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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传  第九章 刺杀

  

  走出议事大厅,己过正午,太阳暖暖的有些刺目,斡烈带着三个属下站在议事大厅门外的台阶上,满院子都是刚从会场出来的将军们和牵马迎候上司的亲兵队伍。斡烈微眯着眼睛感受着秋日的暖意,深吸一口气,感到刚才会场中的紧张心情舒缓了许多。迪恩兴奋地望着斡烈道:“大哥,咱们又要驰骋杀场了。”

  斡烈欣然笑着地看着他和阿瑟两人,阿瑟也回望着他,他脸上虽仍是一惯的平淡表情,却掩不住目光中的炙热与激动。

  斡烈欷嘘道:“是呀,安南几次惨败,几年来,部队等级一降再降,最后沦为运输队,我以为从此要以败军之将的身份窝窝囊囊地终老了。现在我真有些感激那陷害我们的人,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使我们有了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阿瑟点头道:“只是现今手下这些儿郎们还弱了些,运用起来还需谨慎才好。”

  正在这时,梅亚迪丝众星捧月般走出大厅,虎翼军团的克利夫兰军团长和她并肩而行,两个人有说有笑,后面大群的部属簇拥着。他们一个高大威武,一个娇艳绝俗,走在一起宛如一双璧人。梅亚迪丝看到斡烈他们,老远就扬手打招呼:“斡烈将军,今天十一师团可抢了头彩。”

  斡烈笑着应道:“那里那里,都是上司指派而已。这次出击咱们两支部队是前锋,到时还盼能得到白鸥师团的大力相助。”

  梅亚迪丝抱拳道:“我们师团一定会与贵部衷诚合作的。部队开拔前咱们挑个时间仔细商议一下两军协合作战的具体方案。”

  斡烈道:“我也正有此意,不如就明天吧。”

  梅亚迪丝道:“如此明日我带着万夫长与参军们一同拜访十一师团。”

  这时克利夫兰看着张凤翼对斡烈道:“这位小兄弟当着亲王殿下与满会场的将军们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真是有胆有识,只不知他在你们师团担任何职?”

  他这一说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张凤翼身上了,斡烈笑着拉过张凤翼介绍道:“这是我们师团的张凤翼少校,现任千夫长,这次是作为我的书记官来参加大会的。”转头又向张凤翼道:“凤翼,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虎翼军团的军团长克利夫兰中将。”张凤翼向克利夫兰敬了一个军礼。

  克利夫兰笑着握着张凤翼的手道:“小兄弟真是英气逼人,只当个少校有点委屈了。”

  一直在梅亚迪丝身后的苏婷不屑地插言道:“他从轻甲兵升到千夫长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也算委屈,那这种委屈谁都想受受了。”张凤翼苦笑着看着苏婷,苏婷点漆般地杏眼狠狠地瞪着他,一点也没有原谅他的意思,张凤翼又转过目光望向梅亚迪丝,梅亚迪丝巧俏的下巴微扬,负气地偏过头去不理他,明眸轻眯,满是不屑之意,让张凤翼又碰一鼻子灰。

  苏婷的话使得气氛有些尴尬,克利夫兰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就打着哈哈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那大家说起话来就更亲近了。斡烈将军,时候不早了,亲兵们还在等我们,改日咱们有空再聊吧。”斡烈忙笑道说没有关系,大家寒暄道别,梅亚迪丝一群人走了过去。

  他们走后,斡烈道:“凤翼,那些白鸥军团的人好像对你有些敌意,你得罪她们了吗?”

  张凤翼无奈地道:“还不是因为斐迪南他们被我拉入了咱们师团,这群女孩至今还耿耿于怀。我是希望大家能握手言和,不要因此影响了两军的协同作战。”

  阿瑟拍着他的肩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得罪也就得罪了。凤翼,这种事不要往心里去,咱们也不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张凤翼心中苦笑,暗道以后这种极品美女还是少沾为妙,其实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被动地应付,自己是什么身份,怎有资格动这“军中第一名花”的念头,可即便如此,还是为整个师团惹来大祸,若不是因为她,十一师团这次恐怕也不会被派做前锋。快意杀场固然会令斡烈这些将军们热血沸腾,可师团的官兵们大多数恐怕更愿意做个无惊无险的运粮兵吧。

