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  第二章

　　六年前，易安和冷笑同在内地一所大学就读。那时还是和平年代，易安比冷笑高一届。易安是政法系的高才生，同时也是校花。美丽、干练，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流水易安”这个笔名，当时也小有名气。与她相反，冷笑则藉藉无名。

　　他在电工学院，就读微波通信。该系盛产才子，美女异常匮乏。冷笑成绩一般，体育也不出众。有人说他长得挺帅，就是缺点人味。冷笑并非不苟言笑，是天性害羞。一见女生，就局部肌肉紧张，俨然大仲马笔下的铁面人。再配上冷笑这名字，真是冷的相得益彰。冷笑与易安的相识，是因为一次征文。

　　为了宣传环保，各大高校都常组织活动，易安是学生会主席，策划了一个“美丽新世界”的主题征文。要求各班积极配合，写点对我们未来生活环境的展望，主要谈谈环境污染的危害和防治手段。

　　当时正值期末，人人埋头复习，这种乏味的活动，自然反应寥寥。冷笑荣幸的成为寥寥之一。因为他当时刚买了无线上网的笔记本，挪用了三个月的伙食费。为了吃饭，他到处找赚钱的门路，除了卖屁股什么都干。

　　恰好易安为了刺激参加征文的积极性，悬赏二千大元征文。冷笑觉得这钱不赚白不赚，就兴高采烈的参加了。他平时就很喜欢写点小说，两部架空历史小说正在网上连载。所谓的“美丽新世界”，本就是没影的东西，只要发挥一下想象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很快就构思了一个背景，时间选在下个世纪中叶。由于全球性工业污染，导致环境恶化，气象突变。那年冬天，下了一场黑色飘雪。搀杂了灰尘的雪末，对人体与建筑都有很大伤害。故事的主角冷笑，隶属于国家环保局下属的特别调查小组，为了寻求消除黑雪的方案，与伙伴们一同投入到艰苦的工作中。背景设定后，又补充了其他——诸如语言、风俗、生活水平、科技、文化——等设定。

　　冷笑是工科学生，做文章也像做实验一样严谨，让人挑的出硬伤的东西，他不能拿出手。这么一来，光设定就足有近万字，而当故事开始着手后，他又不得不搁笔。因为没有敌人。不论什么故事，总得有冲突有矛盾有自己人有敌人。虽然它的确可恨，可我们踩它扫它埋它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泄恨手段。故事里除了需要一个生动的歹角，只有这样读者才有爱有恨。于是，冷笑又加了一个序章，引进了魔物与怪兽。随着黑雪的出现，这些坏蛋也在地表滋生。为了对付他们，主角等人就需要新式武器。当然，这些也得绞尽脑汁设计。

　　故事进行了一半，冷笑又犯愁了。有了我方和敌方，还缺一个舆论导向。因为这毕竟是拿出去蚕选的文章，将来全校师生全都得欣赏，无论个人如何小资，文章可必须一颗红心向太阳。保护环境是全球问题，突出不了咱们国家的特色。

　　为了强调思想健康，小说必须宣传爱国。爱国这东西好比做爱，光说不练，只说明外强中干。为了强化这点，敌人必须被赋予侵略者的身份。如此一来，故事的主角就成了民族英雄，他的对手也不再是仅拥有爬行动物智力的魔兽，而是诡计多端的异形侵略军。

　　写到这里，冷笑不得不承认，他笔下的那个冷笑，实在有点倒霉。为了舒缓这种霉运，他决定使用幽默的文笔。或荤或素的笑话构思了一堆，有些实在让人看的想哭。

　　其中有这么一条，是主角去见领导。领导是位少校，命令他去偷袭敌方司令部。考虑到任务的危险性，主角多问了一句：“假如任务失败，我该投降还是就义？”少校听了勃然大怒，瞪着眼睛骂了句：“操你妈了个B！”少校是个老粗，被他骂主角也不得生气。他只想得到确切答案，因为那关系到他的命运。少校没有回答。让他问中校，也就是少校的领导。

　　中校是名牌军校毕业生，自然是个斯文人。听了主角的问题，中校沉默不语。假如让主角选择投降，那就有不爱国之嫌；假如逼他就义，那又违反人道主义。想来想去，没有两全其美之计，他只好引了一句刀枪不入的名言：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主角悻悻然离开司令部，心想，有时候辩证法真会把人改造成一种动物，它们的名字叫做猪。

　　冷笑对这个桥段非常满意，自认为收到了幽默的效果。可同学看了都说不好，其中一位说：“这个幽默有点黑。”另一位直率的多，说：“你不是宣传爱国主义吗？这个幽默里可含有不爱国的因素。”冷笑听罢一头冷汗，赶紧把那个黑色幽默给删了。给他个天作胆也不敢背景影射时政的罪名。

　　因为删了得意之笔，冷笑感到很受打击。甚至想放弃《黑雪》的创作。可在赏金的诱惑与饥饿的压迫下，他不得不再次提笔。就在故事刚刚走上正规，他又受到了捆饶。那就是缺少一位女主角。没有漂亮女主角的故事，就好比帝制时代的太监，无论生得多么英俊威猛，也始终不算完整。于是乎冷笑又不得不加入一个女主角，他把黑手伸向了魔兽军的女王。

　　兵法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只要攻克敌方领导核心的苦心，自可兵不刃血，大获全胜。这么写有点意淫，可冷笑也有他的道理：一是这年头流行意淫，年轻人嘛，就是喜欢灰姑娘灰小子的调调，加入这么一个女主角，就可以拉到很多支持票。二是冷笑个人的私心，他一直谙练的对象，就是集美丽与威严于一体的女王型女性。不用我多说，大家也会猜到她就是易安。冷笑这部故事要以悲剧结尾，男女主角因为某种不可违抗的原因，在故事的最后反目成仇同归于尽。所谓的不可抗拒原因，究其实就是冷笑的个人意愿。

　　之所以写成悲剧，也有两条原因。其一是为了赚取滥情者的眼泪，按照某位名编导的话，就是哭死一个算一个。悲剧具有震撼人心的魅力，可震撼人心的不一定是悲剧。现代人把这充分命题加强为充要，正处于急功近利的心理。

　　冷笑也认识到了这点，可他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为普遍的急功近利负责。所以他也选择了悲剧。第二条原因，是出于嫉妒心理。他很清楚自己到毕业为止，不可能博得易安学姐的芳心，最了不起的成就，也就是从她手里扣出那两千块赏金。假如让故事中的男主角遂了心愿，岂非更对比出自己的无能？不能便宜了那小子！冷笑大笔一挥，两个可怜家伙就这么完蛋了。写完草稿后，冷笑已经筋疲力尽，也不修改校订，立刻存盘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