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篇  第七章 血缘的羁绊

　　李德培家族的名字，在延朗，乃至整个亚仑西法大陆都是如雷贯耳。这一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延朗刚刚建国的时候，而且几乎每一代都会出现了不起的人物。像是十年前号称大陆最强的“天之将军”加鲁安，以及现在延朗的国王希维。

　　但是森风从未听说天之将军还有一个女儿，最令他震惊的是，加鲁安的女儿就是和自己一起旅行的半妖精少女佩雅多莉。

　　延朗帝国的法律没有规定女子不许当皇帝，在该国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女皇。因此，身为希维姐姐的佩雅多莉，完全有成为延朗女皇的资格。

　　虽然她本人并没有这种意愿。但对于森风等人来说，光是她的身份就够吓人了。

　　现在他们已经被请到了王城内最豪华的客房中。但是佩雅多莉仍然陪在希维身边。

　　对于拥有永恒之时间的半妖精来说，有许多事是很难忘记的。

　　就像是眼前这个房间，和几年前相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每天都要亲自打扫的……因为这是姐姐的房间。”站在佩雅多莉身后的希维，轻声地说着。

　　对，这是自己的房间，佩雅多莉向四周环视着。几年前，自己来延朗居住时的房间。

　　那是炎龙去世后，唯一带给自己美好回忆的一段时光。桌上黑白的相片，还停留在那个时候。

　　佩雅多莉和希维，站在一家小小的餐馆前快乐地笑着。那时的希维，完全还是小孩子的模样。而现在的他，已经成长为英武的青年了。

　　不会改变的，就只有自己而已。佩雅多莉轻轻地叹了口气。

　　“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佩雅多莉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墙壁，“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我也是啊！能见到姐姐真是太好了……”希维有点激动地说，“姐姐可以……一直陪着我对吗？”

　　“……”佩雅多莉摇了摇头，低下头去避开希维失望的眼神。

　　“我……真的好孤独，没有朋友可以说话，时刻都要防备着其他人……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厌烦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真的很辛苦，希维……”佩雅多莉温柔地对他说，“真希望可以帮你……”

　　“但是，但是只要姐姐在我身边的话，我……”希维突然紧紧地握住了佩雅多莉的手，“我就不会寂寞，也不会害怕了……我……”

　　“你要振作一点啊，希维……如果成为了国王，就不可以逃避的不是吗？”

　　“人民可以依靠国王……但是我要依靠谁呢？”

　　一国之君，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这个地位而互相残杀。亲人也好，恋人也好，全部为了那张虚无飘渺的王座而迷失了自己。即使是如此，还是有人不断地为了权力而厮杀。这是正确的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位，却给希维带来了痛苦。这，就是居于权力顶峰的感觉吗？

　　“对了姐姐，有东西要你看。”话音未落，希维就拉起佩雅多莉的手向王城外跑去。

　　“希维你……即使当了国王，也还是那么性急啊。”看着路人惊讶的眼光，佩雅多莉忍不住说道。

　　“因为现在是和姐姐在一起啊。”希维头也不回地答道，“啊，到了。就是这里。”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佩雅多莉气喘吁吁地想，并且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建筑。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刚刚那张照片中的小餐馆。但是，但是……

　　“这里……应该被烧毁了啊。”佩雅多莉望着希维，惊讶地说道。

　　“是我照原样建起来的。”希维微笑着回答，“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一切，果然还是没有改变。甚至连桌上餐具的摆放，也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现在城里还有许多人怀念姐姐的手艺喔。”希维自顾自地说道。

　　“是吗？”佩雅多莉心不在焉地问。

　　“没错啊，姐姐做的菜，我可是不会忘记那美妙的滋味呢。”

　　记得小时候，自己做菜的手艺很差。经常会被那些妖精族的同龄女孩笑话。但是却有一个人喜欢自己烧的菜。

　　“佩的手艺很好啊，再进步一点的话，应该可以去开餐厅了吧？”

