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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稚子零落苦劫来(2)

 少年公子一刀杀人,并无停歇,身影幌动,闪入马队之中,长刀连连挥动。盐枭们虽然彪悍凶猛,但又怎么敌得住这奇快无伦的刀法,少年公子每出一刀,便有一名盐枭从马上栽下来,盐枭们虽见敌人厉害,却无一人畏惧退后,皆是呼喊着迎上,但这少年公子的刀法极是毒辣,身形迭动间,刀光如雪,血光溅刀,十余名盐枭已被他杀光,躺着一地的尸体。

  这些盐枭皆与白智处经历过患难,实是亲如兄弟,白智处见状,只觉心似刀绞,对周鼎道:“周公子,外边危险,你呆在车厢里别出来。”说罢跳下车去道:“住手,有种便和老子单打独斗。”

  少年公子停下手,却望着他身后道:“臭小子,你终于肯露面呢。”却是周鼎也跳下了车。

  原来这少年公子外貌虽俊朗不凡,内地则狭隘狠毒,他素来心高气傲,那晚在“日暮寺”众目睽睽之下吃一位小孩子讥讽而无法还口,岂能尚罢干休,是以早起了杀机,何况瞧见了周荣的身手,对“天残地绝魔功”的霸道刚猛早已垂涎。因此他和柳生一雄行了一段路程,便找了一个借口别过师父,赶了上来,只望能擒住周鼎,逼他说出神功口诀,然后自然是一刀挥下,免除后患。

  少年公子冷笑道:“好一个灵牙利齿的魔崽子,那晚威风得紧啊,本公子是见你父母双亡,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难受,所以追上来送你下去一家人团聚,你记住了,本公子名叫东方奋羽,免得你做鬼也做得不甘心。

  周鼎见了仇人,眼中一红,便要扑上去拼命,白智处急忙拦住道:“周公子别忙,这样的杂碎,让我来打发他。”慢慢挺直腰道:“你叫东方什么?”少年公子东方奋羽道:“叫做东方奋羽,你到阎王老爷那里告状时别念错了。”白智处向他吐了一滩口水,道:“老子以为是好大的人物,原来你叫东方粪女,是个掉进茅坑里的臭婆娘,呸,呸,好臭,好臭,你家里的面子可给你丢光啦。”

  其实东方奋羽本是日本人,自幼随柳生一雄学艺,柳生一雄也是位不世出的奇才,不仅武学渐至绝顶,对中国经史文学,琴棋书画,奇门遁甲等术皆有所精研,给他取的这个名字,便是引自春秋时刘向的《九叹.远游》中“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一语,有意志高远之寄。不想给白智处牵强附会,胡说八道一通。

  东方奋羽听他说得粗俗不堪,不由怒火中烧,只感到一股热气冲上脑门,突然跃起三丈,,长刀化为一道耀眼的白光,直朝白智处劈至。

  白智处匆匆横里滚出,跟着飞身跃到一匹白马之前,右臂抓起一个蓝布裹着的长物,手中一抖,蓝布便粉碎飞散,露出一柄黑黝黝的九环铁刀来,只是这刀背厚身宽,似乎又比江湖中寻常的九环刀要长大几分。他提刀直劈东方奋羽左肩,刀还未到,刀风已有呼啸之声,那刀上的九个铁环更是相互激碰,发出铮铮的厉响。

  东方奋羽适才连杀数名盐枭,已知这群人外表虽然强壮剽悍,武功却是稀松平常,是以瞧虽见此人武功似乎不弱,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嘿嘿冷笑,抢上一步,反手一刀,自下而上,直挑白智处咽喉。他这一招“日归西山”出自柳生一雄自创的“扬日刀法”,与中原各派刀术大有所异,其后还含有三式极精妙的后着。谁知白智处身子微侧,脚步朝前一跨,手中单刀突地加速,去削东方奋羽手腕。

  东方奋羽见他刀招来势,竟似算准了自己发动的后着,这一招若使全了,手腕是非送上他的刀口不可,胸中大是惊诧,刀招却不歇,手腕一缩,接着举刀迎去,两刀相交,铛的一声巨鸣,东方奋羽只觉手臂一阵阵发麻,手中的刀几欲脱手,生怕他用力再劈,脚下发劲,后跃出两丈有余。仔细打量对手,见此人四五十岁左右,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小嘴阔,长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骨格矮小,人物颇为猥琐,想不到竟有如此身手,当下道:“想不到草莽中也有阁下这般的高手,不知前辈是何门派?”他见此人武功不弱,口气也放尊重了许多。

  白智处哈哈大笑道:“老子的辈份当然是比你这杂碎大个五六七八辈的,只是我学艺不精,羞于提及师门,小子,纳命来罢”他话音尚未全落,身形暴起,刀光若江河奔泄,飞瀑匝地,电光掠影般直向东方奋羽卷去。

  东方奋羽匆匆接了三刀,只觉他每一刀劈下,自己的手臂都震得微微一麻,眼瞧对方这柄九环刀是熟铁所铸,背厚身长,怕有四五十斤,一般人便是提在手上也艰难得紧,此人使起来却是呼呼生威,毫不呆滞,心下更是诧异。只闻那边的白智处喝了一声,抖腕振臂,一柄大刀雪光如涛,啸声如雷,己将自己上半身罩住。

