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  第四章

　　易安站在冷笑的立场上，审视处于对立面的自己，越发觉得卑鄙无耻，丑恶的不堪入目。她给冷笑安上了洞察秋毫的慧眼，自己立刻生出一种恐慌感，心想“既然他已经都知道了，我再装糊涂，就太不上道。算了，还是开诚布公的道歉罢。说不定还能扭转他对我的印象。”

　　“抱歉，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太过分了，希望你能原谅我。”她其实不必道歉更不必在乎冷笑对她的印象。可她是学生会主席，虽然官不大，官僚的习气却不小。认为自己能够应该让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心满意足的夸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好领导。而冷笑的回答却再次让她大失所望。

　　“谢谢”冷笑捉。

　　易安怔住了，她没想到冷笑居然拒绝她的道歉，甚至还出言讽刺，冷笑也愣了。他是后悔自己怎么又干了傻事。刚才说了对不起后，他就在那后悔：“我真笨！我该说‘谢谢’才对，哎呀，这下糟了，她肯定生气了，我怎么不说‘谢谢’呢！”满脑子“谢谢”，意识到易安跟他说话，一不留神，又把“谢谢”脱口而出了。

　　至于班长，他不是愣，是晕。这个不客气，那个道歉，然后又谢谢，这到底是哪门子哑谜？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一横心，易安凑过头去，小声对冷笑说，“我看这件事儿就这么算了罢，至于奖金，你看——”她故意拖长腔，等冷笑接话茬，心想，怎么说我也是美女嗳~又是学生会主席，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总不至于做的太绝。

　　“我没意见，活动搞的不是挺好嘛。奖状也挺好，我都没想到能得鼓励奖。而且还是亚军，很不错了。”冷笑是真的没意见，可易安听来，那意见可就大了。

　　“哦，你这不是拿话挤我么？非得要我全吐出来怎么着？你也太黑了吧？”易安都快气哭了。冷笑不知道她这是发得哪门子脾气，还当是因为自己没参加颁奖，让她面上无光。连忙向班长使眼色，让他给自己说好话。班长刚想开口，易安火又上来了，“你不是忙吗？怎么还在这儿看热闹？是不是等者人家请？要说你们这些班长、支书，都是素餐尸位，挂着羊头卖狗肉。工作一点没做，麻烦可是一个不少。”

　　班长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也不敢回嘴，灰溜溜的就想走，刚跨出半步，只听冷笑一声断喝：“站住！”班长吓得一哆嗦，怒气冲冲的问：“干什么？你他妈有本事请神就自己送，别让我帮你擦屁股！”

　　“不是擦屁股，是买饭。俩烧饼…一碗方便面。”

　　“凭什么？”班长差点没气疯。“你还欠我五块钱呢。你要是不去，我因为这五块钱饿死，你就是间接谋杀，有期徒刑N年。”

　　“你他妈自己没腿啊？”班长掏出钱包，翻出五块钱摔在冷笑床上，“自己去！”

　　“我饿得走不动”，冷笑盯着那五块钱，慢条斯理的说，“你见死不救，也得劳改。”

　　班长气得脸色惨白，心想学生会主席在这儿，我也别让她抓住把柄，捡起那五块钱，忍气吞声就想出去。冷笑又喊上了：“先别急，还有一件事。”瞟了眼班长鼓鼓囊囊的钱包，他说，“你那么多钱也花不了，借我两百。你是班长，得关心同学。”班长没搭脸，丢下两百块钱，转身就跑，像是躲瘟疫。一出门，就被人围住了。“怎么回事儿啊？校花易安怎么跑男寝来了？”大家七嘴八舌的打听。

　　班长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回头瞪了冷笑和易安一眼，推开那帮人，粗声粗气的说，“闪开，都闪开！该干嘛干嘛去！没你们的事儿。”

　　“易安跟冷笑干什么呢？”

　　“干什么？”班长一瞪眼，“家务事！”

　　这下可好了，宿舍里顿时开了锅，说什么的也有。

　　里面的冷笑和易安不知道他们吵什么，也没在意。易安心想，这事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呀，全给冷笑是不可能的——我不能白忙活啊！要是他上路，肯五五分，那也就可以了。可是她又想，直接这么说他肯定觉得吃亏，我得慢慢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冷笑，我看了你的文章，真的很不错，足够出版的水准了。可是，我认为结局还需要改善。男女主角同归于尽，实在不合逻辑。我倒不是反对悲剧，可为悲剧而悲剧就不值得提倡。故事发展到这一步，就该给它一个顺其自然的归宿，人为干涉角色命运，实在可笑。”

　　“那你说该怎么改？”

　　“嗯……照我说，有必要把这个故事拉长，因为很多线索都没有交代清楚，结束的太仓促。男女主角既然已经确立恋爱乃至夫妻关系，就有必要再添一个角色——他们的孩子。我这样说是有理由的，想知道吗？”

　　“那还用问，快说。”冷笑顾不得饿了，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抓起纸笔，“你说慢点，我记下来。”

　　“好，我的理由是……”易安也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兴致勃勃的说，“首先，整个故事的背景过于沉重，黑雪这一主题，多少给人带来了绝望与衰老等负面感受。一个孩子的出现，借助于他的童真和善良，可以冲淡颓废主义情调，给读者以希望。在文艺领域，小孩不正是‘希望’的代名词？“

　　“同意。“冷笑飞快的记录，头也不抬的说，“继续。”

　　“其次，我们需要孩子的眼睛，来精净化物欲世界的善恶法则。在你的小说中，男女主角都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正义。一个为了保家卫国，另一个为了族人的生存，当这两种理念发生碰撞，虽然会打破彼此新年中的荒谬环节，却无法建立起一种新的、更合理的法则。也就是说，当男女主角都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时候，他们将无路可走，等待他们的，是精神支柱崩溃后必然到来的悲观绝望。这时候出现一个孩子，既可以给他们以活不下去的理由与勇气，更可以通过孩子天真的眼睛，把这畸形的世界加以最彻底的揭露。向人们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不能好好做朋友，这种台词，假如又男女主角口中说出，不是很肉麻？”

　　“岂止肉麻，简直像南岛泡沫连续剧。”

　　“咳，咳，忘了说，我是南岛人。”

　　“呃，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当官的都是首都人氏呢。对了，接着说。”

　　“说到哪里来着？”

　　“肉麻台词。”

　　“对，肉麻台词，要是由小孩子口中说出来，非但不肉麻，还会很感人。所以呢，当我们分不清对与错，找出个把小孩说一句‘我想有个家’就行了。”

　　“的确。”

　　“最后，你不觉得，如此宏大的背景，对人性的正面刻画仅限于爱情，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你的意思是？”

　　“爱情固然是美丽的，但只有爱情，就会很腻。当男女主角已经除了千篇一律谈情说爱之外无事可做时——”

　　“还可以做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