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少女  第十五节(完）

　　从那天起，毛毛成了我的第二位妻子，我很愿意为重婚而接受处罚，问题是，谁也不管我们。

　　我们不需要日历，又在深山，理所当然的岁尽不知年。直到有一天，前妻——准确的说，是大老婆——找上门来。

　　那时候，我已经几乎不会使用汉语表示欢迎了。

　　毛毛用抑羡的神情注视着那个高贵而美丽的同性，看起来不像我妻子，更像女儿。

　　前妻问我“最近还好么？”

　　我告诉她“非常不错”。

　　我很想知道她是怎样找到我的，她神秘的一笑，说“我是你什么人哪？你在哪儿，我还能不知道？”那神采飞扬的笑容，又让我恍惚看到了当年K医大那无与伦比的圣菲城。

　　我鼻子酸酸的，心想：“这就是一辈子，可真折磨人。”

　　前妻点燃一支烟，一边吸烟，一边在烟雾缭绕中说了很多事。

　　她的话毫无逻辑，就像把十几本小说分别随机裁下一页订在一起而成。想必她也是知道的。

　　她把烟蒂丢下，毛毛立刻跑过去舔灭。这是我教她的。前妻突然不再说话了，仿佛一下子被从这个世界抹去，静的可怕。我们离的很近，却听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我在山下开了个诊所”，她说，“专治阑尾炎。”

　　“治不治那种核？”我指着自己的脑袋。

　　“治，怎么不治？”她微微一笑，把打火机塞进风衣口袋，又戴上风帽，“你来吧，来了，我就有病人了。”

　　“等冬天吧。天一冷就去。”

　　她又笑笑，把两只大手袋递给我，摸摸毛毛的头，若有所思的沉吟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放弃。

　　挥挥手，她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也不想动。

　　毛毛翻开那只手袋，发现了很多糖果、女式衣服、饼干、刮胡刀、肥皂、折叠脸盆，甚至还有一打包避孕套和卫生巾。最后，还有一只小小的骨灰盒。

　　我把其他东西全丢掉，只留下那只骨灰盒。打开，把灰撒在竹林间。我做着这些的时候，鼓声响了，还是那忧郁寂寥的鼓声，十几年来始终没变。

　　※※※

　　我问毛毛这鼓打哪儿来。她带着我穿越丛林，来到了猴山前面那条小河旁。

　　在那里，我看到了极为壮观的一幕，成千上万只猴子排成整齐的方阵，个个神情肃穆，眼中闪动着虔诚的光闪，有如殉教的圣徒般迈着整齐的步伐趟过河水走进丛林。

　　与此同时，他们都整齐划一的拍打着自己的小腹，那拍打声汇集起来，就形成了万马奔腾般的鼓声。

　　目睹了这神秘而又粗犷的原始仪式，我惊呆了。脑中仿佛有某种核状的东西，在鼓声的冲击下崩溃、破裂，流淌出浓黑的汁液。我颓然跪倒在河岸旁，仰望竹林外细碎的天幕，泪流满面。

　　（完）

　　关于《熊猫少女》的评论

　　作者：本来

　　有一种相机叫做傻瓜照相机

　　好像听一个朋友说的，越是说再怎么傻的人也能摆弄的玩意技术含量反而越高，譬如傻瓜照相机。

　　我当时想，会不会反过来也成立？

　　譬如我家那个除了开关亮暗之外还有大量待探测用途按钮的遥控器。

　　有的小说看不懂，但知道写字的人在说什么。这就像傻瓜照相机。

　　但有的小说能一路看下来，但不明白写字的人究竟在干什么。这就像遥控器。

　　这部小说我很高兴没见到什么不认识的字，但真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问题还不是这个。

　　按一般规律，我在看结尾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是要点出“那个核碎了”吗？

　　当日落日升将我们的心蒙上了浸满了猪油的保鲜膜，的确有些人“绝圣弃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_^）地把自己裸露出来，证明自己还在思索，还在活着，已不再苟延残喘。