  他连挡了六刀,到了第七招上手臂已酸麻难当,白智处骤然一刀横斫而来,己离腰间不足数寸,慌忙拧腰后撤,腰下悬着的一块玉佩却给刀风扫落在地。他骇出一身冷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脚下一滑,再退了两步。白智处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猱身向前,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似一刀,招招不离东方奋羽的要害,东方奋羽知道这刀法极是精妙,不敢大意,对方每攻一招,他便向后退上一步,只是不与白智处正面交手。

  他一味腾挪躲闪,白智处这套刀法的威力无法尽数发挥,不由大为焦燥,高声道:“难道你师父柳生一雄只教了你这缩头乌龟的本领,是好汉便来接我三刀。”

  这东方奋羽为人甚是聪明,知道对手这路刀法委实非同小可,暗想:“此人刀法沉猛刚硬,凶狠惊人,若是力拼,便大为不智,哼,施展这般的刀法,除了膂力要异于常人,还要消耗极大的内劲,哼,我退避周旋,瞧他能够支持多久。”一念至此,更无犹豫,只要上白智处攻来,便立即绕着圈子闪开,偶尔攻出几刀,也不与对手硬碰。

  斗得百余招,果然不出所料,白智处内力难继,刀势缓慢下来。东方奋羽对这刀法已揣摩良久,心下渐渐有底,突然道:“尊下这套金刀门的‘浩然正气’刀法用得可不错啊,听闻这刀法贵门会的人不多,非得在门中呆了二十年以上,立过七次大功的门人才可传授,如今金刀门会的也只不过金刀三杰而已,两年前贵门发生内争,三杰中的老三一气之下不知所踪,莫非便是尊下么?想不到堂堂‘断烟刀客’赵无尘竟落入草莽之中,这事传到江湖之中,可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白智处听他说完,脸色微变,忽地一刀发劲,刀风激得东方奋羽所立之地尘土乱飞,喝道:“一派胡言,老子姓白,谁是什么‘断烟刀客’,谁是什么赵无尘,任你怎样,今日这条小命是保不住了。”

  东方奋羽哈哈笑道:“尊下真是忘祖背宗,这也罢了,我还听说金刀门人的大刀向来是用真金镶嵌,值钱得紧,什么时候又换成这黑不拉叽的九环刀了,莫非是短了酒资,拿去当铺了,对,对,连自己也当给人家做了跑腿的啦。”

  白智处挥刀更快,大声道:“满嘴嚼蛆,黄帮主雄才大略,对我更是恩重如山,给他办事,那是我的福气。”

  东方奋羽侃侃而谈,实是想激白智处发怒,他的刀法愈是用劲,后力愈是不足。而白智处与人交手的经验何等老道,岂有不知他的险恶用心,但前几日在酒店见过此人的身手不弱,如今若不靠着师门这套威力极大的刀法侥幸伤得了对方,只怕自己和周鼎都难逃毒手。

  又过得三十来招,东方奋羽瞧着白智处满脸通红,胸口起伏渐急,汗珠滚滚直落,心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冷笑数声,道:“好啊,咱们便来比一比谁的刀法精妙。”脚下不再退让,电光火石般刷刷几刀直向对方咽喉、胸口、小腹刺去。他这套“扬日刀法”乃是柳生一雄溶合中国与日本刀剑之术中精华所创,去繁就简,以狠辣快疾为主,但用刀的方位角度往往又出人意表,让人难以防范。

  白智处劲力已竭,无法再逼住对手,在东方奋羽这等诡绝的刀法急攻之下,一时竟是左支右绌,勉强招架,但十招之中最多还得一两招,却让对手轻轻避开,心中暗叹:“可惜我这‘浩然正气刀法’学得不精,今日若是换了大师兄在场,这小子又岂能逃得性命。”

  厮斗之中,眼瞧东方奋羽一刀攻来,忽的在空中幻出千百朵刀花,却不知指向何方,匆忙中举刀去迎,只觉架了个空,他心中一凉,不及回撤,只觉一阵疼痛,血光迸现,右腋已中了一刀,白智处用刀数十年,自然知道对方只要刀势横削,自己这只手膀便算废了,急忙横里一滚,才躲过断臂之灾。

  东方奋羽瞧他见机颇快,也暗暗叫好,但如此良机又怎会错过,正要挥刀逼上,只闻脑后风声大作,知道有人来袭,连忙侧身闪过,这才看清来人,却是周鼎一直在旁观战,见势危急,立即出手相救。

  此时白智处已从地上站起,强忍着伤痛,狂呼一声,劈向东方奋羽,一边道:“周公子快跑,咱们不是他的敌手。”周鼎正用“三阴夺魂抓”向东方奋羽猛攻,闻言大声道:“白大叔,你受了伤,快走,快走,我来拦住这王八蛋。”

  东方奋羽与两人相斗了十数招,见这老少两人,老的劲力已衰,已是灯枯油尽,少的出手稚嫩,变化生硬,自己稳站上风,闻言道:“嘿嘿,你们俩可谁也别想跑,若要活命,便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小爷我心情一好,便饶过你们。”白智处“呸”的向他吐出一口唾沬道:“放你娘的狗屁。”周鼎道:“你这王八蛋要想活命,便跪下来给你老子我磕三百个响头,老子心情不好,一定要你的小命。”

  东方奋羽大怒道:“好,臭小子,我倒要瞧你手上的功夫有没有嘴上的功夫厉害。”臂挥腕抖,刀招摧得更紧,但他对周鼎有所图谋,不愿伤他,手中之刀大半是攻向白智处。不出三十招,白智处的肩上,腰间又各中一刀,鲜血喷溅,将他的一件灰袍已浸成红色。