  天虽己放亮,太阳还没升起,林野间罩着一层蒙蒙的白雾,秋日的早晨清冷清冷的。使晨起的人们感到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马队的蹄声踏碎了原野的寂静,安薇尔慵懒地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轮声辘辘、马蹄得得。她撩起一角窗帘向外看着,车厢外身披铠甲的骑兵不疾不徐地策马而行,这使她再次想起那个曾经和她纵马共骑的人儿,想起了那狡黠的笑意和那双明亮自信的黑色眼眸,他虽只是个低级军官,可仿佛没有什么难题能难倒他,他总是那么从容自信泰然处之。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气质所感染,把他当做可以信赖依靠、值得托付的人。他虽然有些霸道,可却魅力十足,又风趣体贴,那充满智慧的额头里仿佛藏着使不完的花招,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新奇有趣的体验。

  想到这里,她摔了摔头,想把那些毫无希望的冀想从脑子除去,这时盘坐在她对面看书的斯图亚特从书本上移开目光,担心地看着她道:“小妹,怎么了,从昨天起你就一直闷闷不乐,有什么心事跟大哥讲讲,让大哥替你想想办法。”

  安薇尔嘴角掠过一丝强笑道:“没什么,哥哥,我只是坐车倦了。”

  “小妹,你不是己经学会骑马了吗?若觉得车厢里待得闷得慌,不如骑上我的‘跃雪’溜一会儿,也许心情会好点。“斯图亚特关切地道。这些天安薇尔迷上了骑马,天天吵着要借斯图亚特的坐骑“跃雪”,总被大哥以有失礼仪于身份不和为由训斥。今天他主动提出要安薇尔骑他的爱马撒心,实在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安薇尔淡淡地笑道:“谢谢大哥,我真的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就好了。”她心中明白哥哥的好意,可哥哥怎会知道,她迷上骑马完全是为了要与心中那人较劲儿,想让他惊诧一下、对她刮目相看的。如今两人天各一方,相见无期,睹物愈加伤情,从今后自己是不会再去骑马了。

  斯图亚特平日最痛爱这个妹妹,看到她没精打彩的样子,正想再说点什么引妹妹开心,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外面的骑兵们也都勒住了马。

  这时有随从轻扣车门,斯图亚特打开车门问道:“怎么回事?车队怎么停下来了。”

  随从行礼道:“启禀大人,是魏幻大人让马队停下的,他说前面有刺客要对大人不利,要求骑兵围绕马车保护大人。他还特别转告大人请大人和安薇尔小姐千万不要走出马车。”

  斯图亚特狐疑地道:“这种地方会有刺客?什么刺客会跑这么远来行刺?遇到罗刹的斥候兵或是强盗倒有可能。”他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只见周围是一片这一带少有的林地。高大的乔木与低矮的灌木高低不一错落相杂,枝杈纵横,郁郁葱葱,倒是个便于藏匿的好地方。

  他“嚓”地拔出腰间的长剑,走下车子。那随从急道:“大人,请回到车中,小心中了暗算。”

  斯图亚特面色一沉道:“嗯--,你在命令我吗?”

  那人赶忙单膝跪地行礼道:“小人不敢。”

  斯图亚特拎着长剑威严地道:“照顾好小姐,不要让她走出车厢,我到前面看一看。”说罢一挥手,立即跑过来十多个持盾握剑的武士,一行人向马队前面走去。

  马队前面路中央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人负手而立,几十名挎弓持刀的卫士散开来,在周围的灌木丛中像过梳子一样搜索着。这时斯图亚特提剑领着一群卫兵走了过来,他边走边向那灰衣人道:“魏先生,怎么停下不走了。”那灰衣人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静寂的树林,头也不转地道:“公子快请回到车里去,这里有一股极重的杀气,附近一定藏有刺客要对公子不利。”

  斯图亚特没有移步,却紧张地顺着他的目光在林木间巡视着,他相信魏幻绝不会无故示警。这魏幻本是大陆上最神秘的刺客组织替天令的修罗使者,只因夕年父亲有大恩于他,才发誓报效父亲察尔钦,魏幻本身就是刺客中的顶级高手,在察尔钦鹰魂府诸卫中,也许他的武功不是最高明的,可他对危机感知的灵觉无人能及,十几多年来做为父亲的贴身侍卫他不知斩杀了多少想以命换命的复仇者与刺客。

  周围的灌木丛己被搜了几遍,不要说是人,连只耗子也不可能藏过。一群卫士回到原地看着那魏幻,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命令。魏幻不理睬众人,浑身警戒地巡视着四周。突然他指着一处高耸浓密的树冠发令道:“放箭!”几十人纷纷张弓搭箭,“嗤嗤”地雕翎破空之声响起,箭如飞蝗,将那高高的树冠着实过了一遍筛子。几片枝叶飘落,树冠中根本没有人,众人停下手中的弓箭,心中不禁对魏幻的判断起了一丝疑惑。