　　就这点而言，我觉得本篇小说具有革命浪漫主义精神。

　　但这个形式真是令人非常抓狂。

　　就算是《追忆逝水年华》吧，《尤里西斯》吧，《花园里的小径》吧，《你好忧愁》吧，俺看了之后想咬人的说。

　　我最喜欢看文章里纵横南北，上下千年的融会贯通，随意流淌，但前提是文章，而不是小说。

　　好像钱钟书说过在中文里夹杂外文好像蓄意露出牙缝里的肉丝，我觉得在小说的情节转合里摊派思想也是一样的勾当。哪怕是雨果，哪怕是巴尔扎克。

　　好像有学者散文的说法，难道还有学者小说的说法？

　　宋朝人爱在诗里发议论，摆弄学问，流韵所致，古往今来的读书人为什么都唯恐别人不知道你在思想呢？

　　你不能剥夺读者拣选提炼的能力。

　　你总得留点事让别人完成吧，一个人台上台下地跳是过瘾，但你不怕累，人家还嫌烦哪。

　　或者说。

　　管他，我手写我心。

　　这也是我的一贯主张，但也不是这样来的说。

　　先要眉目清朗再眉目狰狞，如果反过来，不反倒辜负好不容易挖出的心吗？

　　杀进也要杀出，杀出也要杀出，当中吃碗馄饨面不是不可以，但馄饨面变成满汉全席可让在一边的打灯光的，放烟火的有些尴尬，这戏到底算哪出啊。

　　千万别把读者当傻瓜，这样只会把自己涮了。

　　※※※

　　我附在后面的提纲是我摘出来的，你能还原出原本的样子吗？

　　千变万化的是形式，而不该是那个核。

　　逻辑上讲内涵和外延是成反比的，与桃子共勉！

　　熊猫少女（草稿）

　　1

　　那是商品，不是兴趣。

　　2

　　我觉得，怎么也得做出点自己的东西。

　　3

　　我闭上眼睛，睁开眼。

　　4

　　“可我就是想去旅行。”我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叹了口气，她用安慰小孩子的眼神注视着我，“想去就去吧。想好去哪儿了？”

　　5

　　发现自己进了太平间。

　　6

　　打扫留校生宿舍、厕所、太平间

　　7

　　平庸的我在K医大干起了临时工，面对厕所与太平间这两个劳动对象

　　8

　　那梦很别致。

　　9

　　总之，那一拳打出后

　　10

　　“因为想方便，所以特别怀念你刷过的厕所，就来了。”