  白智处已知今日难保性命,暗自将牙一咬,见东方奋羽一刀朝胸前刺来,不去闪避,反而弃了手中之刀,向前一扑,那刀顿时将他穿了个血窟窿,他双手搂住东方奋羽,竭尽全力大声叫道:“周公子快跑,咱们不是他的敌手,将来你长大了,练好武功,再给你父母报仇,再给我报仇。”

  周鼎瞧他如此,已血红了眼,泪珠夺眶而出,便也要上前拼命,又听白智处声嘶力竭的喊道:“快跑,快跑,不要白白送死。”这句话顿时如晴天里的一个霹雳将他震醒,心中飞快的想到:“是啊,我和白大叔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我要是死了,又有谁来给爸爸妈妈,给白大叔和今日横尸在此的大叔们报仇。”他性格中承袭了父亲的果绝刚毅,一念至此,也不再优柔寡断,抹着泪道:“白大叔,你放心,今后我一定把这王八蛋碎尸万段,把人头提到你坟前拜祭。”心肠一硬,拨腿向道路边的高山跑去,不一会便隐落在山石树木之中。

  东方奋羽给白智处拦腰紧紧抱住,一时竟脱不了身,眼睁睁瞧着周鼎跑开,好容易才抽回刀来,两臂上举,双手合握刀柄,在他背后连捅数刀,白智处伤口喷出几道血泉,已染成血人一般,此刻恍然全无知觉,狠狠的咬向了东方奋羽的左肩。东方奋羽见他张大了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面目狰狞凶猛,如同一头垂死拼斗的野兽,心中不由骇乱惊慌,只觉左肩巨痛,已被他连衣带肉咬下一大块来,匆忙之中,长刀圆转,血光迸射,将白智处的一双手臂割断,退身而出。白智处迭受重创,神智已呈昏迷之境,全仗胸中一口狠勇之气支撑着,此时双臂离体,无力再支,大吼一声,仰面倒地而亡。

  东方奋羽向来养尊处优,虽然刀下也有不少亡魂,但那里经过这样惨烈的场面,尽管对手已死,胸中却如有人击打鼓点,仍是余悸难消,此刻山风吹拂,左臂伤口一阵疼痛,他头脑暮地清醒,想道:“可别让姓周的杂种逃跑了。”伸手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撒在伤口,见自己一身白衣已染得血淋淋的煞为可怖,叫了声晦气,脚下发力,朝周鼎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了一会儿,山中树高叶盛,荆棘丛生,一身轻功无法施展,不多时衣裳便给挂破几个洞,思付:“这山幽深难行,要想抓住这小子可不容易,须得想个办法才好。”心如电转,顿时有了个主意,当下提气运劲,发声高呼道:“姓周的小子,我知道你跑得不远,行啊,你倒是远远的躲着,那马车之上放的,可是你父母的棺木罢,我向来佩服令尊,此刻去问候问候,不知是否失礼。”

  他说完这话,当真转身朝大道走去,边走边大声道:“周荣啊周荣,枉你称为‘魔尊’,纵横江湖,所向披靡,可惜是虎父犬子,你这个儿子偏偏胆小如鼠,连你的尸骨也无法保住,哈哈,令夫人貌美如花,肌肤胜雪,只不知不穿衣裳是什么模样。”他这声音在荒山中传出,极远处犹有回音荡来,想来周鼎已然清楚听到,隔了一阵,只听到山风弄树的沙沙之声,周鼎却无甚反应。

  东方奋羽走到马车处,将周荣夫妇的棺木放在路边,大声道:“既然令郎没胆子,好,说不得,本公子可要斗胆冒犯啦。”说着将长刀高高举起,作势要劈,暗想:“这小子瞧来甚是聪明,未必能上当,哼,要是换了我,当然也是跑得越远越好。”正在此时,道旁有人高声道:“狗贼住手。”树丛中钻出个矮小的人影来,正是周鼎。

  东方奋羽计策奏效,心中大喜,一跃而起,先是狠狠搧了他两耳光,跟着疾点几处大穴让他无法动弹,这才仔细打量,见周鼎一身衣裳挂得破烂不堪,双眸中射出凶光,狠狠的瞪着自己,不知怎的,心头竟微有些发毛,又是两耳光搧过去道:“臭小子,瞧什么。”周鼎吃连他这几记耳光,脸颊已肿得老高,却是全然无惧,盯着他高声骂道:“我操你奶奶的王八蛋,狗杂碎,偷汉子养的,没廉耻的乌龟,将来你老婆生畜牲不生人......”他对东方奋羽是恨之入骨,有些骂句虽不甚理解,却是将从小到大听到的倾囊而出。东方奋羽越听越怒,但胸中词汇贫乏,一时想不到如何还嘴,只好扬长避短,朝他腹部狠狠踢了两脚,弯腰出手咽喉下一点,封了周鼎的哑穴。

  隔了一会儿,又想道:“我点了他的哑穴,如何来逼问‘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用力踢了周鼎一脚道:“小畜牲,若是你再骂,小心将你嘴割下来。”出手刚解了他的穴道,却见周鼎张口之型,隐隐是个“王”字开篇,料定下面“八蛋”二字必然是紧随其后,连忙又封了他的穴道。

