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天渐渐黑了。

　　骆家父女在洞里找到了一些积蓄的干柴，燃起了篝火。他们燃起火后，向洞口的史铁云叫一声，说：“铁云啊，去看看小石和玉儿回来没有?”

　　史铁云向他们狠狠地横了一眼，并不回答。他再一次走到洞外，这一次走得比较远，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看见了一个黑影从雪山深处缓缓而来，步履维艰，似乎还背着一具尸体。

　　史铁云心里一惊，怎么只有小石一个人回来?他连忙向那黑影奔去，果然就是小石，他急忙问道：“小石，小玉呢小玉呢??”

　　小石的脸冻得僵了，没有一点神色。他没来得及说话，史铁云已经注意到小石肩上扛着的那具尸体，心里又是大惊：“小玉呢??小玉他死了??小玉死了吗??”

　　“死了，他摔到悬崖下，死了，他死了。”小石的声音在夜里就像黑暗中的风一样冰冷而飘渺，一直冷到人的骨头里。他已经悲痛过头了，到了一种深深的麻木之中。

　　史铁云急着伸手去接小石肩上的尸体，呜咽着说：“我的小玉，我的小玉!早说过不让他和你去的!全怪那个姓骆的恶妇，非要逼着小玉和你去!”

　　沉痛之中，史铁云并未发现这具尸体异乎寻常的沉重。

　　“这不是小玉，这是一头雪熊，它和小玉一起摔在悬崖之下。”

　　“那小玉呢?小玉呢??”

　　“他也死了，在悬崖之下，稀烂，血糊糊的，现在可能结冰了，要不就可能被秃鹫给啄得不剩什么了。”

　　史铁云的哀伤悲痛愤怒像火焰一样腾地全冒了上来。他猛地一拳朝小石胸前打去。“你还我的小玉!”

　　小石并没有闪躲，他在夜里背着两百多斤的雪熊走了一二十里，而且一直沉浸在失去小玉的晕眩之中，看上去像个傻子。史铁云的拳头结实地打在他胸口。小石肚子里一阵翻涌，嘴角鼓出咸咸的一腔液体，小石又强力忍着腥味吞了下去。要不是小石身上强劲内力自然地反弹和保护，史铁云这一记带着满腔悲愤的拳头已经把小石打碎了。

　　史铁云再次出拳，像一头猛狮。

　　小石大声说：“小玉他死了!你打死我，他也活不过来的!”

　　“呼！”的一声，史铁云的拳头顿停在小石的脸前，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小石起伏的呼吸。这个高大的汉子收回了自己的拳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抱着头蹲下去呜呜呜地哭起来。小石听着他的哭像黑色的雪被夜里的寒风刮起，哗哗地响。

　　小石再一次感到了一种浸骨的寒冷，这种寒冷即使施展冬眠神功也不是能抵御。小石感觉到这种寒冷就像从身体深处的一个最温暖的角落生发出来的，这使得他毫无办法。他的嘴冷得抖了抖，感觉肩上雪熊的尸体沉重之极。他承受不住了，他把那具尸体甩在了地上，靠着史铁云坐下来，说：“别哭了。哭出来就冻成冰渣，这里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到山洞去吧。”

　　高大的汉子用大手拂擦了几下脸，深深地叹气，拖着很长的余息，然后说，“石洞里回不得！小石，我要告诉你，你师父死了。”

　　小石听到了史铁云的话，但似乎没有听懂，反问了一句：“我师父?死了?你说我师父怎么了?”

　　“你师父，死了，被我岳父的惨绿愁针给毒死的。”

　　“死了，”小石说，“师父死了。”

　　“他们为了那本《雪山圣经》杀了你师父。”

　　“死了，哦，”小石说，“我师父死了?”

　　“他们要练绝世武功，所以杀了你师父，”史铁云说，“他们还要杀你。”

　　“我师父真的死了？”小石抬头看看天空，现在完全黑了，就像一大块玄铁压在人身上，透不过气，那些稀拉几颗星星，全是冷眼，狼眼，鹰眼，窥看着小石。夜里的风愈发大了。有一些嗷叫隐隐顺着夜风传来，那可能是某一头醒来的独狼在呼唤着月亮，想呼唤出来赶走黑暗。漫山的雪微微发着惨白的寒光，并不明亮，是一种死灰色，衬着一些竖着的铁黑色的崖壁，就像一条条暗黑的凝固了的血痕。小石低声说，“天黑了，好冷啊！大叔，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能回去了！真的，回去不得的，那两个人全都是恶魔！”史铁云借着微微的雪光反射看着小石，心里涌起一种稀有的柔情，唉，这个可怜的孩子，师父死了家也没有了，全怪我鬼迷心窍要到这雪山来寻找什么《雪山圣经》，早说过不要来的，骆白凤偏偏定要来，现在好了，小玉死了，还害死了人家小石的师父郑寒山。小石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成熟，根本不知江湖的凶险，唉，可怜的孩子，史铁云张开胳膊，把小石拥在宽广的胸前，“孩子，你要是冷就偎在这里，反正我们是不能回去的，会被他们给害死的。”

　　小石让史铁云拥着，觉得很温暖，夜风更紧了，他闭上眼睛，缩在史铁云的怀里。这时他才意识到师父死了他就完全是孤独的一个人了，以后在这雪山之中还有谁能和他说说话呢?“史大叔，那我们去哪里?我的家就在石洞里，我们能去哪里?我们回去杀了他们好不好?你看，这是我打的那只雪熊，我真是饿极了，我们去烤熊肉吃好不好?熊肉好香啊。”

　　“小石，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我岳父的毒针特别厉害，他和骆白凤的武功也厉害得很。孩子，我们打不过他们的，回到石洞里只会丧命！”

　　“史大叔，那我们能去哪里啊?”小石问抱着他的史铁云，从他身上感到了源源不断的温暖，“我们另外去找个石洞过夜?”

　　两个相拥着，看着广渺无边的雪山和黑暗，却不知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