　　11

　　我发现毛巾出现了一块黄色锈斑，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12

　　我真的有病

　　13

　　情节很王小波，结论却很村上春树。

　　14

　　前面说过，我拉着女友的手走进厕所，看我给厕所做的广告。

　　15

　　看累了，我们就做爱。

　　16

　　回想起往事的时候

　　17

　　翌日清晨，我转身走进竹林。听到了鼓声。

　　18

　　淡青色的月光下，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趴在我身旁。

　　19

　　就这样，在她的帮助下，我终于活了下来，并且渐渐适应了丛林中的生活。

　　20

　　仿佛一脚踏空了楼梯，我摔进深不见底的梦中。

　　21

　　一次又一次的徒劳磨去了我的耐心

　　22

　　毛毛很聪明，也很腼腆。

　　23

　　我又回到了人间，还带回一个小美人儿。

　　24

　　再这样我就送你去医院打针

　　25

　　她头也不回的跑进竹林，步履轻盈而欢快。

　　26

　　儿子死于阑尾炎，妻子离家出走。

　　27

　　独自上路。

　　28

　　一无所有也是一种财富。

　　29

　　两个异类同居，想想看，也满温馨。

　　30

　　脑中仿佛有某种核状的东西，在鼓声的冲击下崩溃、破裂，流淌出浓黑的汁液。

　　※※※

　　作者的反思

　　桃次郎(14：14：51)：

　　千万别把读者当傻瓜，这样只会把自己涮了。

　　我附在后面的提纲是我摘出来的，你能还原出原本的样子吗？

　　千变万化的是形式，而不该是那个核。

　　逻辑上讲内涵和外延是成反比的，与桃子共勉！

　　嘿嘿，老哥，看得我一头冷汗，聊聊这个吧^^

　　本来(14：18：54)：

　　这个意识流的形式一定要慎用

　　哪怕是村上吧，那几个牛人（乔伊斯什么）的就不说了，他的形式其实还很老实的

　　不是1-2-3-4-5-6就叫意识流哦

　　桃次郎(14：24：00)：

　　关于怎么写小说，我受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熏陶

　　传统的中国古典小说，还有包括武侠、传奇，以及二十世纪末以前的西方小说各流派在内的一大批经典小说，告诉我，写小说就是讲故事，无论如何，作者得弄出个完整的故事，也就是老哥所说的，把大纲给我还原回去，能看出作者在吹个什么牛。

　　(通过服务器中转)

　　本来(14：23：52)：另一种呢？

　　桃次郎(14：29：45)：

　　但是呢，最近几年看了很多新小说，国内的首推王小波；国外的从普鲁斯特到村上春树等等，还有所谓的垮掉的一代的继承者们，他们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性：那就是，小说不一定有故事，正如大江健三郎所说：可以是一种“个人体验”。后来又看了《百年孤独〉、《尤利西斯〉、《奇鸟行状录〉等等一大批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解构主义、抽象派等等新流派小说，然后就觉得脑袋发胀，很想咬人……

　　本来(14：27：40)：

　　时代背景，前因后果，

　　不会飞的时候先要会爬，难看的爬

　　禅宗其实也难修在这里，看上去帅，其实坠野狐身

　　一般情况，只能勤拂拭地如杜甫，李白，几千年也只有一个

　　桃次郎(14：34：05)：

　　慢慢得自己也觉得，只要把生活中各种各样不可理解的体验用文字描述出来，然后尝试解剖，或者把现实用荒诞的手法刻画出来，变成一些似是的图像剪辑，也未尝不是一种创作方式。可要说其中是否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很勉强了。

　　这就是所谓的现代派小说吧：）

　　我觉得这种写作方式很自由，但是自己一尝试，就成了胡闹。

　　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中有个象征意义的“羊”，我照葫芦画瓢，弄出个核来。村上说“他本人也说不清羊究竟指什么”，评论家说“这正是该小说的魅力所在”。

　　本来(14：30：36)：

　　村上说“他本人也说不清羊究竟指什么“，评论家说”这正是该小说的魅力所在“。

　　你不会没看过《皇帝的新装》吧

　　本来(14：31：35)：

　　我绝对有把握把熊猫少女的评论写的你美滋滋的想这就是我那个小说吗但那是在涮你

　　桃次郎(14：35：51)：

　　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核是什么”，老哥你就给我一巴掌，瞪着眼呵斥：“老老实实的！别卖弄小聪明，别把读者当傻瓜”：）

　　这样一来，我就糊涂了，到底所谓的现代派小说，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代表了文学发展的方向？

　　本来(14：32：47)：

　　一个抖机灵，一个捧的来劲

　　就像王家卫的影评好写不是？

　　桃次郎(14：41：04)：

　　我写那个东西，就是想做个自我测验，类似心理分析，从作者的角度出发，看看到底这种意识流的创作方式是否适合我。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我以后——在想法没有再次转变之前——不打算写这些东西，还是回归到编故事的传统中，沉下心来修炼个几年：）

　　至于现代派新小说，我最近看了一个短论，觉得很受启发

　　本来(14：37：59)：有吗，贴一下^_^

　　桃次郎(14：43：40)：

　　是《追忆似水年华》的序言中的一段。

　　作者说：现代派小说家，反对巴尔扎克的创作路线，他们认为小说就是作者思想的私人照片，极力描摹病态剪影，问题是，从普鲁斯特以降，20世纪中叶以来，现代派小说并没有出现任何一部真正的足以传世的名著，这或许足以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