  茂密的树林静悄悄的,几十人屏息肃立地注视着魏幻,魏幻向前走了几步,双目紧张地仰视着那高高的树冠,再次发令道:“放箭!”诸人心中暗笑,若不把箭壶中的箭使尽,这头儿是不会罢休的。大家再次开弓放箭,箭雨不停歇地一遍遍滤过枝叶,残枝碎叶劈啪落下。突然一个黑影从树冠中掠起,诸人一惊,还未反应过来,魏幻一声轻叱,左手仿佛抬手一招,袖中一道银光如厉电闪过,那团黑影衰鸣着在空中被切成两半,毛血四溅,纷纷散落,那道银光仿佛有怪鸟般划着优美的弧线旋转着飞回到魏幻手中,原来是把弯如月牙的短刀。这时跑到树下的卫兵提着被切成两半的毛团向这边喊道:“大人,是只猫头鹰。”

  斯图亚特打圆场地抚掌赞道:“魏先生的灵犀镰真是神奇无比,此地就是藏有宵小之徒,一见之下恐怕也不敢再露头了。”

  魏幻依就面无表情地紧盯着那树冠,漠然地道:“我们虽无法发现刺客,不过他肯定就藏在上面,他武功极高,绝不惧我的灵犀镰,只是担心有我在不能一击而中罢了。”

  斯图亚特再次抬头仰望着那高高的树冠,除了茂盛的枝叶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异状来。他看到魏幻如临大敌,像一只毛发森立的猎豹一样紧张异常,感到有些可笑。就说:“魏先生,既然那人不敢出来,我们索性不用理他,只管离开此地,看他又能怎样。”

  魏幻道:“公子说的极是,公子率大家先行离开吧。属下就守在这里,有属下在,谅此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的。给我留一匹马,过一会儿我会赶上车队的。”

  斯图亚特看魏幻脸色凝重,不好再说什么,道:“这样也好,先生小心些。”说完领着众人回到车队。安薇尔看着回到车厢里的斯图亚特,眉头轻颦道:“外面出什么事了。”斯图亚特笑道:“没什么,魏先生判断失误,一场虚惊罢了。”车窗外马蹄声再次响起,车队缓缓开拔了。

  魏幻站在树下,紧盯着树冠,他两脚不丁不八的站着,两膝微屈下蹲,重心前三后七摆出能随时跃起的鹰捉式,两手呈扇形张开各握九把灵犀镰。骑兵们拱卫着斯图亚特那由十六匹马拉的华丽的马车从路上经过,魏幻身形剧震,感到树冠上杀意陡盛,汹涌扑来,他警戒地脊背微弓,周身骨节辟啪做响,将功力提至十二成。他虽无法看到,却感受得到,那杀意中透出的周身相合的均整,这是功力达到极致的表现,此人不出手便罢,出手必是令天地变色的雷霆一击。

  马队渐行渐远,四周又恢复了平静,魏幻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以鹰捉式与树冠对峙着。时间悄悄地流过,斯图亚特他们应该己经走很远了。魏幻却感到那股杀气非但未减,反而更见凛冽。难道此人刺杀不成,想将他斩杀于此地泄愤?一想到此处魏幻心头大震,树上这人功力绝对不可小觑,自己此时又孤立无援,拚将起来鹿死谁手实难预料,他的面色还是像生铁一般又冷又硬,毫无表情,不过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仿佛深了许多,额际也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神紧盯着树间,缓缓地试着向后轻移了一步,突感树间气机骤变,由静默窥伺一变而为跃跃欲试、锋芒尽展,那凌厉森寒的刀气呼之欲出。魏幻立刻停下了脚步,握着灵犀镰的两手已经开始冒出冷汗,看来这人铁了心的要把自己留在此地,自己如果严守门户,静下心来这样与他一直对峙下去,对方武功虽高也难奈他何,可只要自己身形一动,对手必然会捕捉到那怕极细微的破绽展开攻势。虽说此人未见得当真就能把他留下,可自己也实在心存忌惮,不愿冒然相试。