  他站起身来望着周鼎,见他虽无法张口,但眼光含着仇恨,直瞪瞪的不离自己左右,想来胸中不知又转了多少句恶毒的话,思想:“这小子倔强得紧,不用狠招可收拾不了他。”忽的双掌在周鼎身上疾拍了十数掌。

  周鼎只觉身子一松,全身诸穴尽解,正要跃起与敌人厮斗,忽然四肢筯脉一阵抽搐,跟着剧烈的痛疼传来,便如千百根钢针一起钻入骨里四处游走,到了后来,青筯骇人的凸起收缩,全身肌肉痉挛扭曲。泪珠便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人如羊癲疯发作似的踡成一团,在地面不停的翻滚。

  东方奋羽见周鼎如此痛苦,心中却是得意万分,原来他这是柳生一雄的独门手法“阎罗抽筯手”。江湖上别的门派折磨审问敌人多半是点对方的十二经脉或奇经八脉,但这些经脉连接人身的五脏、六腑、三焦,被受者常常不多久便给弄死。这“阎罗抽筯手”则专点人体的十二经筯,这十二经筯多行于人身的四肢、肌肤、胸廓、腹壁,而不入脏腑,具有连缀四肢百骸及筯骨的作用,被施的对象头脑清醒的来受这无穷无尽的抽筋之苦,当真是如阎罗行刑,痛苦至极,生不如死。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东方奋羽瞧他肌肤、衣裳已沾满黄土,虽然在地上挣扎乱滚,却也一声未哼,不由得大是惊诧,暗想:“我这‘阎罗抽筋手’便是江湖上出名的好汉也要出口求饶,这小子竟能支撑下来。”说道:“臭小子,我就不信你忍得了多久,好罢,你只要点点头,答应我乖乖听话,便放过你。”

  谁知他话音刚落,却闻周鼎道:“哈哈,老子......老子现在舒服得很,你这乖儿子倒知道孝顺,晓得老子这几天筯骨发僵,来给我松动松动。哈哈,哈......哈哈。”

  东方奋羽见他勉强笑出声来,但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想是痛苦难当,倒也佩服他的骨气,冷笑数声道:“好啊,不愧是周荣的儿子,跟你那老子一个臭脾气,只不知你能笑得了多久。”负手而立,不再去管他。

  又过了好一阵,周鼎身子越滚越慢,笑声越来越小,竟是昏厥过去。

  东方奋羽暗想:“瞧来对这小子用强是不成的,也罢,不如好言哄哄,骗他将‘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说出来,哼,难道我还斗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么。”躬身在他鼻下“人中”穴用力一弹,接着又出手将“阎罗抽筯手”解开,周鼎身子一动,忧忧醒转。

  东方奋羽强压心中之火,脸上努力挤出笑容道:“周少爷,其实你别害怕,在下此番来,绝无伤人之心,适才之事,全是你的这些朋友莽撞,在下又太过孟浪,有了些儿误会。”他顿了顿,见周鼎瞪着他,居然没有开骂,心下一喜,又道:“其实在下向来敬仰令尊,酒店交手之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周少爷那日竟能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钩山庄’掌门打得落荒而逃,小小年纪有如此身手,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将来的成就更是了不得,在下叹服还来不及,又怎会起加害之心。”

  他见周鼎慢慢站起身来,双腿摇晃不稳,却仍是一言不发,暗地又是欢喜,想道:“嘿,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小子也不例外。”微微思索,又道:“在下自周......这个周大侠给圆性那贼驴逼死之后,心中真是无一刻不伤心落泪,成天里想如何给周大侠报仇雪恨,只可惜这贼驴内力实在是太强,在下万万不是对手,后来忽然想到令尊有一套极厉害的内功心法可与贼驴的‘少林洗髓经’抗衡,便决定来请周少爷借上一借,在下对天发誓,杀得贼驴后,终身不再施展此功,否则人神共弃,死无葬身之所。”

  他满脸悲愤,言语激昂,说得诚恳无比,果然听见周鼎小声道:“真......真的么?”东方奋羽更是欢喜,想道:“这小子终于上当啦。”面容却不敢稍有表露,肃然正色道:“在下万不敢有半分诳语。”

  周鼎道:“好,你再发个誓儿来,说杀不了圆性那贼驴,就是乌龟王八蛋,生了儿子没屁眼儿。”

  东方奋羽虽觉这誓发得极为难听,但眼瞧着要大功告成,当下不加思索道:“好,我不杀了圆性那贼驴,就是乌龟王八蛋,生了儿子没......没屁眼儿。”周鼎露出感激的神色,说道:“东方大哥,真要谢谢你啦,好,好,我现在没气力动了,你过来,我告诉你‘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

  东方奋羽心中一阵狂喜,三步并作两步,向他靠了过去,甫近身,周鼎却朝前一扑,“呸”的一口浓痰吐去,跟着一拳向他胸口挥出,然而刚才受了那“阎罗抽筯手”四肢仍是酸软无力,这一拳给东方奋羽轻松避过,但那口浓痰却如离弦之箭,正中他的鼻梁。

  东方奋羽只觉脸上一团湿热,用手一抹,滑腻腻的恶心欲吐,他一生自负儒雅高洁,那里受过这般耻辱,大吼一声,举起长刀,便要向周鼎当头劈去,刀至对方头顶,心中终是不甘,刀峰一偏,从他肩头滑了过去,周鼎数缕发丝给刀风所断,飘然落地。

