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  第六章

　　翌日黄昏，七点整，十二位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站桩的彪形大汉出现在冷笑他们宿舍门口。人手一只大号矿泉水瓶，全是隔壁体大的恶棍。为首那人，一脚踹开门，阴阳怪气的嚷开了，“冷笑冷公子是哪位啊？站出来给哥几个开开眼吧！易大姐有请，咱们得抓紧时间。”

　　一看这架势，几个老实学生全吓住了，大气也不敢喘。班长兄硬着头皮上来，讷讷的说，“几位，冷笑不在，刚才出去买东西了。”

　　“操！”恶棍头目开口了，“什么时候走的。”

　　“不清楚。”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他妈吃砂子长大的？一问三不知，就知道吃饱了不饿！”头目火了，操起一只方凳就想打人，后头有人拦住了，“别跟他扯淡！先找姓冷的，误了事儿易姐那儿不好交代。”

　　头目点点头，丢下凳子，一脚踏在上面，身子前倾，指指班长的脸，说“听见没，英雄，哥儿几个都等您指点迷津呢。”

　　“我帮你们找找去。”班长兄又想开溜，却被一个恶棍从身后一把勾住脖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我日，你当老子是瓜地唆？”那小子是四川人。

　　“你要好是和姓冷的躲起来，我们还找得到个锤子哦！”

　　“我……不——”班长兄还想说话，被头目捏住下巴，举起盛满冷水的太空杯就往他嘴里灌。

　　“都给我听着！这小子就是冷笑，十二瓶矿泉水就该他喝，万一他不姓冷，那就是不小心认错了人！见了易姐就这么说。”

　　十二瓶1.2升的矿泉水，撑也把人撑死。一起倒下来，那不是喝水，是淋浴，班长兄被灌得几乎呛死。直到头目喊了一嗓子“收工闪人”，才算结束了这场飞来横祸。头目他们前脚刚走，冷笑就施施然的迈着四方步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蓝眼睛闪亮如宝石。

　　“哟，班长兄，怎么出了这么些汗？练气功哪？”

　　“操你妈！”

　　“为什么呀？”

　　“我恨你！”

　　“然后呢？”

　　“我……我他妈想宰了你这丧门星！”

　　“这样…不太好吧？”

　　“冷笑，好歹大家也是同学，求求您，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变着法折腾我了！那两百块你也别还了，我就当让人偷了！从今以后，你别认识我，我，我也他妈不认识你！”

　　“哦，就这么点儿破事啊？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这话你都说过N遍了。”

　　“你活着，我他妈就没有好日子过！”

　　“别这样，大家活着都不容易，你想开点，我又不是真不还你钱。195大元，我记着呢。”

　　“不是钱的事儿，冷笑，你回来晚了，不知道，刚才班长被体大那帮孩子灌了一肚子水，好悬没变成射水鱼。”同寝室的小王绘声绘色的说。

　　“体啊？就是隔壁那宿舍的十二导体？”

　　“十二金刚。”

　　“啊，差不多啦。金和钢都是良导体，他们来干啥？就为了给班长喂水？有病啊，他们是不是触电抽疯，脑筋全给磁化了？”

　　“他们来找你。要用水灌你，你不在，就全让班长兄喝啦。”

　　“怎么又要灌我？为什么呀？他们是不是得了疯牛病？整天就想着灌溉和哺乳。”

　　“不是，就因为你和易安的事！你昨晚不是要和易老大闹离婚嘛！我估计是她找了人来求你莫要休妻。不是要灌你喝水嘛，那意思就是覆水难收，真要是撵她下堂，将来可保准后悔。”

　　“是这样嘛？太牵强附会了吧！我不记得和易安结婚，而且，如果已经娶了，我也不打算休她呀。那个灌我水，八成是想让我今晚少吃她点。哼，这小心眼儿的婆娘，我去教训她！”

　　说着话，冷笑从门框子上摸了几把灰泥，抹在脸上、身上，把波斯猫往怀一一揣，优哉游哉的走了。出了门，又回头交代了一句，“小王，还有你们几个，下次再有人灌我喝水，你们也都分点，别总让班长兄独吞。”

