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小石在半夜突然从梦中惊醒。

　　可能孩子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他此前一直都没有看见过的奇怪的事物，所以醒来后孩子显出了一付神情茫然的样子。这个梦让他的眼睛在夜里闪着迷惘的光芒。昨天上午他爬到雪山之顶看到远去的河流和远方的炊烟时在心里升起的那个强烈愿望，此刻又来到了他的心里。

　　天上的那些冷冷的星星朦胧得仿佛还在沉睡。小石却再也睡不着了。

　　史铁云的突然死去以及他那些匆促的遗言，让孩子心生警惕。

　　人在很多时候原来比猛兽更可怕呵，小石在心里这样想。即便如恶狼之贪婪凶狠，每天也顶多是猎杀足够让它撑饱的小猎物而已；可是人却似乎杀无止尽，而且也并非仅是为腹之饥饱；难道在他们心里还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事物？

　　小石从冬眠中醒来还一直未曾进食，好不容易猎到的一只雪熊也被骆家父女给夺去了，真是饿极了。孩子又瞅了瞅史名玉的尸体。

　　小石还是忍住了饥饿的折磨，他于是盘腿打坐，运了一会内家心法，暖暖身子，接着又起来腾跳搏击，纵跃翻滚，他并不知道自己所练的就是武功。一直以来，他以为这些仅仅是他师父教给他的用来捕猎的手段罢了。不过，这些手段对于狩猎确实有效。如果人如野兽一样可以对付，那么估计用来对付骆白凤他们也会有点用吧。

　　“一定有用的！”小石忍不住自己对自己说，“要是有把剑在身上就更好了！”然后他记起了师父传给他的那把铁剑。

　　昨天他离开石洞去找食物时，忘了把剑带在身上，现在石洞里盘踞着骆家父女二人，要回去取剑只怕有些难办了。小石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回洞里取剑，不管如何，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可以随身携带的遗物了。想到遗物，小石就伸手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一块玉坠。在他的记忆里，这块玉坠仿佛与身俱来的物件。玉坠在手里感觉很温暖，这种温暖和史铁云的胸膛给他的感觉比较相似。

　　现在是半夜，骆家父女大约都睡下了，也许刚好可以悄悄地到洞里去拿回自己的剑。小石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

　　他很顺利地到了石洞口。洞里的火似乎还没有完全熄透，从洞里仍然向外涌着热气和烤焦的肉香味。这两个歹人，把我的熊肉给抢了!小石一边想一边躲在洞口参差不齐的石块后向里瞅。

　　骆家父女都歪倒在火堆边。骆白凤整个身体向左倾倒在地上，手压在身下，仿佛是因为撑不住身体给压着了。有一块熊肉还含在她的嘴里，真是一个贪吃的女人，小石小声骂道。骆老头儿仰天睡在石地上，似乎石地上很暖和似的，竟然四肢舒展着，他的双手也各拿着两块肉，难道是一边吃一边睡着的？

　　小石发现他们睡姿实在很古怪很难受。

　　骆家父女看上去睡得可真是滚熟，丝毫没有发现小石悄悄接近了石洞。小石不敢冒险就此闯进洞去。孩子心生一计，手里扣了一团雪块，就像用石头投击恶狼一样向骆白凤打去。雪块就像打在败革之上，发出闷声，而骆白凤并未醒来。这令小石感到奇怪，“难道刚好打中了她的穴道，令她晕迷不醒了？没这么巧吧……难道有人在我之前把她制服？是师父？……”小石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不过他现在于人之险恶已大有体会，仍不敢大意。

　　小石于是又投出一团雪打在骆白凤身上，她仍然没有醒闭着眼睛。这个恶妇醒不过来了?小石心想，石洞里现在除了她只有她父亲在，难道父亲杀死了女儿？

　　“……要记住，他们是坏人，吃人的坏人！”史铁云的话再次响起。

　　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就像黑鹰食子一样，小石再一次浮现出黑鹰吞食自己孩子尸体的情景。

　　然而奇怪的是，骆老头和骆白凤一样，也没有被小石的石头打醒。

　　当小石看到这两人被石头反复击打都没有醒来，便从容走到了他们身边。事实上，骆家父女已经死去多时，尸体都已经硬了，只是因为靠着火边，才没有冰冻。看他们的神色，死前并不痛苦，还是手持口叼着肥美的熊肉赶赴黄泉的。

　　小石后来明白了他们的死因。正是这头雪熊给他们带来了死亡。

　　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在骆家父女出洞来迎接史铁云以及小石小玉时，雪熊的尸体在黑暗中替史名玉或者小石挨了一记狠毒的惨绿愁红针，而染上了遍体剧毒。当然也或者是史铁云在死前，把一支惨绿愁红针插在了雪熊的皮肉之内。小石现在借着火光一看，熊肉的红褐色里隐隐透着胆绿色，他连忙扔开。他确实饿极了，只怕难以抗拒饥饿知毒而啃的。

　　现在骆家父女死了，正是骆老头剧毒无比的毒针毒杀了他们自己。

　　小石怀疑骆家父女的尸体因为吃了熊肉也染上剧毒。黎明后，那些以腐肉为食的秃鹫秃鹰们因为啄食骆家父女的尸体也中毒而死；胡狼野狐鬣狗又因啃食有尸毒的秃鹫秃鹰而死，胡狼野狐鬣狗大批地死去，雪山上的熊豹野猫因为没有食物，也纷纷饿死。小石眼前浮现出一连串的死亡。在十九岁的孩子心里，这种永无止尽的迷宫似的连锁死亡，就是对毒药的最好解释。

　　鉴于此，小石找回了师父郑寒山以及史铁云史名玉的尸体，与骆家父女还有雪熊堆在一堆，一把大火让好人坏人有毒的无毒的几具尸体都化成了几把干灰。

　　一种暗黑的孤独在火光的边缘漫延开来。小石看着火焰摇摆着，知道火光中的人们在升天，正如郑寒山生前所言，他们一定会像他的父母一样升天，终将像白云一样在天上飘着。

　　篝火渐渐熄灭，现在雪山之中重归寂静安宁。从昨天一早自冬眠中醒来后，小石就目睹了五条生命（不包括雪熊）的终结。这些生命虽然在生前走过不同的地方有过不同的故事，现在却在同一堆柴火里升天化灰。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这里，并且在此终结自己的生命？小石脑海里迷糊地闪过这个念头，但他并未也没有能力想得更多。

　　太阳在不久之后将会再次来到，并给雪山带来煌煌光明。那时小石面对着一堆灰烬，就像面对一个在昨晚熄灭冷却的恶梦。他想，这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