  周鼎哈哈大笑道:“想哄你老子我说出‘天残地绝魔功’,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去罢,你发了誓儿要杀了圆性贼驴,可老子见你武功稀松平常,真要是和圆性交上手,三招两式便要给打成个烂西瓜,这个生儿子没屁眼儿的乌龟王八蛋是当定了,好笑啊好笑。”

  东方奋羽软硬兼施,竟对这个少年全然无效,一时老羞成怒,忽地出手在一旁的棺木上用力一掀,那棺盖远远飞出,周荣夫妇的遗体顿时露了出来。他提刀冷笑道:“周荣,你平生自负英雄,好好,我便将你老婆肢解,瞧你会不会从棺材里爬起来和我斗上一斗。”

  说着当真作势要向丽娘尸身上斫去,忽闻周鼎大声道:“五色云气纷青葱,闭目内眄自相望,坐侍华盖游贵京,飘飖三帝席清凉。”东方奋羽闻言一愣,停下手来,他无论文学或是武学底子皆高,心中立即想到:“这是套内功心法,意思是讲炼养的真气如青葱之色而不老,运功时要闭目内视,则脏腑相望有如烛明,而后神聚华盖两眉之间,通达玉京诸穴,最终往返于上、中、下三处丹田之间。”

  他仔细思索,只觉这心法果然与寻常功法大异,但其中多有玄奥难解之处,急忙跨步上前,双手抓住周鼎的肩头摇道:“这便是‘天残地绝魔功’的心法么?快说,这真气如何才能不老,脏腑之间相望又怎样有如烛明?”

  周鼎情急中背出“天残地绝魔功”的开篇口诀,见东方奋羽果然住手出口相询,心中念头转动,想到:“这王八蛋武功高强,心肠恶毒,我岂能他的脏手去碰爸爸妈妈的遗体,不如想法子拖住他。”当下故意期期艾艾道:“不行,不行的,爸爸说这是天下间第一厉害的内功,绝不能轻易给别人说的。”东方奋羽听他口气有所松动,忙道:“我这是给你爹报仇,算不得轻易说,算不得轻易说。”

  周鼎低头想了一会儿,道:“那好罢,你先把我爸爸妈妈的棺木重新钉好,今后也不许再碰。”东方奋羽此时不敢拂逆,点头道:“是是,这个当然。”说着便去路旁砍下一截坚实的树木,飞快的削好十数个木钉,跟着化掌为锤,一根根拍下钉好。

  一切弄妥,东方奋羽才来到周鼎面前道:“好啦,周少爷,等你教完我口诀后,咱们兄弟俩再寻一个山灵水秀的地方安葬,请一百个和尚,然后请一百个道士,做他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让你爸爸爹娘早得超渡,免受地狱之苦。”

  周鼎听他套近乎,连“咱们兄弟俩”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不由暗骂他无耻之极。却不知东方奋羽乃是日本人,伦理道德与我国有别,中国人行事多讲的是平和高远,德存正大,而日本人常常是只求达到目的,而不计行事手段,所以无论是含忍求全,或是绝性绝情,都要比中国人更甚。

  东方奋羽听了“天残地绝魔功”的开篇口诀,已是心痒难捱,巴不得他立时便将全篇的心法背了出来,却见周鼎仍是摇了摇头,胸中不禁一凉,忙道:“周少爷莫非还有什么吩咐?”

  周鼎面露为难之色道:“还是不行,我若是教了你,岂不成了你师父,这个......这个好像不太好,况且你也没有磕头拜师。”

  东方奋羽听他竟要自己磕头认师,气得差点心肺俱裂,好容易才没有发作,暗想:“能忍人所不能忍之辱,方可成人所不能成之事,汉时韩信受跨下之辱,败楚霸王于垓下,张良为黄石公捡鞋,佐汉高祖而得天下,我今日跪下给他磕几个头,又没人瞧见,来日等‘天残地绝魔功’学会,必定要将这臭小子挫骨扬灰,方解今日之耻。”

  正要弯腰曲膝,却见周鼎目光有些儿闪烁,立即想到:“不对,我若是磕了头,要是遭这小子戏耍,岂不糟糕。”便重又挺身道:“当年孔子也曾拜比自己年龄小得多的项橐为师,又何况你我年纪不过相差数岁,要我认你为师倒也不难,但你清清楚楚的发个誓儿,要将‘天残地绝魔功’的心法尽数传我,若是违誓,你爹娘永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周鼎想了想,点点头,右手指着天道:“我今日收东方奋羽为徒,从今后每日传他一句口诀,绝不食言,如若不然,我爸爸妈妈就永在地狱受苦。”

  东方奋羽虽然想到这每日传一句口诀未免太少,但好不容易才骗他答应,不敢再生枝节,况且他以父母的名义发誓,量无所虚,当下跪地极快的磕了三个头,轻轻叫了声师父。

  周鼎瞧他灰头灰脑的磕完头起来铁青着脸,满是不甘心的神情,心中大是解恨,不由哈哈大笑道:“乖徒儿,为师也没什么送的,刚才那口痰,权着是见面礼好啦。”东方奋羽一声不发,胸口却是起伏不停,隔了好一会儿才向周鼎拱手一揖道:“请师父传我口诀。”

  周鼎摇首道:“不行,不行,今天为师受了你这不孝徒弟的折磨,没有了力气,等明儿再教罢。”

  东方奋羽领教过他的倔强,心想:“好,此事也不必操之太急,瞧这小子明天又玩什么花样来。”抬头见暮色渐合,山色渐淡,说道:“好,这前面有一个小镇,咱们先去歇息。”

