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短篇集 情色侠客行

　　烦劳诸君不吝指正，小弟悉心候教。

　　──序──

　　故事开始的地方，名叫三家村。

　　我们的主角叫钱二，他有个朋友叫赵大，还有个青梅竹马名叫四姑娘。

　　假如您嫌这个设定太简陋，我们不妨加上江湖做布景。

　　假如您仍不满足，也可当它是人生。

　　第一章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赵大、钱二、四姑娘，从小就是好朋友。

　　赵大高大英俊，天资聪颖。

　　钱二矮小猥琐，是个结巴。

　　四姑娘不美也不丑，不聪明也不笨。

　　赵大、钱二、四姑娘一同在学堂念书，一样的功课一样的先生。

　　先生最喜欢赵大，因为他不但英俊聪明，而且嘴甜，尽管不很用功，先生却总夸奖他。

　　先生最讨厌钱二，因为他不但丑陋结巴，而且讨厌，喜欢追根刨底，专给先生找难堪。

　　先生不喜欢也不讨厌四姑娘，因为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姑。四姑娘也不在乎，有两个男孩子喜欢她就足够了。

　　赵大和钱二也学剑，那个时代讲究文武双全。

　　钱二闻鸡起舞勤修炼，赵大佩剑只是充门面。

　　四姑娘不学剑。她是女孩子。

　　十年後，他们长大了。

　　这一天，四姑娘留在家里纺线采桑，赵大和钱二穿戴整齐，一道去县衙求出身。

　　县太爷款待了两个後生，当面考查他们的学问。

　　钱二先答。

　　他胸有成竹，可惜说出话来断断续续干涩难听。他是结巴。

　　县太爷一边听，不停的喝茶。其实杯子是空的。

　　赵大後答。

　　他没用功读书，可记性好得很，於是就把钱二刚才的答案一字不差的复述。

　　县太爷边听边点头，拈著胡子微笑连连。

　　赵大和钱二一道回家，一个骑著县太爷赠的高头大马，趾高气扬春风满面；一个跟在马屁股後头吃尘土，垂头丧气无地自容。

　　四姑娘丢下针线跑到村口去迎接，眼中先流露出无限倾慕，然後是夹杂鄙夷的怜悯……

　　三天後，赵大去县衙门当了幕僚，钱二扛著猎叉上了山。

　　回来时，村口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据说赵大少爷和四姑娘今晚要喜结良缘。

　　钱二二话不说冲进礼堂，当著新娘的面摔下挑在猎叉上的吊睛白额大老虎。

　　三天前她说捕到老虎就嫁给他，可现在……

　　赵大带著四姑娘进了城，钱二一直跟到村口，但是没人理睬他。

　　於是他再也不肯理睬别人，独自躲在山上茅草棚中打猎练剑。

　　白驹过隙又十年，一个雷雨天。

　　四姑娘披头散发来找他，哭得好似带雨梨花。

　　她说赵大抛弃了她，因为他另有新欢。

　　钱二先给四姑娘做了热汤热饭，揣起菜刀冒雨进了城。

　　他没找到赵大，人家已经进了京城做大官。

　　人家都说，男人风流不是罪。赏花弄玉，入得出得方是真君子。堂堂名流赵大先生，玩弄个把村姑民女正是标榜儒雅多情的资本。

　　钱二茫然失措，伫立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说不出的害怕。他长这麽大，还没见过这麽多的车、人和马。

　　人家都说，京城比县城还大十倍呢。

　　四姑娘说，赵大这十年来一帆风顺。升了县令升知府，如今又被相爷陈阁老相中，招了驸马。

　　钱二说，我这十年一直老样子。我打猎我练剑，我还是我，我还是喜欢你。

　　四姑娘终於决定留下来，他们当晚就在草棚里拜了天地。

　　尽管她嫁了他，可她仍然整日价愁容满面，话也很少说。

　　钱二想，我得好好干，混出个人样，让她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什麽？升官？发财？做驸马？

　　不是，都不是，他只想赛过赵大。

　　钱二不服输，他要赛过赵大。

　　他知道自己无论文武都比赵大强的多，可他偏偏怀才不遇。

　　他想争个公道，他必须击败赵大

　　赵大现在已经是赵大先生。

　　赵大先生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江湖上的好汉尊他为盟主，“书剑双绝赵大先生”被武林中人交口传颂。

　　钱二了解赵大，他知道赵大的剑术只是花架子，赵大的高谈阔论也永远只有一个话题──爱国。

　　爱国是个好东西，人人都可以借助谈论这个话题来表现自己慷慨激昂满腔热血，世上最廉价的自我标榜莫过於此。

　　京城里的爱国社团是个马蜂窝，由一帮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纨！子弟构成。

　　这群大少精力过剩，除了斗鸡玩狗，空谈爱国也是不错的消遣。

　　他们个个胸无点墨，而爱国这话题又只需喊口号不考真才实学。

　　正因如此，口才不错的赵大先生就格外的受尊崇，说起装腔作势喊口号，没人比得上他。

　　钱二想，爱国不是做秀，国难才是试金石。

　　机会很快就来了，那年秋天，倭寇进了京。

　　爱国社团簇拥著皇上南下行猎，赵大先生主动打先锋。路上做了无数的抗敌动员，写了无数的保国传单，在无数次义勇军誓师大会上流下激动的泪水。

　　战事一起，钱二就辞别了四姑娘，背著行李从了军。

　　金戈铁马整十年，钱二浴血奋战上千场，一人一剑斩杀敌军近万人。倭寇被赶走，京城光复了。

　　皇上论功行赏，赵大先生名列第一，当仁不让拜了相。

　　现在，他是赵大老爷。

　　义勇军被解散，心力交瘁的钱二背著行李回了家。两手空空。

　　远远的，看见四姑娘扶著桑树枝在眺望。四目交接那一瞬，他泪水盈眶，可她眼中却升起失望的阴翳……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又是十年。