  一个时辰过去了,四周静得可以听到落针,连鸟雀也被这里令人窒息的气氛所感染,不敢靠近觅食。魏幻紧守门户不敢稍动,惧意却正在心中一丝丝升起,他在盼着对方忍耐不住首先展开攻势,那样自己可以或战或走,相机而动。可没想到对方心态竟非常沉稳,没有一丝急躁,耐心地等待着他露出破绽。多年的刺客生涯告诉他,这种耐心本身就是功力的体现,这种对手是最难缠、最棘手,最可怕的,这种后发制人的对手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占先机,必中要害。相反,如果自己不露破绽,他会一直等下去,直到自己忍受不了盲目出手为止。看来今日要想从这里脱身,一定得想点法子才行。

  “朋友。”魏幻满身戒备,突然紧盯着树冠沉声道:“今日虽是魏某坏了阁下的大计,可却是阁下先动杀机,棋输一着,咱们各为其主,此事却怨不得魏某人。依在下猜想,阁下一定是隐迹于军中,又与我家老相爷有些过节的人。阁下今日虽然事败,却行藏未露,除我之外,恐无人相信少主人曾经身临险境,魏某虽身份低下,却也不会做那无谓解释,去邀功求赏。如阁下定要生死相拚,且不说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若有闪失,我家公子必然返身追究此事,恐怕到时阁下再难隐瞒身份,须得另觅他处藏身了。今日之战,是利是弊,有无必要,还望阁下细细思量。”

  说完,他目不交睫地注视着那高树,提聚着功力对峙着。半晌,四野万籁俱寂,他开始试探着缓缓后退,感到树间的气机并未发生变化,还是不敢大意,万分警惕地保持鹰捉式面对着大树倒身挪动到百步之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坐上斯图亚特给他留下的战马,向着远处的大树抱拳道:“好朋友,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说完一带马缰,纵马疾驰而去。

  直到跑出了一帕拉桑远,马背上的魏幻才彻底放松下来,经过刚才长时间提聚功力、全神贯注的对峙,此时猛一放松,周身己近虚脱,定下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己是汗透重衣。

  魏幻己经走了很久,林野间还是静悄悄的,突然树冠间一枝长长的被人弯曲卷起的枝杈像弹弓般弹起,一个黑影带着一抹厉电般的寒光弹丸一样弹跃而出,划空而过。“锵”的一声巨响,路边一块齐腰高的巨石被那跃出之人挥刀凌空下击斩为两半,他落地后疯虎般两手握刀对着巨石狂劈乱斩,使一块磐石块块碎成拳头大小,那柄狭长的斩马刀虽有刀气相护,也被砍的斑斑驳驳,最后终于不堪重荷,“铮”的一声断为两截。那人掷刀入地,双眼凝望着帝都的方向怅恨地道:“老贼,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的。”

  北进的大军己经行进了四天,十一师团此时已经深入杀王滩,天苍苍、野茫茫,周围一望无际全是没膝的茂草,张凤翼端坐在马背上,看着部队长蛇般蜿蜒伸向远方,一列列高挑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旁边与他并辔而行的宫策道:“凤翼,这是我来到袤远军区后,汉拓威大军第一次深入罗刹这么远,以前这里只有小股斥候部队到过。不谈这次出征胜负与否,只这股锐气就值得一赞了。”

  张凤翼轻笑道:“宫先生,我们可是为了打胜仗才跑这么远的。”

  宫策道:“在青黄岭咱们一定可以占到便宜。我所虑的是罗刹主力真的到来后,大部队能否顺利合围,这一点可不是咱们所能左右的,毕竟咱们身处最前锋,大军不能及时来援,第一个倒霉的将是咱们十一师团。“

  张凤翼眯着眼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事轮不到咱们管。我们只负责将敌军引出,拿两万步兵与几十万骑兵相拚岂不是笑话,无论怎样我们是不会与敌军硬碰的。”

  宫策道:“这个想法你我两人都是一致的。不过据我观察斡烈将军恐怕不会同意。若他为了要给大部队争取时间,执意与敌军硬撼,我们该怎么办呢?”

  张凤翼皱眉道:“这倒是个难题,斡烈师团长绝对会这样做的。”

  正说着,前方队伍发生骚乱,几十名官兵争吵着向这边走过来。张凤翼与宫策赶紧策马迎上,原来是在前方负责打头的勃雷与庞克,两人互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只差没打起来。

  “怎么回事,看你们的样子,还像个军人吗?”张凤翼肃容道。

  庞克气呼呼道:“凤翼,你来评评这个理,连老百姓都要杀,我从没见过这么残忍的人,这和罗刹人有什么区别?”

