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  第八章

　　打那往后，冷笑和易安就成了别人眼中的青绿，经常联袂出现在校园中。除了吵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养猫和续写《黑雪》。真正的谈情说爱，那是微乎其微。易安总以帮助后进生的名义解释与冷笑的交往，要是谁敢说什么风言风语，就会发现自己将要独面十二头大猩猩。只有一次，那是个月圆之夜，他俩抱着猫去公园赏月。那一天易安似乎很异常，时不时的发呆，话也少了很多。冷笑知道她刚参加完硕士入学考试，猜想“可能给考了个外焦里嫩，我可别惹她”。过了一会儿，乌云游过来，把月亮裹进包袱皮似的云层中，有十到二十颗星，懒洋洋的瞪着眼睛。夏天的风很暖，也很温馨，当易安叫他的名字时，冷笑还以为那只是熏香耳畔的晚风。

　　“冷笑，你为什么叫冷笑？”

　　“因为我不是罗蜜欧。”

　　“别贫了，我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嗯。”

　　“那好，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晚，我爷爷树峰公夜观天象，但见五星联珠紫气东来——”

　　“你出生了？”

　　“然也。”

　　“你家里人怎么给你取名叫冷笑呢？”

　　“不好听？”

　　“好是好，但也很讨人厌。”

　　“那我管不着，那天我还没发言权。我一生下来，就哇哇大哭，我爷爷抱着我左看又看，还对我说‘乖孙子，我是你爷爷，你别光哭哇，来，给爷爷笑一个’。”

　　“你爷爷真逗。”

　　“督！丫头住口，老爷子那是疼孙子。可我不懂啊，我刚被剪了脐带，又从妈妈怀里给抢出来，那还能不害怕？一怕就哭，哭了个风雨色变草木含悲。”

　　“你呀，就是想一辈子当个小孩。”

　　“这不关你的事儿。总之，我就是哭，哭个不停，后来奶奶急了，心说总这样不成了夜哭郎？就跟我妈商量，要不咱们先给宝宝取个小名冲冲看？要不怎么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别瞪眼，没说你，再说你头发也不长——老夫人少夫人这么一合计，就把我的终身给定了。长大后，我爸也想给我取个大号，可家里人“笑笑”、“笑笑”的叫惯了，奶奶说一改名，她少了个开心果，准少活十年！那时候我们家老太爷刚过世，谁也不敢惹老佛爷的气，就这么着，我又给牺牲了。怎么样，够坎坷吧？对了，易安，你为什么叫易安呢？不怕李清照从棺材里爬出来告你侵权？”

　　“嗨！这事可复杂了。”易安把猫放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悠悠的说道：“本来呢，我的名字叫易静。”

　　“土的掉渣。不过怎么又改了？”

　　“因为我妈又生了个弟弟。”

　　“也对，十个囡女不如一个瘸腿儿。再往后。”

　　“再往后，我爸我妈就发愁啦。他们不知道该给我弟弟取啥名。你想啊，我们姐弟同胞，名字总得对仗工整才成。我叫易静，我弟弟该叫啥呢？易谧？易脉？易电？易止？都不好听啊。”

　　“悄悄。你老弟该叫易悄悄，你们姐弟俩合起来就是‘静悄悄’。”

　　“还响当当哩！少打岔，你再打岔我就不说了。后来，我爸去问我爷爷，爷爷是南岛有名的红头仔，活神仙。他立刻就给我弟弟取了名：易经！”

　　“真有学问。”

　　“我妈觉得这名不好，而且与易静不相称，就问我外公。外公没什么文化，他想了半天，说，要不然，老二叫易静，老大改名叫易安。易安易静，多好听。于是乎呢，我就把易静让给弟弟，改名叫易安啦。好听么？”说这话的时候，易安靠在冷笑肩头，侧着半张脸，月光照着长长的睫毛，在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庞上筛下纤细的投影。

　　“好听。”冷笑干巴巴的答道。

　　“那就得记一辈哦。”

　　冷笑从这看是无情却有情的细语中觉察到了一丝心弦的拨动，他鼓起勇气想进一步证实，易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冷笑，明天我就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冷笑送易安去机场。路上他们都没说话，进了候机室后，冷笑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非得往火坑里跳？南岛就快变成战场了，难道你不知道？”

　　“所以才要回去嘛。我爸我妈都想我了。“

　　“都迁到大陆来不成？出国避难也很容易吧？”