　　“餐厅？那是什么？”

　　“嗯……就是烧菜给大家吃的地方啊！”

　　“我做的来吗？”

　　“有我帮你啊，我们两个一起，一定可以的。”

　　虽然只是孩童时的说笑，但是佩雅多莉的心中，却忘不了炎龙说的话。

　　“我们两个人一起……”

　　好希望现在他也在身边，也能看到这一切。只是……那已经不可能了。

　　“姐姐？”大概是看到了佩雅多莉奇怪的表情，希维关切地问道。

　　“希维你……怀念以前的时光吗？”佩雅多莉低声问道。

　　“我？虽然是很怀念，但……我不能一看见姐姐就变得软弱啊。成为一国之君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我要变得更坚强一点。”希维仿佛在说服自己一样，“不要谈这些了，今晚为姐姐举办舞会吧？你好不容易才来一趟……”

　　“希维，你还像小孩子一样嘛！”

　　“姐姐你看起来不是比我更像小孩子？”

　　“真的耶……”佩雅多莉走到了镜子前。镜中的女孩，看上去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吧？就像十年前一样……那时候在这迪尼谢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他最终遵守了承诺，可是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可以避免的啊！每当想起这些，她就觉得自己好自私，好丑陋……因此想要赎罪，想要帮助别人，想要忘记……

　　但是不可能啊，那个人说的话，做的事，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留在佩雅多莉心里……

　　“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你好傻啊，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人伤心吗？”佩雅多莉低下头，失神般地自言自语道。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没，没什么啦。”佩雅多莉连忙摇了摇头，“是舞会的事情吗？我是无所谓……”

　　“那就这么定了喔，姐姐你可要打扮的漂亮一点。”希维开心地说道。

　　看着他脸上兴奋的表情，佩雅多莉突然感到自己太累了……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好疲惫……

　　就暂且休息一会儿吧……佩雅多莉轻轻地坐在了沙发上，抬起头望向那熟悉的天花板……

　　当森风等人被邀请参加当晚的舞会时，都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出于礼貌他们还是接受了邀请。

　　“话说回来，姐姐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又过了很长时间，莉雅娜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说……那个希维是不是有恋姐情结啊？”雷欧不正经地说，“他们本来就是异母姐弟嘛！”

　　“你不要乱说啊！”森风扳起了脸，“这样很失礼的。”

　　“开个玩笑罢了……”雷欧耸了耸肩，“我看森风你啊还是去当骑士比较合适，佣兵哪有你这么一本正经的？”

　　“哎，我也有同感。从来没见过那么严肃的佣兵。”艾琪娜插嘴道。

　　“你们不要这么说啦。”森风连忙辩解，“像我师傅不是也很严肃吗？”

　　“经你这么一说……”艾琪娜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阿天那张扑克牌脸。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看来延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发生了。因此这次难得的舞会，不仅吸引了众多的年轻骑士，连一些身居高位的年老大臣也出现在会场上。

　　但对于雷欧来说，最具吸引力的还是那些身着晚礼服的女孩们。

　　“哇噻，还真是没有白来一趟啊！”他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着，“不愧是大城市，连女孩子也比某些乡下土包子漂亮。”

　　“这句话是在针对我吗？”莉雅娜说着狠狠地瞪了雷欧一眼。她已经把长发束了起来，身上穿的礼服和她的头发一样是鲜红色的。

　　虽然有点对不起艾琪娜和莉雅娜，但森风还是觉得她们两个只能成为这场舞会的陪衬。

　　因为盛装打扮的佩雅多莉已经出现在大厅里了。

　　纯白色的晚礼服相当适合佩雅多莉这种清秀的女孩。衣服上并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是前胸别了一枚银色的花饰，上面用蓝色的宝石点缀着。虽然森风觉得那只是个普通的饰品，但本地人却知道，那胸针是延朗宫廷内最有价值的宝物，是由大陆上仅存的“海之泪”宝石制作而成，通常只有公主或王后才有资格佩戴。