  却听周鼎道:“别忙,先将白大叔他们的尸体埋了。”走了过去,这才瞧见白智处双臂尽断,仰面倒在血污之中,一双眼睛竟仍然睁着。

  周鼎想到白智处为了掩护自己死得如此之惨,不由悲从心来,哭着跪下来连磕九个响头,这才伸手将白智处的眼睛合上。他哭了片刻,心想这全是东方奋羽所为,不由得张口对他一阵乱骂。东方奋羽听得怒火大炽,终于忍了下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极是难看。

  其实东方奋羽自幼机变多谋,否则也不会成为柳生一雄最宠爱的得意门生,只因心中对“天残地绝魔功”太过垂涎,打定了主意要弄到手,一时竟对周鼎无可奈何。可见人性之中千万不要起贪欲,这贪欲一起,便如明镜蒙垢,将所有的聪明智慧遮盖起来,让人变得其蠢如猪,处处为人所制。

  周鼎狠骂了好一会儿,这才擦干眼泪,拣起一把钢刀,在道旁找了块松软的土地挖起土来,挖了一阵,想起东方奋羽来,大声喝道:“喂,要想学‘天残地绝魔功’,就快来帮忙。”东方奋羽本待袖手旁观,但周鼎此语犹如点中他的死穴,暗骂一声,也走了过去。

  等到十几个盐枭的尸体填埋完毕,却是碧空如洗,月皎如钩,四围风动树影,草伏虫声,十分的寂静孤冷,东方奋羽早累得全身酸软,腹如雷鸣,坐在泥地上。周鼎则一个一个的坟头的磕头跪拜。

  东方奋羽借着月光见到自己白裳上除了血迹,还沾满一层厚厚的黄泥,狼狈之情,便是梦中也从所未想,不由苦笑连连,心想:“当年韩信与张良所受之辱,只怕还远不及此,唉,唯吩早日达成心愿,以“天残地绝魔功”之力,施尽“正日刀法”之妙,无敌天下,睥睨群雄,才能忘如今之羞。”

  等周鼎磕完最后一个头,他便去将周荣夫妇的棺木抱上马车,又寻着了盐枭们遗下干肉清水,狼呑虎咽的灌下,只觉平素里的珍馐佳肴,实不如今日这一餐来得美妙。

  吃得正香,周鼎钻进来一把夺下他的食物道:“还不快去外面驾车赶路,难道要师父我老人家亲自动手么。”东方奋羽气急道:“夜路难行,不如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走,况且咱们要向那里去?”

  周鼎心想不能将回家的路给他说,向前一指道:“就走这边,别啰嗦。”东方奋羽无可奈何,只好钻出去充当马伕,迎着夜色,向前而去,这一路奔驰下来,车上两人,车内的是拥衾高卧,呼呼大睡,车外的却是霜打露浸,呼呼风吹。

  一夜行进,不觉已是晨曦渐至,天光飞霞,周鼎此时早醒过来,心头转动的,全是如何脱身。暮闻后面马蹄之声大作,象是有许多人急驰而来,揭开车后的帘子望去,尘土弥漫之处,是支三四十人的骑队,穿着或灰或黑的皂衣,竟是官府里的捕快。

  东方奋羽瞧到这些捕快,也没放在心上,但想到自己衣裳上染满血迹,不愿多事,便把马车靠到一边,又将外衣除下,露出青色紧身内衫,却听见周鼎在车中高声呼道:“了不得,东方哥哥,咱们那天杀了官兵,人家要来抓我啦。东方奋羽闻他忽然客气的称自己哥哥,一时没意会过来,说道:“你说什么。”

  周鼎没有回答,却掀帘钻出,只闻马嘶之声大作,那些赶到前方的捕快已勒转马头奔了过来将马车四面围住。为首一名黑瘦的中年汉子过来,打量两人一阵,才对着东方奋羽道:“好朋友,你这事儿发了,跟我们走一趟罢。”

  东方奋羽料到周鼎的用意,暗地冷笑一声,面色不变,淡淡的道:“哦,不知是什么事。”那黑瘦的中年汉子道:“咱们前两日收到公文,说是义成军中有数十人失踪,只找到他们的坐骑,想是已遭不测,我瞧你斯斯文文,只怕独自做不了这样的大事,好,你跟我到了衙门,只要老老实实的交待了同党,也不怎么来为难你。”

  东方奋羽尚未说话,周鼎却在一旁面露紧张的神情,好像要哭出声来,出言道:“不是,不是,官差大哥,求求你放了我哥哥,他是给人逼的,那些官兵,他也没怎么杀。”

  东方奋羽知与这干人多说无益,说道:“这事与我无关,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衙门我是不去的。”话音一落,便有三个捕快拿着铁尺钢刀软索从马上跃了下来,其中一人骂道:“小兔崽子,嘴巴倒硬啊,好好,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回去让你尝尝夹棍钉板,瞧你会不会老实供来。”

  甫近马车,只见得白光闪得几闪,又听得钉钉铛铛兵刃落地之声,跟着便有三个人影倒在地面,咽咙都给穿了一个血洞。原来东方奋羽不知何时持刀在手,挥手之间,便要了三条人命。

