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  第十章

　　回到营部后，得知易安和残余的南岛部队已经投降，作为敌方负责人，易安将被押解回大陆，接受军事法庭的判决。冷笑追上了押解战犯的军车，荷枪实弹的押送队却不准他们见面。两人隔着玻璃窗对视了一眼，旋即擦身而过。易安面无表情，仿佛是个陌生人。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冷笑喃喃自语：我的战争结束了。

　　2022年秋，战争结束了。易安作为乙级战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关押在0018军用秘密监狱。次年冬天，中央下达了宽大处理战犯、政治犯的红头文件，易安被分配大哦白马山监狱劳动改造。退伍后，冷笑没有去转业接收单位报到，他知道自己已经丢了魂儿，什么也干不了。出于自虐的心理，他揣着转业费，单枪匹马跑到山东招远一个偏僻的农村，加入了当地淘金者的队伍。

　　短短四年间，凭着手腕、运气、机智和拼命，他成了全国首屈一指的金矿老板，淘金大王。2026年春节前夕，冷笑回老家过年，邀集了一帮同学、好友，胡吃海侃，好不快活。席间有人带了孩子来，冷笑看在眼里，感慨颇深，一股子酸涩味从胃深处泛起，老同学小王问他结婚了没，冷笑摇了摇头。有人接着说，“小冷现在是大老板，家里铺地都用金砖，还结什么婚？光情妇就能站一条街”。

　　众人哄堂大笑，冷笑也陪着苦笑，把一口火辣辣的残酒吞下喉咙。他问小王知不知道易安的下落，小王说不晓得，问其他恩，也都面面相觑，一脸漠然。

　　在家里过了小年儿，冷笑去辽东某市订购新型洗矿机。刚下飞机，有人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让他“猜猜我是谁”。冷笑把手提包叫给卖方派来的接待人员，笑着对电话那边说，“班长兄，你的破锣嗓还是那么难听！”

　　办完公事后，已经是年三十了。班长兄请他去参观他的私营农场，好好玩几天。那个农场在白马山脚下，依山傍水，房舍联袂，田圃井然，秀色怡人。既是实行现代化管理的蔬菜基地，又有各种娱乐设施，是休闲度假的胜地。班长兄告诉他，“唯一的缺点就是隔壁就是白马山监狱，关押了好些战犯、政治犯、刑事犯，晦气！”

　　冷笑听了，不由心血来潮，提议去监狱逛逛。班长兄欣然应允，还告诉冷笑，现在监狱也改革了，搞得像集体农场似的。他们在监狱长的陪同下参观了狱办工厂和试验田。狱长还一个劲儿的讨好冷笑，希望他能在本地投资，修修公路。冷笑满口答应，逛着逛着就到了中午。狱长请他们一起吃饭，还说现在监狱的伙食比外面好，都是自己种的，不用农药，绝对绿色食品。班长兄听了吃吃的笑，说“你别提什么种菜，咱们同行是冤家”。

　　刚进餐厅，就看见服务员跟一个女囚吵架。她说那个女人是疯子，每天都跑到这儿来吃饭，吃了又不给钱。人劝她去公费餐厅吃饭，她又不肯，还说“那里的饭菜只能喂猪，连酸奶和烤鱼都不供应。你说说，她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

　　冷笑越听越心惊，赶到近前一看，破旧的黄面军大衣下裹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姑娘，端坐在餐桌旁，任人辱骂，岿然不动，俨然帝制时代的女王，是易安。冷笑想打招呼，嗓子却干巴巴的作痛，仿佛喉咙里塞了团棉絮，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易安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愕然回头……

　　窗外锣鼓喧天，爆竹迎来新一年。

　　重逢易安之后，冷笑就再也没回山东。打了个电话给合作开矿的伙伴，卖出了所有股份，洗手不干。在白马山监狱见了一面后，易安再也不露面，冷笑多次去探监，她都拒绝见面。第五次遭到拒绝后，冷笑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来看易安。易安这回倒着急了，天天找狱长打听冷笑的去向，也给班长兄打过电话，可答案都是不知道。易安一下子消沉了，整天无精打采，饭也不正经吃，身子越发虚弱。狱医对她说“再这样下去作践自己，活不到出狱那天”。易安却依旧我行我素，狱友都说她是真不想活了。

　　第二年夏天，老狱长退休，新任狱长上任后一不开会二不视察，点名要见易安。易安满头雾水的来到办公室，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端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看报纸——竟是冷笑！冷笑一见易安，立刻笑了，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给她倒了杯热茶。

　　“你怎么在这儿？”易安问。

　　“我就该在这儿啊，我现在是白马山监狱的典狱长。

　　冷笑告诉易安，这一年多来，他回了母校，参加了培训班，考取了国家公务员。因为投资修公路，老狱长欠他一个人情，就通过他还有班长兄的一些门路，把他分到了这所监狱当狱长。易安闷声听他讲完，喝了口茶，入口酸甜，竟是酸奶。她放下杯子，拉过冷笑的手，贴住自己的脸，低着头哭了。

　　“别哭啦。”冷笑拙嘴笨手的哄她，“我们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我只负责看守你一人。”

　　易安抽噎着说：“你得看守我一辈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