　　原本用缎带束起来的头发，现在也散落开来，很随意地垂到腰间。

　　礼服似乎是专门为佩雅多莉定做的一般，不仅和衬，也充分显现出她的身材。

　　其实和其他女孩比起来，佩雅多莉的身材并不好。半妖精这个种族，在十六岁以前的成长发育是和人类一样的。但那之后，则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几百年。

　　因此，与其说现在的佩雅多莉有魅力，还不如说是可爱更贴切一些。

　　但她还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朝夕相处的森风等人也不由得看呆了。这个佩雅多莉……脸上带着没有任何掩饰的微笑的佩雅多莉，才是阿凯所说的，真正的佩雅多莉吗？

　　看到这么多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半妖精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优雅地行了个曲膝礼。

　　不明底细的人早就把她当成了某国的公主甚至延朗未来的王后，所以除了希维之外，根本没有人敢请她跳舞。

　　对于这种活动，森风并没有多大兴趣，在和艾琪娜跳过一曲之后，他便坐到了一旁去。

　　“怎么了年轻人？难道说这个舞会不合你的口味吗？”他刚刚坐稳，“魔枪将军”巴兰姆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

　　“不，不是的。”森风惊慌地跳了起来。因为面前的老人可是延朗王国传奇般的英雄人物啊。

　　“呵呵，你比你的师傅要有礼貌多了。”看到他惶恐的表情，巴兰姆豪爽地大笑起来。

　　“您，认识家师？”

　　“何止认识，当年我们还交过手呢！阿天那小子确实有一套，竟能和我打成平手。”

　　因为我的师傅是大陆最强的啊。森风有点得意地想。

　　“不过啊，‘黑衣死神’虽强，但还不是‘疾风苍龙’的对手，说起那个家伙，才真正让人感到恐惧呢。”巴兰姆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您，您说什么？难道现在还存在那么可怕的剑士吗？”森风连忙问道，“连我的师傅也不是对手！？”

　　“你不知道吗？当年一招打败我们延朗帝国五将军中的四位，连加鲁安大人也不是对手的‘疾风苍龙’。难道你的师傅没提起过吗？”

　　“从来没有。”森风摇了摇头。

　　“真奇怪……唉，说起来李德培小姐会这么消沉也是因为那个家伙，‘疾风苍龙’……好像是叫炎龙吧？”

　　森风在一瞬间仿佛被闪电击中一样。炎龙？以前只知道他是佩雅多莉的恋人，没想到却是如此强大的剑士。但如果连他都在十年前那场战斗中牺牲，师傅他们……怎么可能会全身而退？

　　一时间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了。

　　“唉，算了。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在这里扫兴了，年轻人还是好好玩玩吧。”巴兰姆丝毫没有察觉森风的变化，边说边向大门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森风才从冲击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太累了而已……森风努力说服着自己，去外面吹吹风就好了。他这么想着，同时向露台走去。

　　但是已经有人在那里了。而在听到他们的声音后，森风的头脑也清醒了大半。

　　是希维和佩雅多莉。

　　“姐姐你玩得开心吗？”望着漆黑的夜空，希维很随意地问道。

　　“我很高兴，真的。”佩雅多莉看着远方的点点灯火，随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希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呃……没什么啦……姐姐你来这里的路上，是不是已经看到延朗的情况了？”希维的话中带着担忧的意味，“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啊！希维是很好的国王喔。”佩雅多莉连忙摇了摇头，“虽然有很多困难，你不是也坚持到了现在吗？”

　　“姐姐你觉得……我怎么样？”仔细地选择了台词后，希维有点不安地问道。

　　“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佩雅多莉天真地望着他，“希维你今天好奇怪。”

　　“我说的是……不是作为国王，也不是作为你的弟弟，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你觉得我怎么样？”希维很认真地问着，“我希望姐姐能诚实地回答我。”

