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少女  第三节

　　我这个人，倘若非用一个词定义，“老实”无疑是最佳候选。从小到大，师长、亲戚、朋友都夸我是个老实孩子。然而，除了老实，我就再也没受过其他任何赞扬。

　　我在院里成绩不错，同学和老师都认为这是我学习踏实所致。还是离不开个“实”。有时，我悲哀的想，自己就是女娲造人时最先捏好的标准品，之后凡是造的比我好的，就贴上优秀的标签，比我差的，就贴上低劣，和我差不多的，就贴上平庸。

　　自打出生我就平庸，二十二年来的人生轨迹就是人世间标准的平庸曲线。将来平庸的死掉，被平庸的火化，装进平庸的骨灰盒，刻上平庸的墓志铭——他死了。如此而已。

　　看清自身无可救药的平庸后，我就患上了胡思乱想的毛病，并发狂似的喜欢悲剧。我经常梦见自己随着泰坦尼克号沉进北冰洋，几十年后被打捞上来，尸体冻得像砖头，脸上却仍带着平庸的微笑；也梦见自己被恐怖分子挟持，作为人质，交换一架战斗机。飞机到手后，我就被匪徒一枪打穿太阳穴，像条破麻袋似的丢下去。

　　甚至走在大街上，我也在殷切期望着地震，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火山咆哮。而天灾中的我正置身街头，彷徨失措，刚逃出两米，就被从天而降的巨幅广告牌砸成侏儒。

　　事后会有记者为我的尸体拍照，由于过于恶心，只能作为内部资料存档。尽管没有公开发表，尸体的玉照还是通过互连网秘密传播，成为猎奇爱好者的珍宝。我用恶心的尸体，终于得到了几道平庸者难以获得的诧异目光，为此我该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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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上面那段疯话，有个问题需要说明：我经常梦到被巨幅广告砸死绝非偶然。弗洛依德当然可以分析出若干复杂结论，我的答案却简单的很：因为我学广告设计。

　　平庸的我在K医大干起了临时工，面对厕所与太平间这两个劳动对象，我的广告观念仍很活跃。这两个场所都是人间妙境，一个人迹罕至，一个车水马龙，正可供我一展胸中所学。就在我为厕所构思广告时，女友出现了。

　　K大留宿生分男女两楼，男生楼人较多，女生楼极少，而且大多夜不归宿。那年夏天颇有些怪头怪脑，六月、七月都不热，到八月下旬，气温忽的飙上三十八度。仿佛今夏憋了三个月，如今终于尿崩，膀胱里的热劲倾盆泻下。

　　尿崩的夏日里，寝室的吊扇因不堪超负荷运转，闹起了罢工。暑期校工不上班，室友不堪酷暑，纷纷逃难去也，披发入山者有之，横尸街头者亦有之。

　　我无处可去，干脆搬到K医大打地铺，就睡在女生楼水房里。水房一头连着走廊，一头连着厕所。那几天太热，小姐们统统逃难去避暑，门户紧闭，走廊里黑洞洞，全楼只有我一人生存，不怕别人说闲话。

　　厕所被我刷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更无丝毫异味可言。水房里常年阴湿，比空调还凉快，我铺好凉席，倒头数羊，在第二十八只半进入梦乡。

　　那梦很别致。

　　我梦见胸口贴了一张标签，坐在兽医站的长条椅上。一排长椅上，正襟危坐全是羊。我左边是只独眼羊，胸口贴着28，右边也是独眼羊，与前者的区别在于瞎的是左眼，胸口贴着29。两羊都叼着雪茄，一脸严肃。

　　每五分钟有一只羊进手术室。进去时千差万别，出来时却都变成一般模样，像是被克隆。因此，我怀疑这里是整容医院。

　　“我是人，为什么到兽医院来，和羊一起整容？”想到这个问题，我不寒而栗。就在这时，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戴墨镜戴口罩戴皮手套的白大褂探出头来。

　　“28号半，进来。”

　　我看看左边，28，右边，29。28和29同时对我露出暧昧的微笑，那笑让我联想到一种同性恋俱乐部。我无奈，只好走进手术室。

　　“躺下。”白大褂指着一张钢丝床，冷冰冰的说。我听话的躺下，嗅到血腥气。

　　“脱裤子。”他又下了命令。

　　“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我的话，好像我的问题很可笑。

　　“不脱裤子，怎么阉割？”

　　我吓坏了，爬起来说：“我不想被阉，让我回去！“

　　他粗鲁的推我，大声说：“你这种家伙，不阉怎会听话！”

　　他火气很大，我被他卡住脖子，动弹不得。他把我的手脚锁在床栏上，不由分说扯下我的裤子。

　　“少罗嗦！人家忙着呢。”她刚才凶神恶煞时声音粗哑像个刽子手，现在这个”人家”，却说得娇媚甜美，不折不扣的少女嗓音。

　　我哪还管是男是女，一个劲儿的苦苦哀求：“我是个老实人，从来没做过一顶点儿坏事儿，你就放过我吧。”

　　“不行！”它用男人的声音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老实，肚子里一包坏水。说是自甘平庸，逆来顺受，一旦发起疯来，破坏性比炸弹还大！非阉不可！”说着磨起手术刀。嚓、嚓、嚓。

　　我快被吓疯了，再次苦苦哀求，一切好话都说尽，只要不阉，让我干什么也行。

　　它似乎回心转意，用少女的声音问我：“真是奇怪，既然你是个平庸之人，为什么还在意有没有睾丸和阴茎？难道还想用它们和同样平庸的女人性交生产下一代庸人？这个世界的庸人还不够多吗？”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平庸的要被阉，平庸的连被阉的资格都没有。这个世界，真是铁面无私。

　　它见我不说话，就用非男非女的嗓音说：“看你怪可怜，我也不为难你，只要看了我的相貌后不勃起，就足以证明你是老实人。就不阉啦。”它摘下墨镜，扯下口罩。

　　我瞪大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空白。它根本就没脸，哪里有什么美丑？可是，我的下身却突然亢奋，面对一个没脸之人，它竟无可遏抑的勃起，真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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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学广告的，深知一部成功的广告，要想对欣赏者留下强烈印象，仅仅刺激眼睛、耳朵还远远不够。暗示性才是优秀作品的成功之处。简单的说，催眠师就是最成功的广告人，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把观众催眠，让他们把碎玻璃当水晶。

　　我看到的是空白，可下体却勃起，这说明它对我使用了某种暗示。想通这点后，我感到受了骗，当然很愤怒，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得挣开锁链，瞪大眼睛，瞄准它的脸，挥拳就打。

　　拳头击中目标的瞬间，我自梦中惊醒，无比惋惜的看着自己的拳头，落在一张俏丽、时髦的脸上。

　　我平生第一次打人，是在梦中。

　　醒来后，发现打青了未来女友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