　　钱二不能在等了，他必须马上向赵大挑战。因为他们都不再年轻。

　　赵大老爷已经告老辞了官，就住在县城别墅里。他现在已经是武林泰斗，所有人都尊称他为当代剑圣。

　　钱二扛著铁剑去找他决斗。

　　赵大老爷当时正大摆筵宴。

　　三十年不见，他神采奕奕一如往昔，脸上没留下一丝岁月的烙印。他腰悬镶嵌华丽宝石的名剑，却拒绝任何人的挑战。

　　钱二扛著铁剑冲到他面前，在这之前，他刺倒了三十六名一流高手组成的侍卫团。用他那把无鞘破铁剑。

　　赵大老爷认出了他，很惊讶。短暂的错愕之後，他满脸堆笑，张开双臂拥抱钱二。

　　钱二就在这时刺出剑。

　　那一剑，意境深远巧夺天工好比工部名句：红豆啄残鹦鹉粒。

　　那一剑，气势浩瀚横无际涯恰如太白诗云：疑是银河落九天。

　　钱二不认为自己是偷袭。真正的剑手理应人剑合一，应敌於心动之间。

　　赵大老爷接不下这一剑，正如钱二所料，他始终是不堪一击的花架子。

　　钱二没有杀赵大，因为他突然觉得不值。

　　赵大不配做他的敌人，不配浪费他整整三十年。

　　钱二收剑，转身，飘然而去。

　　身後骂声四起。

　　人们不懂他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看不懂他含辛茹苦酝酿三十年的功力。

　　人们不能相信堂堂剑圣赵大老爷会输给一个无名小卒，否则就证明了他们有眼无珠拿著草包当活佛。

　　人们决定把一切恶名全部归咎於自不量力的钱二，而荣誉依旧归於宁肯认输也不与一个老流氓动武的赵大老爷。

　　钱二赢了。他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唱著小曲一路跑回家。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四姑娘，让她也替自己高兴高兴。

　　离著老远，他就开始嚷嚷。她没有出门相迎。她总是这样对他爱理不理的。

　　他对门而入，迎面看见她高高挂在房梁上。

　　她以为他会杀了他，她知道劝不住，只好先走一步。

　　那三丈白绫是她当初嫁到赵家的聘礼。

　　三十年了。

　　第二章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钱二抱著四姑娘的尸体嚎啕痛哭。窗外风和日丽春风煦暖，把他挤兑的好似一只狂吠的老公狗。

　　钱二整整追求了三十年公道，“老流氓”的绰号和四姑娘的尸体，这就是他得到的公道。

　　他很伤心，他在哭，可他心里却觉得这件事其实很可笑。他哭了半晌，然後抱头苦思，终於恍然大悟。

　　钱二在後院埋葬了四姑娘，仰望青天白日，纵声长笑。

　　那以後，他改名为张三。

　　钱二永远不能击败赵大，只能消灭自己，变成张三。

　　第三章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白发生。

　　十年後，花自飘零水自流的秋雨夜。中兴元勋、武林泰斗、一代剑圣、道德楷模赵老太爷病故。遗体葬在故乡三家村。

　　那之後，世界从一个旋涡走向另一个旋涡。

　　不知从哪儿兴起的风气，人人都开始议论赵老太爷。

　　开始是私下里交头接耳，继而公开抨击。说他为人虚伪多诈，少年不学无术，壮年抛弃发妻，到老还弄虚作假。

　　这攻讦蔓延开来，终於形成风气。

　　人人都以揭批赵大为乐，毛头小子为赶时髦，也瞪起眼睛编瞎话，把强奸幼女、抢占民宅、通敌卖国等等千奇百怪的屎盆子往死人头上扣。

　　此消彼长，曾公开击败赵大的钱二成了人们争相吹捧的不世英雄、绝代大侠。

　　当年从军立下的战功也被好事之徒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传得神乎其神。

　　中秋夜，四面八方的江湖人物慕钱二大名，齐聚三家村拜祭先贤。

　　四十年沧海桑田，三家村早已淹没在茅草丛中。

　　众君子顶著冷雨，在草丛中寻寻觅觅，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在半山腰发现了一间坍塌泰半的草棚。

　　草棚背後，三座坟茔恍若孪生姊妹。赵大的，钱二的，四姑娘的，就像儿时那般，手牵著手，肩并著肩，身前身後功名，一抔黄土，寂寂荒山。

　　英雄，小人；侠客，懦夫，孰能分清？

　　众君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忽而发现，乌云尽散雨过天晴，好个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完）

　　──跋──

　　当您看到这里时，想必会大骂上当受骗。可我不能确定，您是否有勇气公开表示不满。男人不怕背负贪财好色的骂名，却很难承担“浅薄”二字。不是吗？

　　仔细找找罢，真的有情色。

　　假如您需要。^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