  勃雷在一旁杀气腾腾地道:“他们不是老百姓,他们是罗刹人,是罗刹人都该死。”

  庞克大声回道:“他虽然是罗刹人,却只是放牧的平民,凭什么就该死?”

  勃雷咬牙狠声道:“你看他们今天是平民,明天骑上马提起刀就是骑兵,你只所以心软经不起两声哀求,是因为你队中的兄弟牺牲得少!等你像我这样经历过成批的兄弟战死的场面后就不会再心软了。”

  庞克额头上青筋直迸,张口要再反驳,却被张凤翼止住道:“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是不是遇上了罗刹牧人?抓住了几个,有逃跑的吗?”

  庞克呼呼喘着粗气道:“老的少的一共十三口人,还有二百多只羊,没有逃跑的,是斐迪南的骑兵抓回来的。要我们把人和羊一起送回来,谁知这勃雷一见之下就要把人杀了,只把羊送回来。”说着不满地瞪了勃雷一眼。

  宫策知道张凤翼与庞克的关系,这里面兄弟的情谊大过了上下级,有些话是绝不能以命令的口气去说的,他斜看了张凤翼一眼,张凤翼也正转头看着他,一对视间两人已达成了默契。宫策开口道:“庞克贤弟,依你说,我们该如何处置才合适呢?”

  庞克理直气壮地道:“当然应该把人放了。”

  勃雷在一旁嗤笑道:“为什么不连羊也一起放了。”

  庞克怒道:“你--”

  宫策沉声道:“勃雷,你不要插话。”转过脸来对庞克道:“贤弟你明白我军现在的处境吗?”

  庞克恭敬地道:“我们正在深入罗刹腹地,准备在青黄岭伏击敌军。”

  宫策温颜道:“贤弟你说要想出敌不意,攻其不备,最要紧的是什么呢?”

  庞克道:“最要紧的是严守机密,不让敌军知道了我们的动向。”

  宫策抚掌道:“对呀,贤弟,你说咱们要是放了这些牧人,会不会使我军进袭的消息走漏呢?一边是二万多个兄弟的性命,一边是十几个人的性命,孰轻孰重,以贤弟之明,一定会做出正确取舍的。”

  庞克吃吃地发急道:“那里面还有老人和孩子,难道就这样全杀了吗?”

  宫策曼声道:“贤弟若是不愿担此恶名,我就将你调到后面押队可好,说不定前面还会遇到牧人的。”

  庞克诤声道:“那怎么可以,我不是怕担恶名,只是良心上感到不安。”

  宫策敛容道:“贤弟,我明白你的心境,可说到底咱们都是军人,军人的杀人与被杀,都不是我们自己的意愿,这是帝国的意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就是说我们只是工具而已,需要良心上感到不安的应该是发动战争的两国君主而不是我们。”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也许你觉得这些人今日死的很无辜,可我们呢?现在汉拓威与罗刹交战,如果我们战死了,长埋在此地,说不定若干年后两国又交好了,开始了通商贸易,边民们可能通婚结为亲家,那我们岂不是战死的很无价值吗?将来会有人替我们感到不平吗?”

  庞克瞪眼道:“那我们为何而战呢?”

  宫策道:“好了,兄弟,咱们把话说远了。有一件事是需要明确的,那就是绝不能让一个罗刹人知道有支汉拓威军队已经深入了杀王滩。”

  庞克盯着张凤翼道:“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张凤翼撇嘴笑了,脸上那道刀痕特别刺眼,他没有正面回答庞克,只是悠然地道:“我估计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不会碰到大股敌人的,大哥还是到后面押队吧,前锋与后卫都同样重要的。”

  庞克闻言猛一跺脚,掉头就走。勃雷看着庞克的背影得意地笑道:“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软点,还是死人见的少,仗打多了就会好的。”

  宫策正色道:“勃雷,我们这样做只是出于迫不得以,你怎能如此得意忘形?庞克兄弟为人既忠诚又勇敢,他的百人队平时操练最勤,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材,你要对他好加抚慰,不可让他心中存有介蒂。”

  毂雷抱拳笑着道:“是,军师大人,知道了。”

  第八日的黎明,东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冷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大旗下斡烈立马在山岭之上,山风吹得他须眉飞扬,身后满山满岭一队队士兵正向这里集结,口令声此起彼伏,刀枪耀目,盔甲鲜明。

  “青黄岭,好形象的名字。”斡烈感叹地道:“山岭从中一分为二,岭西是沙漠,岭东是草原,一边是黄色,一边是青色。我真想不出还有别的名字可以命名这块地方。”

