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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篇 第十六章 遗弃·脱离现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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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鲁克王城的后院有一口被木板围起来的水井,平时,侍女们就是在这里洗澡的。 虽然是冬天,但佩雅多莉却不断地用冰冷的井水冲刷自己的身体。 昨天晚上,自己,自己差一点就……想到这里,她又将满满一桶凉水从头顶上倒下来,仿佛自己的身上有什么污秽似的。 一阵寒风吹来,佩雅多莉不禁打了个喷嚏,连忙用毛巾擦干了身体,换上那套新的侍女服。然后才仔细地梳理自己那一头长发。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佩雅多莉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她不会去刻意打扮自己,但对于那头乌黑的秀发还是蛮在意的。 但是,刚刚走出木栏,佩雅多莉就发现卡雷纳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卡、卡雷纳克陛下?”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刚才……一直在这里?” 卡雷纳克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放心吧,又不是什么值得偷看的东西……”他面无表情地说。 就算人家的身材真的不好,你们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吧……佩雅多莉有点生气地想。 “啊,鲁诺克陛下要你马上到大厅去……” 一听到这个国王的名字,佩雅多莉不禁皱起了眉。昨天晚上被他粗暴弄伤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现在还想继续羞辱自己吗? “我……马上就过去。”佩雅多莉叹了口气,小声答道。 今天的王城,似乎与平时有很大不同,就连迟钝的佩雅多莉也看得出来。那些满口污言秽语的士兵,好像是被封住了嘴似的。就算自己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些人也不敢用之前那样猥亵的目光望过来,不,应该说是根本不敢转移视线更贴切一些——仿佛着了魔般地直盯着前方。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佩雅多莉疑惑地走进了大厅,才发现鲁诺克和早已等在那儿了。他的身旁坐着几个衣装华丽的陌生男子。 “啊,终于来了是吗?”鲁诺克用他一贯的嘲讽口吻说道,“今天西里亚王国的几位客人正好来到我们法鲁克。为了欢迎他们,你就唱歌跳舞来助兴吧。” 几个西里亚人都好奇地盯着佩雅多莉,似乎在猜测这个美丽女孩与鲁诺克的关系。 原来是要我做这个吗?佩雅多莉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心他会变着花样地羞辱自己呢。虽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有点不好意思,但只要想象成小时候在森林里玩耍那样,就不会感到紧张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轻盈地跳起了舞蹈。 “像从长长的睡梦中清醒, 清晨,带着夜色。 微风,送来开在树上的花香。 这里很冷, 也很凄凉, 直到你的笑容, 在我眼前明朗。 我吹着你送的长笛, 默默地守候在他乡。 透明的风, 频频送来歌声。 永无寄托的思念, 我的恋人啊。 远远地, 驾着风的翅膀。 远远地, 向着你的方向。 永无止尽的轮回, 我的恋人啊。 久久地, 重复我的期望。 久久地, 带走我的幻想。 像从长长的睡梦中清醒, 清晨,带着夜色。 微风,送来开在树上的花香。” 少女优美的歌声和轻柔的舞步,似乎使众人的思绪飘离了大厅,乘着微风,一直飘到那一望无际的森林,一直飘到在苍郁的树木间翩然起舞的半妖精女孩面前…… “真是太精彩了。”一曲终了,西里亚使者中的那个年轻人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他是西里亚军机大臣巴鲁古的长子格拉斯,现任王国骑士团“龙之翼”的团长。 佩雅多莉优雅地回了个礼作为感谢。这些宫廷礼节是很多年前在延朗时为了应付某些典礼仪式而临时学的,不过现在她做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鲁诺克陛下,不知这位小姐是贵国哪位贵族的千金?能否为我引荐一下?”格拉斯笑容满面地问道。 “啊,您说她吗?”鲁诺克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说道,“这叫我怎么说呢?她在我这里只能算是个仆役,但在延朗可是国王希维的姐姐、‘天之将军’的女儿喔。” 格拉斯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佩雅多莉的脸色也不由得拉了下来——鲁诺克的话简直就是在告诉西里亚的使者,延朗的国王只能算是他法鲁克王国的下人。而且最令女孩无法忍受的是,他竟然连已故“天之将军”也一起侮辱。 无论鲁诺克对她做出多么恶毒的事情,佩雅多莉都可以忍受,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自己的家人。家人,在半妖精少女的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请您不要侮辱我的家人。”佩雅多莉尽量平静地对鲁诺克说。 “哦?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啊,李德培一家的人不都是贱骨头吗?” “你住口!”