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花瓶  （Ⅰ）

　　那年八月，班里来了个转校生，名叫山口茉莉，据说是日本人，我不很信。那年头外国人在C城还很稀罕。老外据说都看不起中国的教育水平，孩子上学，不可能送到内地来。再说，就算归国华侨吧，怕也该去上科大或者医大什么的,S体大在C城也算下三滥的学院，即非211，也非省重点,好人家的孩子，谁肯来？

　　茉莉是个很一般的女孩，穿着打扮都是地道的中国样式，长相和脾气倒有几分逆来顺受，很有日本女人风味。她自我介绍说叫山口茉莉，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人。

　　我说呢，原来是杂种。

　　她说中国话，非常的流利。有人问她为什么叫茉莉，这是个开始勾搭女人的老话题。她不懂那套，一本正经的点了下头，老老实实的说：“因为妈妈说只有中国才有茉莉花，漫山遍野。”

　　这个傻B，简直酸的让人反胃。我不屑的对一个哥们说。那小子笑笑，问：茉莉不是一种茶？

　　班里的好事之徒决定为她组织一个庆祝会，有彩色蜡烛，有瓜子、糖果，有人让她唱歌，她就唱了个《北国之春》。

　　后来又唱了几支，我只记得有《樱花大战》主题曲，唱得不错，但嗓音不合适，奶声奶气。

　　到了十点钟，几个足球班的来掺合，他们带了很多啤酒，后来又去买了一提二锅头。男生用饭盒喝白的，女生喝啤酒.

　　后来，大家都有点醉了，谈了很多可笑的事。不该问的也问了。一个北京孩子，排球专业的，说话很冲--我觉得北京人都是那副德性--他总喜欢说“你丫”、“他丫”，我们就叫他“北京烤鸭”。北京烤鸭那天有点过量，他把酒杯子摔在黑板上，又用粉笔写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那个文盲居然没写错字，难得。大家都起哄、鼓掌。我好象也干嚎了两嗓子。北京烤鸭又提议为“打倒小日本”干杯，还让茉莉唱首中国歌。结果她倒不含糊，整了首“长亭外，古道边”。那个别扭，比北京烤鸭更煽情。

　　那晚上很乱，到后来，学生会的几个二百五来了，让我们少在教室里发疯，差点干起来。后来不知怎么着就算了，女的都跟男朋友去外面了，剩下的几个翻过铁栅栏敲开窗户回宿舍，我也在其中。不知怎么着，我们都把茉莉给忘了。新鲜劲儿一过，她就是个不起眼儿的小姑娘。

　　我喝的不多，本想送她回家，后来又怕惹人说闲话，就算了。后来问了几个哥们，他们居然也有同样的心思。

　　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总会浮现她那景致的微笑，那种刻意修饰出来的笑容由三分尴尬三分诱惑三分羞涩外加一分气定神闲组成，而后者正是她最有魅力之处。

　　我捉摸不透，那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呢？我一直在问自己。可答案却不肯屈尊相就。

　　那年我上大二，二十岁的小伙子想女人是很正常的。可茉莉是个禁忌，因为我已经说了她很多坏话。当然，都是背地里。不知为什么，我越是想接近她，就越对她冷淡，越是觉得她不错，就越是不肯说她一句好话。我很想知道她的喜好和身世，却不肯打听。每当被人说起，总是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竖起耳朵听。

　　之所以如此，除了因为我没谈过恋爱，并且性格内向之外，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我总结出一个结论：无论想追求什么，得到的只有后悔。

　　我上体校，是受家庭影响。我的爷爷是河南少林寺俗家弟子，解放前在山东省也算条响当当的好汉。参加过铁道游击队，铁砂掌曾扭断过鬼子的刺刀。

　　老爷子前年去世了。再厉害的铁砂掌也敌不过糖尿病。更可惜的是，那手绝活我没学到。小时候爷爷让我用缠着绷带的手往黑漆漆的铁砂里戳，我倒是练得挺高兴，但是老妈不准，让我别搞这些五迷三道，跟着爸爸去学写字。

　　我爸爸名义上是个工程师，论文凭只有大专结业证。我爷爷是精通铁砂掌的齐鲁好汉，那双手不知拆坏了多少火车道，他儿子居然用双手来设计铁轨、图纸，这真有点大逆不道。

　　就这样，他还埋怨我爷爷，说要不是他文化大革命时被揭发曾当过土匪划为黑五类，他也不会被政审卡住上不了大学。我想土匪与好汉是一个意思，在不同年代有两种表示。战乱年代的土匪就是好汉，到了和平年代，好汉又成了土匪。

　　爸爸文章写的不错，出版过两本小说，这也是爷爷教出来的。爸爸也想把这手绝活传给我。但我更喜欢铁砂掌，总是用铅笔在稿纸上画几个蝌蚪文，转而跑去练拳。

　　我爸爸脾气很坏，我一不听话他就打我。我不肯白挨打，逃得飞快。久而久之，就会经常出现这么一幕：一个无风的黄昏，四合院里陡得迸发出一位中年男子中气十足的怒吼，大抵是“小兔崽子”、“小畜生”之属。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秃头幼童飞驰电掣般冲出院门，有如离弦之箭，射向苍茫的天幕。在他身后，有个手捏鸡毛掸子累得气喘吁吁的男人，那是我爸爸。而那把他远远甩在身后，渐渐消逝于地平线处，终于湮没在如火如荼的残阳之海中的男孩，正是抱头鼠窜的我。

　　这情景看起来很凄美。可对于每天都要表演这凄美场面的我来说，简直是受罪。

　　就这样，我从小就练出了两条飞毛腿。中考时我就是靠了长跑成绩拉分，才考上了重点高中的特招生。

　　我爸爸也对我死了心，觉得我要是能靠两条腿混个衣食无忧，也算几世修来的福分。

　　可我并不喜欢长跑。之所以跑得快，那是因为老爸在身后猛追。自从他对我死心，不再追我，我就提不起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