　　他一走远，小王就念叨开了，“我估计冷笑今晚八成得血溅湖仙阁，倒连累了那猫。”

　　“别管他了，想想我们自己吧！钱都叫他借了，他一死，谁来还帐啊？”

　　冷笑灰头土脸的进了湖仙阁，学生会那一伙人已经吃上了，他也不说什么，径直走过去，叉着腰站在易安面前说，“喂，我要坐在你旁边。”

　　易安看他那晦气相忍不住想笑，又发现他衣服和脸都沾了不少灰泥，知道刚被殴打，心想，“十二金刚怎么乱来，我不是说了只灌水不打人”。

　　“冷笑，你怎么变鸡胸了？”

　　“让人打的。”

　　“怎么还驼背呢？”

　　“还是让人打的。”

　　易安觉得冷笑挺可怜，就把桌上的餐巾纸递给他，“快擦一下，泥猴精！”

　　“我不用这个，这是擦嘴的，我嘴干净着呢，刚喝了十二公升矿泉水。”

　　“哟，规矩倒多。”

　　“不多不少，刚够用。”

　　“给，手绢，总行了吧？”

　　“谢谢，凑合着用吧。”擦了擦脸，冷笑把手绢大大方方的塞进裤兜，“下回还能用。”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找茬的？”

　　“不找茬。水喝多了，醉了。”

　　“我承认我有点过分，可你也别更过分！我四年才过一次生日，实在不想在今天生气。”

　　“四年一次？哦，今儿个二月二十九？好日子。我长这么大头回喝了一澡盆子水，今后恐怕也不会有这福气，值得纪念。”

　　“你要再这样，往后天天都被灌水！我说到做到，信不信由你！”

　　“你敢那样，只要我不死，你就得天天过生日！我要是说我做不到，你信吗？”

　　“冷笑，这里不欢迎无赖！”

　　“抱歉，我不认为酒席上也适合使用自嘲修辞。”

　　“自嘲不是修辞，是写作风格。”

　　“怎么不是？你脑子太愚，连骂街都属于广义修辞！古代还有人专门写了本《骂经》，里头的学问深着呢，比《道德经》还深三万英尺。”

　　“你别在这儿扯淡，人家都笑话你呢！那么大人了，也不嫌丢人。”

　　“笑是不假，可我看他们都笑得很单纯，我怕丢人，可丢人死不了人，天天喝一澡盆水准死人！”

　　“那你说吧！到底想怎样？是不是也要我喝十升水撑死给你看？”

　　“好意心领，愧不敢当。你真要撑死，那水可值钱了。《阅微草堂笔记》上说，美人吞金而死，黄金从肚子里挖出来后会变成白金。你要是被水撑死，我就可以获得十公升法国香水。”

　　“又瞎说，《阅微草堂笔记》我看过，才没有美人吞金，要真那样，美人就倒了霉，都得被人拉去炼白金，那还不绝了种？”

　　“所以说纪昀不敢明目张胆写出来，怕的就是咱们国家变成无盐国，那多影响市容啊。”

　　“好了好了，算你厉害，我说不赢你，我认输。冷笑冷大少爷，小女子今儿个算是折服于您啦！您请吧，不送不送！”

　　“没那么简单！”冷笑推开盘盏，一屁股坐在饭桌上，“虱子多了不怕咬，人穷不怕贼进门！

　　“公元2020年2月29日下午七点整，十二只名曰金刚的雄性动物手执1.2升装雀巢矿泉水瓶闯入敝人蜗居，欲以哺乳之名行灌水之实。

　　“幸逢敝人外出，侥幸躲过此劫，不料贼人施虐，肾上腺激素促发兽性，竟移恨吾舍友班长兄，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人参及精神摧残。

　　“这件事既关系到班长兄的人身利益，又牵扯到舍友对敝人的危险性评估，万万不可马虎，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不还个公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可都见不得这六日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