，虽然感到有点不理解，但森风认定这是自己的错。如果不那么多嘴就好了，事到如今，那个任务恐怕也不会交给他来完成了吧？

　　“森风，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了雪的声音。

　　“阿雪姐啊……有事吗？”虽然知道她到这里来的目的，但是，为了遮掩自己，森风还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吸了口气后，就打开了门。

　　稍微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雪就明白了森风的心思，“果然，是不适合说谎的孩子呢。”她忍不住说。

　　有点意外的一愣之后，森风立刻发出了抗议，“我已经是十八岁的人了啊，而且姐姐你比我还像孩子不是吗？”

　　“哎呀，已经二十七八岁的人怎么有可能像孩子呢？”雪有点开心地笑起来，“如果被街上的女孩子听到会很不高兴啊。”

　　“反正……在阿雪姐这个年龄是不会有人比你更漂亮了吧？”想了一会儿之后，森风很严肃地说道。

　　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雪差点又笑了起来，“佩雅多莉——你要去见的人，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啊，我保证你看到她会大吃一惊的。”

　　“师傅……还会派我去吗？”在一瞬间，森风的表情又暗淡下来。

　　“他刚才确实有点激动……”雪在森风的身边坐了下来，有点担心地说道，“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十年前的事情，并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想起那件事情对我们来说……是很痛苦的……尤其是阿天，别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其实那件事使他的心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师傅那么坚强的人也……”

　　“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会把整个事情告诉你，不过现在……”雪说着站了起来，“你还是想一想任务的事吧？记住在佩雅多莉面前千万不要提十年前的事，因为她的心受的伤比我们……还要严重……”

　　是这样吗……森风心里想着，原来，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场悲剧吧，所以，才会让师傅和他当年的伙伴们，受到了无法弥补的心灵创伤……

　　第二天，天空还没有完全明亮，大街上空无一人，只能听到风卷起落叶的声音。而森风早已穿好了旅行用的衣服并拿起了自己的长剑。

　　“你没问题的，森风！”他对自己说道。

　　当他来到院子里时，才发现阿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啊，师傅，我马上就要出发了，您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吗？”森风恭敬地问道。

　　“一切小心，现在的亚仑西法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阿天面无表情地说，“还有因为这次任务，有一个人要和你同行。”

　　伴随着惊讶到极点的表情，森风见到了那个“同伴”——一个梳着马尾辫的蓝发少女，这种蓝发是大陆西部某个部族的专利，像雪也是一样。

　　“艾琪娜。泰雷尔德？”诧异的语气，可不是随便装出来的，森风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

　　“怎么，看到我不高兴吗？”少女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为什么啊，森风，说来听听嘛？”

　　“怎么可能会高兴呢……”森风小声地嘀咕着。艾琪娜虽然和雪的关系很不错，她本人也是个很有天分的灵使，但只要看看佣兵队的居民投诉纪录，就会发现百分之八十的事件都是这个女孩引起的，原因不外乎是她在大街上乱用“灵”的力量而烧掉别人的房子之类……

　　“因为现在没有任务在身的灵使就只有艾琪娜一个人了，而且我觉得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会合得来吧？”

　　“那……我们就准备出发了。”森风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但声音里却充满了无力感。

　　“小心一点吧。”阿天终于露出了微笑，“早点回来，我还想和你比试剑术呢！”

　　“是，是的！”所有的不安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消散了似的，森风精神十足地答道。并且，充满信心地朝希里亚斯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布满了灰色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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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那熟悉的微笑。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从我决心复仇的时候，从我选择了不相信他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我将生活在忏悔中……

　　“这两天……都在做同样的梦吗？”佩雅多莉站了起来，打开了床边的窗子。

　　微风吹过的声音……头上的丝带在风中飘起……

　　佩雅多莉看着手腕上带着的玉石手环，温柔地说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