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一场大雨把小石关在了一个酒店里。

　　他下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雪山上五个人相继死去那一天后的第一个黎明，随着河流远赴江湖的这个念头就再次升起在小石的心里。后来他就下了山。下山时他曾记起了那本《雪山圣经》，不过也许已随着骆家父女的尸体一起给烧成灰了。

　　或者根本没有那本《雪山圣经》，也不存在骆家父女以及史家父子来到雪山这回事。因为这一场连串的死亡都在一个黎明的到来而结束，使得小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误以为这只是一场梦而已。后来，这场梦在夜里还经常出现在小石的面前。除了一次又一次地领会死亡的不可抗拒、人的狠毒阴险外，小石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如果不是在多年后有人重新对小石提到了骆景石的故事，这个梦将永远只是一个寓言似的梦。

　　小石带着他师父留给他的一把剑，沿雪山上的涓涓细流往南而下。这是一条自然开辟的路径。小石并不知道河流会将他带向何处，他想做的就是寻找这条河流的终点。小石想，也许在这河流的两岸还会遇到暖暖的炊烟，拥挤的村落，美丽的少女，悠闲的船只。他把即将遇到的人们都想像成梦里所见的史铁云史名玉一般的人物，心里感觉到一些温暖和酸痛。

　　当他一路上看到那么多条细流汇成一股激流从雪山奔腾而下时，十九岁的小石为此显得有些激动。有时他甚至想跳身入水，随之一起在山间峡谷奔腾跳跃。一路上他渴了就饮河水，饥了就用剑在河中叉鱼或在两岸捕猎。以河流为中心，在它周围这些食物都是很丰富的。

　　雪山下的第七个黎明来到，小石看到了平原上的房子。

　　又过了两天，小石随着河流缓缓到达了一个镇上。小石打听到这个镇叫滩头镇。他那时并不知道那条从雪山下来的河流将在此转折向东，而他的生命也和河流一样将在滩头镇改变方向。

　　小石按照他的本来想法，不会在滩头镇多做停留的，他在滩头镇吃过一顿饭后就将继续与河流一道向前行走，但是一场暴雨阻住了他的前行，使得小石不得不在这个小镇上作了长时间的停顿。他只好等暴雨停了，才能继续沿河而下。

　　现在他坐在酒店里，倚着东边的窗子看着窗外那条从雪山流下来的河。它就像可以生长一样，眨眼之间河面就上升了不少，黄流滚滚，裹着越来越多的从山上冲下来的大块泥土巨石怒吼滔滔。小石饮了一口酒，身子顿时滚烫起来。

　　窗外的雨渐渐驯化，竟有些温柔了，不过依旧迷天朦地缠绵不绝密密麻麻如丝如织。

　　小石临窗听雨，一些怀念和伤口在雨水中洗得苍白醒目，痕迹累累。他是很少见到这种纯粹的雨的。雪山上的雨都是夹着雪的，就像鱼肉里夹着鱼刺，那种雨让人害怕。纯粹晶莹的雨却是一种奇怪的美丽东西，可以让人勾起许多想像。就像一面有魔力的镜子，透过雨水，小石眼前再现了十九年的雪山生活。

　　这时，有一个女子在雨水中出现，闯入了小石的眼前。小石开始以为是回忆中的一段，但是他无法记起在过去的生活中曾有过一个这样的女子。

　　那个女子很奇怪，此时却正盈盈立于窗外的一棵花树之下仰脸承雨。细密的雨滴打在她的发上、脸上、脖颈上，溅起晶莹一片。这个美丽温柔的景像后来一直伴随着小石。以至于后来小石读到“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时，他带着嫉妒的微笑，甜蜜地以为这首词仿佛天生为秦莹莹所写。

　　生命的骚动在那一刻突然来到了小石的心中。小石觉得那个雨中花下的女子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柔媚。当小石不眨眼地看了那个女子半盏烟时辰后，一个带着光泽的词语渐渐从雨水中折射出来，于是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莹莹！”

　　女孩果然回过头来。是谁在呼唤她？她那带着疑问、寻找的眼光就像滴在花瓣上溅起的雨滴，溅到了一个坐在桌前往窗外凝望的男人。对于女孩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神秘简约冷漠淡雅呆板奇异，这些词语古怪地集中于一个近二十岁的男子身上。可是小石却微笑着面对着她，就仿佛在面对一件特别亲切熟悉又不知在何时遗失了的往事。

　　当小石在多年之后，反复回忆起这一段景像的时候，他终于明白，正是秦莹莹那承受雨滴的光泽，以及那像雨滴四溅的寻找疑问的眼光使得自己在那一刻改变了自己生命的方向。自此，小石面对她的时候，就再也无法稳住自己手里那奔腾的剑了。从某方面说，莹莹身体里就像有一块古老而原始的磁铁，引得小石的剑在每个漫漫长夜里蜂鸣跳跃。

　　如果说，一朵花可以盛开一季春天，一只羊可以铺开一片草原，一抹笑一滴泪可以改变某人的一生，那么一把剑一把钥匙就完全可以开启一颗水晶中的宝藏一颗如水晶的心。

　　滩头镇的那场由暴转密再变柔的雨一直下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