  他这一出手,捕快们全都骇了一跳,那为首的黑瘦汉子大声道:“点子厉害得紧,兄弟们围着上啊。”只见得三四十名捕快纷纷下马,持着明晃晃的兵刃吆喝着向东方奋羽扑去。

  东方奋羽从马车上高高跃起,在一名捕快头上一踏,长刀隨手向下挥出,将他后颈刺破,趁此人还未倒地,跟着又是一跃,头下身上,连击两刀,插入两名捕快头顶,落地未稳,身边便有数名捕快举着长剑钢刀攻来,他忽地侧身向一名捕快贴去,在他手腕上一带,那捕快不由自主的跌撞而前,身子竟给同伴劈中两刀,刺中三剑。另几名捕快一时误伤同僚,正自惊慌,东方奋羽身迭闪,长刀倏动,霎时便割破了这几人的喉咙。

  这些捕快多是欺软怕硬之辈,平时里办案总是避重就轻,想法推诿,若实在是上头压得紧了,便常常拿些无辜百姓顶缸,可要论起身手来,还远远不及盐枭,此时在东方奋羽刀下只如泥塑木偶,任人宰割,不出片刻,便倒下一半,其余的捕快则四下散开,不敢向前。

  那黑瘦汉子见势不对,急忙道:“点子扎手,大家伙快快撒退,多调些人手再来。”捕快们闻听这话,如逢大赦,各自寻了马匹朝来路而去,东方奋羽也不去追赶。

  捕快们跑了许久,那黑瘦汉子才叫停下,环视左右道:“各位,咱们这次可遇上瘟神,折了无数兄弟,不知如何向上司交差?”他身旁一人道:“那当然是如实禀报,再找些武功好手来,寻着那兔崽子给兄弟们报仇。”

  那黑瘦汉子“啪”的一耳光狠搧而去道:“蠢蛋,死了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重犯,你还有脸回去,那还不是找罪受。”另一名捕快甚是机灵,道:“还请捕头大人示下。”那黑瘦汉子想了想道:“咱们这么着,就说咱们在山野之中遇着了五六十名强贼,好像和义成军的案子有干系,说不得大家交上手,经我等浴血奋战三个时辰,终于击得强贼落荒而逃,但对方人多势重,武功高强,我等也有二十几名兄弟不幸殉职。”捕快们本来全都垂头丧气,听了他的话,不由皆是一振,心想:“这么一来,不仅免了无能之责,还能献功领赏,捕头大人这门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夫当真了得啊。”

  黑瘦汉子知大家已心领神会,又道:“谁要是敢透露今日之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等一下我们再寻几个人一刀了结,带回去就说是其中几名贼首,妈的,事情可要做像些儿,别让人怀疑。”众捕快连连点头,纷纷称赞捕头大人心思慎密,百无疏漏。

  且说众捕快逃命而去,周鼎心中大骂脓包不止,暗想东方奋羽不免要过来发怒,却见他将长刀入鞘,脸上不现一丝异状,过来继续驱车前行。走了两里来路,便拐入一个静僻小道停下,钻进车厢道:“请小师父依约传我‘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周鼎心想:“你不发火原来是为了这个。”说道:“师父便是师父,干么要加个小字。不好听,太难听。”东方奋羽不愿和他争辨,又重新喊了一声。

  周鼎眉开眼笑的叫了声:“乖徒儿。”伸出手去摸他的头,东方奋羽想这太不成话,微微闪开。周鼎道:“好,瞧你还算听话,为师便传你,仔细记好啦。”见东方奋羽正凝神倾听,说道:“想学口诀,门儿都没有。”东方奋羽一愣道:“你说什么?”周鼎又大声道:“想学口诀,门儿都没有。”东方奋羽这才知他成心戏弄,自己这一夜的委屈竟是白受了,不由悖然大怒道:“臭小子,你竟敢违背誓言,难道就不怕你爹娘在地狱受苦。”周鼎哈哈笑道:“昨天我是发誓要传你口诀,可没说是‘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这句‘想学口诀,门儿都没有’就是我传的口诀,你记好没有。”

  东方奋羽气得脸色发白,瞪了他半晌,忽然冷笑起来道:“好,好啊,小小年纪便如此狡诈,真是了不得啊。”周鼎见他边说边抚摸父母的棺木,心中立即想到:“糟糕,这狗贼要动爸爸妈妈的遗体了。”便说道:“好啦,好啦,乖徒儿,刚才是为师的哄你作耍,现在真的要教你了,下面两句是‘五脏六腑神明王,上合天门入明堂’。乖徒儿,听清楚没有。”

  东方奋羽给他老气横秋的一口一个“乖徒儿”叫着,心中哭笑不得,细思他所道的口诀讲的是心神为五脏六腑的主宰,静坐时当意守天门上“泥丸”、天庭”诸穴。这句话平淡无奇,实与寻常的内功心法无异。心下狐疑不定,一把抓住周鼎的肩头厉声道:“臭小子,敢用假口诀来骗我。”

  其实周鼎说的口诀确是来自小时候生病时周荣传他的一套普通调养内脏的心法,这时见东方奋羽气急败坏的出口质疑,反而大声道:“谁说是假的,爸爸就是这样教我的,信不信由你。”东方奋羽见他神色不像作伪,暗想:“莫非‘天残地绝魔功’也与一般内功心法有同通之处。”说道:“那这句口诀下面又是什么?”周鼎道:“我说了一天一句,多了没有。”说完这话,紧闭双唇,再不开口。

  东方奋羽奈他不何,暗想道:“这臭小子不仅狡滑,脾气又硬,竟比许多江湖老手还要难以对付,好,我便与他磨着,总会想法子让他乖乖说出口诀。”便也不再去逼问周鼎,重新赶车进入大道前行。

