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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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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波,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埋头理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发票,同事把话筒递到我手上,笑道,“你妹妹的声音可真好听!” 我笑着接过,心道果果今天又搞什么鬼,“喂?” “波波?”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丝迟疑,小心翼翼地求证。 我却愣住,有丝低沉但却清朗干净的声音,透着丝帛般的质感,印象中只有一个女孩拥有如此独特的嗓音。 “三峡?”我忽地也有一丝迟疑,且有些紧张地小心翼翼地求证。 她笑了,声音有说不出的妩媚,“真怕找不到你呢,好多年不见了吧?” “嗯……”有些什么东西在眼里,酸酸的,雾雾的,“有五年了吧?”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她的语音欢快,“九月底有空吗?” “有事?”淡淡的喜悦在心中渐渐满溢,我擦擦眼角的泪,轻声问。 “是啊,我要结婚了。”她的声音不易觉察地高亢几分,道出主人愉悦的心情。 “结婚?”我有些讶异,连她也要嫁了么?当初三人组里面最叛逆最傑骜不驯的小野猫,竟然也要结婚了。 “没想到吧?”她轻轻笑了,“那时候我们还以为最先结婚的人会是你。” “我?我记得我有说过三十岁以前不结婚的,看起来没人把我的话当真,呵呵……”我轻笑,“恭喜你!先生我认识吗?” “不,你不认识。会来吗?” “我一定来。” 搁下电话,我有些怔怔地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三峡的脸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记忆中深处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节也纷乱地浮动了…… 三峡这个名字,初闻必定以为她是生于三峡的,其实不然。三是因为她排行老三,峡则是因为她出生在峡口,是家乡一个小乡镇,因此而得名了。不过怎么都好,这个名字总还是与众不同的,无论听起来还是叫起来都十分好听。 三峡是我所有的女性朋友中模样儿生得最可爱的,皮肤白得像剥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琥珀色的,头发很黄,却不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省却了一大笔焗油的费用,细眉细嘴,笑起来十分纯真。我那时还偷偷怀疑过三峡是不是祖上有过外国血统,不然看上去咋就活脱脱像是一个真人版的芭比娃娃。 但就是这么纯真的俏模样儿,却包裹着一颗激情的,浮躁的,不安分的心。她说,“我常常感到窒息。” 优越富足的家庭让她感到窒息,枯燥烦闷的学业让她感到窒息,尾随在她身后挥之不去的苍蝇一般的追求者让她感到窒息,还有----麦子,亦让她感到窒息。 三人组其实只是单指一圈好友中的三个女孩子,三峡、徐徐和波波。事实上,那时候我的死党圈里还有六个男孩子,麦子、杨杨、唐、小白、文以及阿影。 麦子很喜欢三峡。 三峡当然有她值得麦子喜欢的理由,尽管她很任性也很些大小姐脾气,但热恋中的麦子却对她无比包容,那时候,我曾以为他们会是我身边的朋友中最有可能走在一起的一对儿,哪里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叫我们大跌眼镜。 原因仍然在于三峡,她追求一种新鲜的刺激,她太出色了,围在她身边的异性像蜜蜂一样多,其中当然也不乏一两只品种优良的,只是在三峡看来,品种的优良只限于他们的模样生得很英俊。 于是,便有那一只英俊的蜜蜂吸引了三峡的注意力,三峡的双颊越来越红润,而麦子的脸颊却越来越苍白,当两种颜色走到了一个极端的时候,战争无可避免的爆发了,那段时间,天晕地暗,日月无光,我几乎以为,哀怨缠绵如梁山伯与祝英台者,也不过如此了…… 也许我对爱情感到失望,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当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麦子很快交了一个新女朋友,仿佛三峡从来没有在他心里存在过,这个女友,现在是他的妻,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还告诉我妻子有喜了,一副无比幸福的模样,我曾在心底揣测,假若当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假若三峡是他的妻,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懂得遗忘和放弃,也是一种幸福!幸福对许多人而言,似乎是那么垂手可得又距离得那么遥远的东西! 但三峡显然就没有麦子的好运气了,几年间,三峡易人无数,她没有再提起过麦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与我们疏远起来,并把她的心情藏得很隐秘,让人猜不透曾经宛如钻石般剔透晶光四射的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样的秘密。