佩雅多莉实在无法忍受这个国王对自己亲人的侮辱,几乎是忘记一切地大声喊道。 一个女孩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亚仑西法有名的暴君鲁诺克·法鲁克大喊大叫,连来自西里亚的使者都为她捏了把汗。 “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鲁诺克铁青着脸走过去,毫不留情地甩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佩雅多莉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但她仍然毫不示弱地瞪着眼前的男子。 “啪!”又是一记耳光,比刚才还要用力。半妖精少女纤细的身体根本禁不住这样的殴打,脚步一个不稳,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其实只要她哭出声来,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可能再做出过分的举动。但佩雅多莉偏偏没有哭,她还是那样看着鲁诺克的眼睛。 “下人就要乖乖听话,你懂吗?”鲁诺克把脚伸到了佩雅多莉的面前,“舔它。” 这实在有点过分了,连格拉斯也皱起了眉头。虽然国王和侍女的身份有天壤之别,但当这他国客人和文武百官的面,让一个侍女舔自己的鞋子,这种事情他从未听说过。 “听到了吗?舔它啊,这是命令。” 佩雅多莉厌恶地看着鲁诺克,把头转向另一边。但是鲁诺克却真的生气了,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忤逆他,但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孩居然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他的轻视,连那双美丽的水蓝色眼眸也仿佛充满了挑战的意味……自己杀父仇敌的女儿,竟敢如此,竟敢如此……仇恨包围了他的心,鲁诺克居然用力朝毫无防备的女孩的胸前踢去。 “鲁诺克陛下!”大厅上的人都因为他的举动而发出了惊呼,连格拉斯也忍不住大喊起来。 如果被这一脚正面踢中,柔弱的佩雅多莉大概连内脏都会被踢破吧?有几个侍女不约而同地遮住了眼睛,不想看到这一幕惨剧的发生。 鲁诺克似乎也不愿意在他国的使者面前弄出人命,因此及时收住了脚上的力量。即便如此女孩还是被踢倒在地,捂着胸口不断痛苦地咳着,黑色的长发由于咳嗽而不断地摇晃。 “滚吧,不要以为你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女孩的惨状一般,鲁诺克以不带丝毫感情的腔调说着。 疼痛和屈辱几乎使佩雅多莉无法呼吸了,但她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太过分了,这个人……在王城的走廊上,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在佩雅多莉的脸上。无论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女孩子,可鲁诺克居然下这么重的手……每天受到这样的屈辱和殴打,倒不如直接杀了自己好了……这是仇恨的力量吗?仇恨可以让人的良知全部泯灭吗? 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呢?佩雅多莉的心中仿佛出现了另一个声音,是谁让仇恨蒙蔽了双眼?是谁因为要报仇而不顾一切?佩雅多莉·李德培,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佩雅多莉叹了口气,轻轻地擦去了泪水,“这是……我犯下的罪,永远也无法被宽恕的……” 就在她准备回去工作时,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划过空气的声音。 半妖精的听觉和反应的灵敏程度,是一般人类绝对想象不到的。在那个物体即将打中佩雅多莉的一瞬间,女孩已经轻盈地跳到了一边。 看着手持木棒的士兵,佩雅多莉看到一阵愕然。 “你为什么……” 但是这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佩雅多莉只感到头部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四周的景物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在失去意识之前,佩雅多莉看到了另一个士兵狰狞的笑脸…… 为什么会这样…… “阿鲁卡德大人……” 听到了这个声音,男子终于从自己的思考中解脱出来。带着让人难以理解的笑容,一支手支住下颌,另一支手却从桌子的下方取出了一只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瓶。 “大人,您喝的太多了。”斐安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斐安啊,在权力的斗争中失败的人,是不是只有死亡和归隐这两条路可走呢?”把酒瓶放在桌上,眼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温暖金黄的颜色,男子以毫不在乎的语气问道。 “大人您的问题还真是奇怪啊。”斐安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隐藏起来而等待下一个机会,这不就是您的做法吗?” “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阿鲁卡德整个人倚在沙发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斐安,你先下去吧。” 虽然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但斐安还是恭敬地朝他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房间。 室内的空气一瞬间似乎凝固了起来。