　　不知该怎样回答的佩雅多莉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姐姐一直很在意炎龙的事……根本无法忘记他，我……”希维涨红了脸，鼓足勇气说道，“我可以代替他啊，我也可以照顾姐姐一辈子啊！我……”

　　听了这些话，佩雅多莉娇好的面孔变得通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我……好像喜欢上姐姐了……只有姐姐最关心我，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如果没有姐姐，我……”

　　“我不知道，我……”佩雅多莉有点惊慌地摇着头，“我们……希维，我们是……”

　　“我只知道自己喜欢姐姐……”希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佩雅多莉柔顺的长发。

　　“不要这样子……”佩雅多莉慌乱地推开了他的手，“我是你的姐姐，希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的心里一阵抽痛，不仅仅是因为拒绝了希维，更是因为眼前的一切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因为血缘的羁绊，而遭受痛苦的一对兄妹……

　　“姐姐，我只是……”

　　“对不起，希维……我……”佩雅多莉像是失去力气般地倒在了希维的怀里，她的眼中涌出了大颗的泪珠，“我不想伤害你……我……我们不可能……”

　　“姐姐？”

　　“对不起……希维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所有的亲人都因为我而死了，希维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姐姐你好傻哦。”希维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永远不会记恨姐姐啊。如果你感到寂寞、伤心，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呀。”

　　森风觉得再偷听下去就实在可耻了，于是他连忙走回了大厅。只是心还在激烈地跳动着。

　　其实像佩雅多莉这样可爱的女孩，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希维会说出那样的话也不奇怪。森风对自己这么说着。

　　“森风！”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佩雅多莉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森风吓得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我不是幽灵啦。”虽然眼圈还有点红，但看到森风惊慌失措的模样，佩雅多莉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佩，佩雅多莉，有，有什么事吗？”森风结结巴巴地问道。

　　难道刚才被发现了吗？

　　“从刚才就看到你没精打采喔！要不要和我来跳一段舞？”佩雅多莉微笑着问。

　　“当，当然可以。”森风红着脸握住她的手，来到了大厅的中央。

　　如果嫉妒的目光也有杀伤力的话，森风早就被扎成千疮百孔了。

　　“这支舞还是阿雪姐教给我的呢。”佩雅多莉若有所思地说，“还有……阿天以前和我跳舞时，动作也像森风你一样狼狈呢！”

　　“对，对不起。”森风拚尽全力想跟上佩雅多莉的动作，但看起来没什么希望。

　　“嗯……你刚才听到我和希维说话了吧？”

　　“我，我……”森风的语气又变得慌乱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道歉啦。”佩雅多莉小声说道，“不过，森风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好吗？希维现在的处境很困难，如果有些人知道他想娶自己的姐姐为妻，一定会给他带来很大麻烦的。”

　　“佩雅多莉你拒绝了他吗？”森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我们怎么可能会在一起呢……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我们毕竟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啊！……就算不介意这些，但希维的人民会认同一个半妖精的王后吗？不是人类，也不是妖精，无论哪一边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这就是我的命运……而且……我对希维的感情只是亲人间的感情啊。我……已经没有资格爱上任何人了……”

　　“……佩雅多莉，你真的好善良。”森风忍不住说道。

　　“我？善良？”佩雅多莉黯然道，“我只是个祸害罢了……曾经有个傻瓜……为了保护我而失去了生命……我，因为我，许多人都死了……他们都是好人，死的应该是我……”

　　“不，佩雅多莉你只是让自己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是吗……对不起……”佩雅多莉轻声说着，并且朝大厅外走去。

　　为什么，要背负如此沉重的伤痕呢？森风无奈地看着她寂寞的背影……虽然很想帮助她，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只有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连一个脆弱的女孩，都帮助不了……

　　森风摇了摇头，抛下大厅内热闹的人群，径自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