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故事就象种子，休眠一整个冬天后，在春天的阳光里猛然张开了鲜嫩的绿芽。

　　孩子从三个月的冬眠中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了石洞顶上水滴滴落的声音，冰雪开始解冻了。孩子转转头，石洞顶壁上垂挂的冰棱晶莹夺目，在反射进石洞的阳光照耀下，显现出灿烂绚丽的光芒。

　　他的师父还不曾睁开眼睛。

　　孩子愉快地唤了几声。他的叫唤碰撞到石洞的石壁，发出浑浊的回音，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反应。老人似乎一睡不醒了，现在看起来就象那本难懂的秘笈。事实上，老人在三个月的冬眠中也许已不知于哪个夜里悄悄死了。这种死亡是自然的死亡，所以是干净的。没有凶手，就难以报复，也就不会有反复循环的仇杀。他见师父不理他，便出了洞，爬到山顶，兴奋地大声喊叫。

　　在这座雪山之中，老人和孩子已在这座雪山共同生活了十九年。如何来到雪山，孩子并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生来就在雪山。

　　十九年的生活之中，除了老人偶尔下山去市镇用野兽的干肉干皮换点盐之外，他们完全像山里的掠食动物一样生活。捕食野兽，掘取野菜，溶化雪水，获取食物之余老人会和孩子玩各种游戏。这些游戏要么和捕猎有关，要么和抵御严寒有关。比如使剑刺杀凶猛的野兽，吐纳呼吸，在岩石陡壁上飞跃腾跳。十九年的漫长时间，已经使得孩子习惯并且适应了这种生活。他一点也不觉得艰苦。因为他没有比较的对像。而且，他那孩子的快乐天性让他在雪山、石洞、老人、野兽身上发现了很多的童年乐趣。在那些游戏中，孩子逐渐获得了很强的捕猎功能。这是一种生存的必要。他必须有着雪豹一样的速度，雪熊一样的强壮，山羚一样的灵敏，岩羊一样的耐寒才能在雪山之中顺利的生存。在仔细观察了黑鹰的飞翔之后，孩子甚至学会了和它一样的驭风而行。孩子并不知道，他所学会的其实是很神奇的轻功。

　　对于孩子而言，雪山以及雪山之下的河流和雪流之上的天空就是他眼中的整个江湖。

　　他在这个江湖中看到野兽们各施本领互相残杀以为食物，看到野兽们小心哺育自己的孩子以传衍后代。他看到过一头雪豹如何舒展四肢在雪地里追杀一头孤单的岩羊。不管是雪豹强健有力的捕捉还是岩羊敏捷灵活的奔逃，都让孩子感到一种逼入骨头的震憾。雪豹有时成功，有时却因为岩羊的狡猾和自己的失误而掉落陡峭的山崖，成为秃鹫的美餐。秃鹫并没有享受到最后，胡狼会来抢夺它们嘴边的食物，秃鹫只好无奈地飞离，耐心等待机会。秃鹫和兀鹰会把所有的骨头残渣打扫干净。每一种动物，都是掠食者，也都是别人嘴里的食物。孩子从那一天起，对这些开始明白。

　　在孩子六岁的一天，曾在山崖上的黑鹰窝边看到了幼鹰破壳而出的景像。他看到母鹰每天带回食物来喂食小鹰。他感到小鹰是很幸福的。后来，他就问老人：

　　“师父，我也是从一个蛋里钻出来的吗?”

　　“你又不是一只鹰，你是人，你是你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我的母亲呢?她飞走了吗?或者她也和大鹰一样，当我长大的时候，就把我逐出了她的家?”

　　“应该会吧，但你母亲没有来得及等到你长大。她与你的父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死了?”

　　“是的，死了。他们现在也许已经像云一样在那蓝天上飘了。”

　　“他们的死和我有关吗?不关我的事吧?”

　　老人对孩子把他父母的生死看得如此冷淡，感到有点心寒。他叹了一口气，说：

　　“小石，你应该想到怎样为你的父母报仇。”

　　孩子听老人叫出他的名字，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对父母、报仇、死亡并没有太多的概念。父母太遥远，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痕迹了。报仇这个词他也许是第一次听到。而死亡，他见得多了，每天在雪山上都有死亡发生。这很正常。

　　因为孩子的冷漠，老人没有继续讲述小石父母的死亡。此后，孩子没有问起老人也没有提过。也许他在等，等小石真正长大成熟并且有了报仇的能力时才再细细告诉他。可是老人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冬眠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小石这一切了。

　　他在冬眠中无声无息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