这种变化让我们束手无策,我们阻止不了她的放纵笙歌也阻止不了她心的凋冷。她变得冷漠,琥珀色的明眸不再宛如青玉,顾盼横飞,而是蒙上了层淡淡的浮尘。然后,她像从空气中消失一般,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再见到三峡是我到深圳一年以后的事了,某天突然接到徐徐的电话,说她和三峡要来看我,才知道徐徐就与我身在一个城市,而三峡,也近在东莞。与她俩的见面情形有些微妙,当我们三个再次重新坐到一起时,我们再也不是当初三人组里快乐单纯稚气未脱的小女生了。我在一个小公司里谋着一份小文员的工作,庸庸碌碌地忙于生活;徐徐像旧时的女人,深居简出,在深圳她有一个“家”,有个男人提供她衣食无优的生活,但他不是她的丈夫;三峡的情形却最让人担忧,她流连于城市中最阴暗的角落,那灯红酒绿满眼霓虹却污秽不堪的角落,染上了毒瘾。 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如鸡蛋般光洁的雪白,而是略带青色的惨白,双唇早已失却红玉般的光泽,涂着猩红刺眼的口红,像是一具厚厚的棺材,包裹着她早已死去的红唇的尸体。她还是妆扮得很青春,当然她本来就青春,才二十一岁的年纪,穿着灰白的牛仔裤和黑色的紧身T恤,背着双肩带的背包,但是她的眼角,却满盛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一种无可奈何的沧桑,而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沉寂得没有一丝生气,已然死去了的样子。 那天我们几乎都没有说话,没有如其它很多人那样,多年未见的朋友相见,喋喋不休地聊东问西,或是一起回忆从前流逝的美好时光,夸耀自己如今的工作,学习,家庭,朋友,攀比对未来的憧憬。那些对于我们三个而言,都是很飘渺的东西。我们没有聊过去的种种,现在的种种,将来的种种,我们只是坐着,静静的,久久的,然后,徐徐哼起了一首曾经我们三个人都很喜欢的歌,“在一个失去温柔的周末,徘徊在幽幽长长的街头,我的心忽明忽灭停停走走,却没有想像的自由……” 是张克帆的《寂寞写在你眼中》,当年学唱这首歌的时候,只喜欢它优美伤感的旋律,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对歌词的理解却是似是而非。三峡也跟着低沉地轻轻地哼了起来,她什么都变了,唯有如丝帛般的嗓音还是那么清朗干净,“把所有的伤心的话留给我,把一切未完的梦托给风,我不想再听你为我点的歌,不再说是谁的错,从来不肯低头,只愿一个人独自难过,却不能拒绝你看着我,你的手握痛了我……” 泪如烈酒在我眼里作烧,眼泪滑下脸颊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向我们飞回来,那些曾经让我们无比快乐的东西,只是,它是什么时候被我们弄丢的呢?我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她们的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握住什么,也许是自己的本能在左右我的举动,有泪,滴到到三双紧紧相握的手背上,我哽咽着,和着她俩唱起了那首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老歌,“最爱的你最爱是我,为何不能拥有,这一生我都会记得,寂寞写在你眼中……” 泪光迷离中,我抬起眼,忽然发现三峡的眼里悄悄跳动着一丝生气的火苗。夜在我们三人的泪中飘摇沉浮,一切单纯的,经久不衰的物质都纷沓而至,一瞬间照亮了我们的双眼,将我们眸中沉郁的阴影剥落了一层。 “波波?”同事轻轻摇摇我的手臂,“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啊?”我恍然惊醒,记忆在脑海里“嘭”地一声,裂成碎片,“没事……” 那以后又与三峡和徐徐失去了联络,她们都执意地不肯告诉我她们的行踪,三峡对我说,“我想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我能理解那些不便,便不追问。这几年,断断续续的,也能从朋友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俩的消息,但最让我欣喜的,莫过于听到三峡戒掉了毒瘾,我能想像这期间她必定忍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辛苦,也许,还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总之,三峡是重生了,像一只的火鸟,投入烈焰中,把腐朽的尸体烧成灰烬,重获五百年的生命。 “在一个失去温柔的周末,徘徊在幽幽长长的街头,我的心忽明忽灭停停走走,却没有想像的自由……”把自己重新埋在发票堆里,嘴里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哼了起来。 “是什么歌,挺好听的,怎么我没听过呢?”同事扬起了一张可爱的笑脸。 同事还很年轻呢,比我小了五岁,自是不曾听过八九年前不算流行的歌曲,我笑着看她,“这首歌的名字,叫《寂寞写在你眼中》。” 后记:接到三峡的电话,突然有想写一些东西的冲动,脑海里似乎有无数的念头在翻滚在涌动,到下笔时,却生涩了。我想我没有很好的文笔,可以把朋友写得美好动人,但是我祝福朋友的美丽心愿,却永远不会改变。(2001年9月15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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