阿鲁卡德轻轻地摇晃着酒杯,然后把那温暖的液体一饮而尽。 “你们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呢?”打了个哈欠之后,他朝着房门的方向问道。 “才三十多岁就如此阴沉,恐怕对身体不好吧?”随着木制的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女性声音传了过来。 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少女和年纪似乎还很小的少年,不只何时已经站到了阿鲁卡德的面前。 “我已经叫手下出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带着人来呢?” “因为我没有部下,只有伙伴。”芙蕾娜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还真是感人啊?” 阿鲁卡德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好对付啊……一个多月前,自己以天价悬赏有实力的佣兵队,没想到最后来到吉亚德的却是只有三个人,而且首领还是女性的奇怪组合。 但是绝对不能因此而小看他们,这些人作为灵使的实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这可是阿鲁卡德亲眼见识过的。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是为了金钱而工作,而是有着某种目的…… 阿鲁卡德明显感到了对方审视的视线带来的压力。而且,没有等待他的邀请,女子就已经拉过了面前的凳子坐下。 “今天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呢?”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芙蕾娜以轻松的语调说着。 “我只是很好奇……”尽量地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阿鲁卡德举起了手中早已空了的杯子,“普通的佣兵,为什么会和‘牙之塔’的高级干部有联系呢?” “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芙蕾娜露出了揶揄般的笑容,“不过这好像并不值得奇怪呢。所谓的互相利用,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吧?各取所需不是很好的做法吗?而且……” 稍微停顿了一下,顺便观察着阿鲁卡德的动作,芙蕾娜接着说道,“延朗皇权派的首领,居然隐藏在西里亚王国的吉亚德镇,这才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呢。” “太过聪明的女人,还真是不可爱呀。”微微地耸了耸肩,阿鲁卡德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惊讶、怀疑,还有无奈的承认……一向认为女子天生就是体力智力和其他方面无法和男人相抗衡。这个世界的习惯就是以尊敬对女子,可以为女子决战和死亡却忽视她们的言语,甚至认为女人只是用来欣赏和珍爱,而不是要和男人一样思考和行动的。现在想想,身为男人的阿鲁卡德也不禁感到这种观点的可笑与无知。 “那么,你还看出了什么呢?” “看出了什么?也许是……被遗弃的感觉吧?”学着阿鲁卡德的样子倒了一杯酒,芙蕾娜轻轻地摇晃着杯子,“有些人是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人……他们一直努力的是反对这个现实的出现。现在,作为一个生活在自己曾拼命努力阻止其诞生的现实中的人,感到不被需要,感到自己永远是个失败者……” “接着说下去吧……” “不被需要的感觉导致了空虚。他们曾经为了人民而努力着,但现在自己却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失败者而已……失败感导致了不满,甚至是妒恨,认为人民是为这个现实所迷惑的可怜的人。这些遗弃了世界的人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清醒的,认为人民是需要自己拯救的,即使他们遗弃了自己……这种被扭曲的感情,使得他不得不利用自己一直厌恶的皇权派,来达成那个梦想……” “毫不客气啊……”阿鲁卡德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美丽女子,“但无论如何,‘革命’这个词本身并无意义,人类会用自己的行动来为它命名。” “但是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理想强加到别人身上。”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他人身上,如此而已。” 一口气喝干了酒杯中的液体,芙蕾娜优雅地向阿鲁卡德行了个礼,然后便带着少年走了出去。 “还真是可怕的想法啊……”阿鲁卡德的脑海中重复着芙蕾娜的话,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走在宅子的过道上,伊安不满地对芙蕾娜抗议着。 “芙蕾娜姐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一句也听不懂。” “依安……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对不对?”突然停下了脚步,芙蕾娜黯然道,“为了自己的愿望和欲望而活着,被目标所束缚,虽然明知愿望和欲望在达成的那一瞬间会彻底地烟消云散,却还是不断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那时就去寻找新的愿望啊。” “可我们这些被过去束缚的人,真的有资格去追寻梦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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