　　“为什么要走？南岛是我家呀。”

　　“可是你家在闹独立，别看现在吵得轰轰烈烈像是弹子房，等到大陆一出兵，准又安安静静赛过停尸房。”

　　“战争又不是我们挑起的。”

　　“可你们在玩和平演变，那是对祖宗的背叛！”

　　“真有意思，你还好意思扯上祖宗？大陆不也才建国70多年么？真要说不能背叛祖宗，那全世界是不是该合并成一个国家？人类可都是猿猴变的。”

　　“你这就叫强词夺理，我只想问，你难道就对你现在所站立的土地没有一点感情？你回南岛，就因为你在那儿出生？”

　　“我当然喜欢大陆，可我更喜欢南岛。不是我民族观狭隘，问题是A或B，我们都只能选择保卫一个。”

　　“都不选不成？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保持中立。”

　　“算了吧，被动不符合我的性格。再则说了，大陆那么多人，哪有我用武之地，南岛就不同了。越是战乱年代，才越出大英雄。”

　　“你是看武侠小说中了毒。”

　　“非也，我只是不想庸碌一生。”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小姐，你是易安，不是拿破仑。”

　　“在拿破仑成为拿破仑之前，谁也不知道他能成为拿破仑。”

　　冷笑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她，也许自己所认识的易安，并非真正的易安。想到这儿，他沮丧的一塌糊涂，看着恋人在往火坑里跳却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难言的痛苦。

　　“好啦，冷笑，别摆脸色了，乖，笑一个。别让我带着你的哭丧脸走。“

　　“得了，等你活着回来我再笑。易安，咱们这猫怎么办？雯雯会想妈的。”

　　“我带她回南岛，我可受不了再失去她。”

　　“那我怎么办？”

　　“你，再找个正正经经的女朋友呗。大男人也不能整天玩猫呀。”

　　“你放心，我要找的。那我们的小说怎么办？《黑雪》才写了一半呢。”

　　“那么好的故事，我也不舍得夭折，要不你先自己写吧。”

　　“不成，我没心情，这辈子再也不想写了。”

　　“那，你不要，我就带走了？”

　　“拿去，都拿去！滚你妈的臭鸭蛋吧！一路顺风。”

　　“少孩子气了，冷笑，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面呢。”

　　“黄泉？”

　　“战场。如果想我，就去参军吧。”

　　冷笑没说什么，默默跟着易安登上飞机。

　　“快下去吧，就快起飞了。”

　　“不下去，我要为爱出走。”

　　“呵，傻小子！”

　　“易安，你闭上眼睛。”

　　“吻别？”

　　“不，我要把你打昏，那样你就不用走了。”

　　“你——”易安没好气儿的捶了一拳，却被冷笑抓住手腕拉到怀里，紧紧搂住。

　　“各位女士先生，在下姓冷名笑，山东泰安人氏，我怀里的小姐姓易名安，南岛土著。”乘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空中小姐也被冷笑的古怪举措吓呆了。

　　“冷笑，别闹了！”

　　“闭嘴，你也给我听着。”冷笑把易安的脸按在自己胸前，继续说道：“诸位看到了，我们貌似一对恋人，事实上，我们还没达到那个程度。我本来打算今天向她表白，可我的笨蛋女友却要回老家给卖国贼卖命，我劝不住她，也不能强迫她留下，我只能送她回家。“

　　“冷笑，你到底想说什么？”易安不再挣扎，脸颊羞得绯红。

　　“我想说的就是苍天为证，厚土为媒，易安小姐，希望你能接受鄙人廉价的感情。”

　　“你……说什么傻话！”

　　“我没有，这机舱里的乘客都是证人。你看，他们笑得多么开心，好象我们在演三流电影。”

　　易安没有说话，因为冷笑已经吻上了她的唇。机舱里掌声雷动，空姐特意送上一捧红玫瑰，祝福他们的爱情会等到命运返航那一天。

　　“冷笑，你怎么哭啦？”

　　“吓的呗！”拍拍她的脸颊，冷笑仿佛大醉方醒般甩甩头发，大步走出机舱。走出好远，听到易安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她正站在机舱门口冲他挥手。“冷笑，我还欠你两千块钱哪！记得来南岛讨债哦。”

　　飞机渐渐滑出跑道，冷笑看到趴在窗口的易安哭得泣不成声，用手势一次又一次的冲他比画着“我爱你”，直到飞机升上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