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少女  第十四节

　　我没再去上班，老板和同事打来电话也不接。那天，我正打算把电话线拔掉，铃响了，来电显示器上浮现了妻子的手机号码。

　　“听我说，请答应我，别说话，只听我说，行吗？好的，我听到你点头了。”妻子的声音从电话线那边传来，仿佛很遥远。

　　“老公，我们暂时分手吧。不是离婚，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你的病已经很重了。”她用女巫的口吻对我说，“你的脑子里有枚坚硬的、光华的、贮藏着浓黑液体的核。这是一个和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的毫无疑问的发现，所以它是当真存在的。”

　　“我要崩溃了，是吧？那核。”我问。她总是这么说。

　　她略一迟疑，答道：“是的。”

　　没有埋怨我多嘴，她继续说：“我一直想把它取出来，但是没办法。我不忍心看它病变，只好暂时离开你，可以理解？”

　　“真的与儿子没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她长长叹了口气，“我一直抱着他呢。”

　　我听得毛骨悚然，她却无声无息的挂断了电话。我在电话机前呆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洗脸刷牙，换衣服，去公司。

　　我不记得獐头鼠目的老板冲我大发雷霆时说了些什么，总之是在我把一只盛满热咖啡的杯子摔在了他脸上。我离开公司，去银行取了所有的存款，大吃一顿，买了旅行和野营用品，独自上路。

　　※※※

　　三天后，我又来到那张锈渍班驳的铁丝网前。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毛毛当初为什么能找到熊猫馆呢？她不识字，也不认路。可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偷猎者剪开的洞已经补好，不过，我有带钢丝钳。

　　我又找到了那群熊猫栖息的山林，在那儿安了家。

　　我也找到了毛毛，她是大姑娘了，而且已经完全不认识我。

　　假如用人类的说法，她已经是有夫之妇，她的熊猫老公我也认识，毕竟琉璃色的瞳仁在熊猫中也很罕见。

　　我回到这里，是想寻找什么。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一无所获。

　　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已经不再属于我，曾经美好的回忆在现实面前又成了不堪一击的谎言。

　　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属于我的东西，我这样的人，哪儿也到达不了，什么也不配拥有。

　　我想我不该来这里，可我又无处可去。而且，对现在的我而言，无论身在何处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追求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其实，一无所有也是一种财富。

　　※※※

　　我在竹林里住下来，成了熊猫中另类的一员。渐渐的我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也渐渐忘记自己曾是人。

　　一个雨夜，久违的毛毛突然闯到我的窝里来，她看起来很悲伤——假如她的眼泪还能代表悲伤。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知道她的熊猫丈夫不要她了。她已无家可归。

　　按理，熊猫是很痴情的动物，一旦结合为夫妇，就会相伴一生，永不分离。

　　可我知道她不会说谎。而且我很高兴，她毕竟还记得我。我让她睡在我身旁，就像她当初把自己的闺房与我分享那样。

　　我失眠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黎明，才猛然想明白：毛毛毕竟不是人。她可以像熊猫一样生活，却不能给熊猫生孩子。她在熊猫中也是个异类，就像人群中的我。

　　两个异类同居，想想看，也满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