  旁边的迪恩万夫长靳马道:“大哥,部队彻夜急行军,儿郎们都已疲惫不堪了,岭东面山角下有个大湖,咱们还是赶紧到湖边扎营吧。”

  张凤翼赶紧抱拳道:“师团长大人,这个大湖正是这一带方圆二百帕拉桑惟一的水源地,从北面而来的罗刹人都会到此取水扎营的,我们不能在此扎营,把此地留给罗刹人。属下建议咱们部队取了水之后进入岭西的沙漠,只派斐迪南的斥候小队布控监视。此地深入罗刹腹地,有这一岭之隔,到此的罗刹人一定不会翻过山岭进入沙漠侦察的。”

  阿瑟万夫长观望着山势点头道:“凤翼说的有理,大哥,我们取水后进入沙漠吧。让部队在取水时不准留下痕迹,不准点火生烟,大家都吃备用干粮。”

  斡烈对身后侍立的旗牌官道:“听到没有?就按阿瑟万夫长所说的向下传达。”旗牌官行礼道:“是,大人。”一场唿哨,传令兵们纷纷勒马转头,二十多匹战马散开向山下各部队疾驰而去。

  斡烈又转头向张凤翼道:“凤翼,这次行动师团完全采纳了你的意见,现在我们师团已经到达设伏地,这些天来我们在杀王滩中除了一些牧人没有发现大股罗刹军,这证明了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们虽然昼夜急行军,后面的大军行动虽慢十多日后也必然会走过杀王滩的,那时如果上面知道了我们没有按预定计划行动,罪责也是不小的,所以在十天之内一定要有所斩获才行,你估计我们在这里多久能等到罗刹人。”

  张凤翼行礼道:“冬季马上就要来临,几十万大军驻扎在荒原上,粮饷麋费不赀。我军固然急于求战,罗刹人也消耗不起的。敌我双方已经停战了近月,我估计罗刹人一定在组织一次更大的突袭,人马调动肯定频繁,这里是捕鱼海子北上的必经之路,我们不会等太久的,十天之内必有收获。“

  斡烈点点头,道:“好吧,我先派人和后面的白鸥师团协商一下,让他们帮我们兜着点。如果我们十天之内等不到罗刹人,还来得及回到杀王滩北面向总指挥复命。”

  沙漠上冷风呼啸,尘沙飞扬,帐篷被吹走了几次,大伙加深了木橛,好不容易把帐篷固定住,没一会功夫,白色帐篷己经变为黄色,上面盖满了黄沙。由于帐篷难搭,只好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张凤翼盘坐在地上恬然自若地嚼着炒面,阿尔文瞪着眼睛看着他,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张凤翼看着他道:“你看我干什么,没见过吃干粮吗?想吃给你抓两把。”

  阿尔文盯着他道:“你还真是怪物,这外面刮大风,里面刮小风的,我一吸气嘴里都是沙子,我看你那一把炒面里至少要有半把沙子,真难为你怎么吃得下去。”

  张凤翼笑着道:“习惯就好了,我劝你也吃点东西,咱们说不定要在这里待十天哪。”

  “什么?十天!我的天哪。”阿尔文惊呼一声,转头向地上的一卷羊皮踢了一脚道:“喂,多特,你听到了吗?他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十天!”

  多特从羊皮卷中伸出头来道:“幸亏前两天杀羊时我留了这些羊皮,不然真要把我冻死。阿尔文,凤翼说得对,你也吃点东西吧,不然不饿死也会冻死的。”

  “哦?你也像他这样吃过干粮了?”阿尔文用手指着张凤翼疑惑地对多特道。

  多特得意地笑道:“告诉你个绝招,用被子蒙住头吃就不会进沙子啦。”

  阿尔文又轻踢了他一脚兴奋地道:“果然是好办法,看不出你平时傻呼呼的,竟能想出这好主意来,比张凤翼还高招,我试试看。”

  阿尔文用被子蒙在头上,正准备把炒面往嘴里塞,忽然帐帘一掀闯进一个人来,一股黄沙从帐外卷进,把阿尔文的被子吹翻,炒面撒了个满头满脸。他气得窜起来揪住来人胸口扬拳就打,待看清那人面目后,举起的拳头缓缓地落下了,口中埋怨道:“庞克老大,这么大的风你进来也不小心点儿。带累的大家伙儿陪你吃沙子。”

  庞克没有理他,一步窜到张凤翼跟前,激动地喊道:“罗刹人来了!罗刹人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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