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少女  第一节

　　那年元旦刚过，学校就发下了毕业设计分配表，我的导师是一个姓王的副教授，在学校里口碑很好。他还兼职搞了个工作室，给大公司做广告企划案，赚了很多很多的钱。

　　后来我们几个学生跟他一起喝酒，他说，干到四十岁就退休，剩下的日子全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东西。我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当然是搞广告。我很奇怪的问，“您现在不就是搞这个的嘛。”他叹了口气，又眯着眼睛吐了个烟圈，说：“那不一样，那是商品，不是兴趣。”

　　王老师给我安排了个课题，做公益广告设计案。那年成都正在办国际旅游节，主办部门想弄一个宣传生态平衡的大型广告，让外国人见识见识咱们的精神文明建设成就。于是就找到了王老师。

　　可能给的钱挺少，他不想多花心思，就推给了手底下的学生，要是做得好，就分我们点钱。很多高校老师都是这样选毕业设计的，需要什么，就让学生做什么，不光我们学校这样。

　　王老师说这个东西很简单，随便画上点山山水水，写两行标语就完。但是有一条，你得突出咱四川省成都市的特点，让人家游客一看，就知道自己在天府之国而非鱼米之乡。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熊猫。那种胖乎乎的动物是巴蜀人的骄傲，人们称它为“娇子”。

　　可是我没见过真熊猫——我是说在竹林里跑来跑去的那种。至于熊猫馆圈养的那种大动物，连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是国宝。

　　一连半个月，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无数次把熊猫和竹林的景象在脑中模拟，可却越来越模糊。我对王老师说，我没见过真的熊猫和竹林，这个工作我做不了。他听了很生气，说，没见过不会想嘛！随便找几张图片参考，再稍微构思一下就行了。你怎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我没说什么，但是很不服气。我是北方人，从小没见过竹子，这很正常，南方人还有没见过雪的呢。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怎么能让我胡编乱造。假如我想做出图片和电视上那种层次的东西，当然也很容易，可我不甘心。我觉得，怎么也得做出点自己的东西。

　　可后来，我还是做了普普通通的平面宣传品，平平静静的交了差，没人说好，也没人说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别人都忘了，可我自己总也放不下。

　　想独自去旅行，去看看活的熊猫和竹林。无可救药的想。

　　※※※

　　我闭上眼睛，用想象模拟出清新的空气，无声流淌的小河，半透明的太阳，柔软的近乎融化的绿草地，还有包围这静谧仙境的密竹林。我应该躺在被太阳烤的暖烘烘的河岸沙地上，静静凝视蓝的刺眼的天空。然后，毛茸茸的熊猫跑来跑去。

　　睁开眼，昏暗的灯光扑面而来，不足十平米的宿舍里挤满八张床铺，四张长条桌，七张半粗制滥造的红油方凳，热天还会粘住屁股。

　　三台电脑一字排开，俨然正襟危坐的大便器。同住了四年，挤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看起来仍很陌生，或挂出“别理我，烦着呢”的表情发奋抄作业，或夹紧大腿猛吞口水，欣赏名为《疯狂产妇》却与医学无关的盗版碟。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集中于一点，真让人担心新生儿敢否在众目睽睽下出生。百无聊赖的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生出来的产妇，电话铃响了，是女友打来的。

　　※※※

　　我按了门铃。十秒后，女友在卫生间大喊：“门没锁。”

　　我换了鞋在客厅坐下，天很热，空调机闷声闷气的打着呼噜。一口气喝干两杯水，我开始翻厚厚的电话本。

　　“找什么呢？”她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面前，只围了条粉红色绣有流氓兔的浴巾，湿漉漉的长发拢向一侧，正用毛巾细心的擦拭。

　　“旅行社。”

　　“找人？”

　　“就是旅行。”我合拢电话本，看着她渐渐锁紧的眉头，开始怀疑自己在干傻事。

　　“胡闹！”果然，她满脸不高兴的咬着发卡，盘起头发，额头明亮如镜。“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思乱想？”

　　“可我就是想去旅行。”我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叹了口气，她用安慰小孩子的眼神注视着我，“想去就去吧。想好去哪儿了？”我说还没想好，然后形容了我理想中的风景。女友在我身旁坐下，在手袋夹层中翻出细长的hope香烟，犹豫了一下，偏过头，送来询问的眼神。

　　“随便。”我不吸烟，但并不讨厌烟味。长长吐了口气，她半眯着眼睛，纤细的手指灵活的拨弄着烟盒，暗红的火星在空气中游走，很像夏夜的萤火虫。

　　“去卧龙，准和你的心意。”说完，她把烟蒂丢进花盆，站起身来，修长的大腿白的刺眼。我伸手扯下流氓兔，熟练的进入她炽热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