  一路之上两人并不交谈,匆匆驰骤中已近黄昏,道途上车马渐多,人烟渐稠,拐过一个山道,远远便现出一个县城。

  进得城来,但见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货物琳琅,秦楼里放歌之声清啭,赌场内呼卢之声不绝,十分的繁华热闹。东方奋羽找了家衣帽店停下车,拉着周鼎走了进去。

  这家店中的衣物分类而列,颇有规模,有一男一女正坐在柜台前说笑,那男的白面长须,五十岁上下,戴着一顶镶白玉员外帽,衣着华丽光鲜,想是掌柜无疑,女的则只有二十余岁,头上珠翠插遍,脸上搽脂抹粉,一双桃花眼水灵灵的转来转去,穿着件银色的藕丝对袊衫,里面露出一条天蓝色的抹胸,那抹胸又似乎故意弄得甚紧,挤得胸前两堆肉嫩嫩的粉团便要跳将出来一般,姿色倒也不恶,料是这掌柜的姬妾。

  那掌柜见两名少年进来,小的衣裳破烂,满身泥污,两颊微肿,大的虽只穿着紧身青色内衫,但容光俊朗,举止傲倨,一时不敢小觑,急忙迎上去陪笑道:“两位少爷,不知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东方奋羽正眼也不去瞧他,只道:“照着我这身子,拣店里最贵的衣饰拿来。”掌柜闻他口气颇大,那是难得的冤大头临门,不免喜形于色,连连称是,忙不迭的去柜中挑了一方紫色头巾,一领白缎镶花长袍,一条银白锦绒鸾带。不一会儿,东方奋羽从里间更衣而出,当真是风姿清丽,秋水出尘。

  掌柜连连拍掌喝采道:“公子好整齐的人物,别说我们县上,就是这世上也难找得紧啊。”那女人却是眼光如波,只在东方奋羽脸上流转,抿唇轻笑间,显得颇是娇媚。东方奋羽向来自付风流倜傥,侧转身子挡住那掌柜的视线朝她微微一笑,心想:“我这一笑,这等女子只怕是终身要魂牵梦绕,再难忘怀了。”那女子见了他的笑容,脸上只觉发热,却忍不住拿眼向东方奋羽挑去。

  周鼎深恨东方奋羽,存心要他狼狈,瞧见两人神色有异,便故意拍着手哈哈笑道:“难不成你俩人脸上都长着花儿,你望过去,我望过来,眼珠子只怕快掉下来啦。”那女子脸色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啐了他一声道:“小鬼头,胡说八道。”

  东方奋羽见那掌柜脸色已是化喜为怒,双目紧紧瞪着自己,似乎要喷出火来。心中微生尴尬,恨了周鼎一眼,回头向外而去。到了屋外,隐隐还听得那掌柜骂道:“臭婊子,老子花了血本把你从翠红楼里买出来,你居然和这小白脸眉来眼去,想让我当绿头乌龟么?”那女子声音传来道:“谁眉来眼去了,好啊,是你自己想当乌龟,怪不着我。”

  两人上了车顺着大街缓缓而行,走不过三十余丈,便是一个两层的大酒楼,斜伸着一个“醉仙楼”的幌子,老远就有伙计点头哈腰的吆喝:“客官,吃饭还是住店,本店酒香菜鲜,客房洁净,全城里是最好的了,包您满意。”

  东方奋羽一夜未眠,又勉强吃了一天的干粮,早就是口干舌燥,饥倦交迫,便在门前停下。那伙计连忙邀两人上楼,跟着唤来另一名伙计去将马车到后院安顿,周鼎心系父母的棺柩,再三嘱咐一番,这才与东方奋羽上楼而去。

  楼上环境甚是别致,纵横交错的有三十来间桌子,大多数坐满了人,不时传来猜拳碰杯之声,甚是嘈杂。东方奋羽微一皱眉,随伙计走到一个临窗的小间坐好,要了一壶状元红,几碟小菜。不多时,酒菜端上,东方奋羽虽然是腹中早空,但举箸饮酒仍是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大有古风。周鼎却是出筷如风,饮酒如牛,东方奋羽刚喝得两杯,那酒壶便空空如也,涓滴不剩,周鼎又大声呼伙计再来两壶。

  东方奋羽瞧他挟菜时总要用筷子搅上几下才吃,嘴上桌上全是油渍,心中不由大是厌恶,停下筷,哼了一声道:“难道你父母没有教你饮食的礼数么?”周鼎其实是成心气他,故意将桌上的菜弄得一塌糊涂,闻言嘻嘻一笑道:“跟爸爸妈妈吃饭,自然是要有礼数,但跟王八蛋吃饭,便是对付王八蛋的礼数。”东方奋羽此时已领教了他的脾性,知道再说下去,这小子必有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便扭头向窗外瞧去,不再理他。

  忽闻响起一阵马蹄声,远远望见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有三人骑着马泼刺刺的向这边赶来。到了酒楼,又听下面迎客的伙计大声道:“哟,钱爷、孙爷,老久不见,小的可想念得紧啊。”一个粗破嗓子道:“少他妈的罗嗦,快将楼上的人都赶下来,让老子清清静静吃顿饭。”那伙计刚道:“三位爷,真对不住,这些客人才入坐不久,小的另去找间......”话未说完,传来“哎哟”一声痛呼,想是那伙计已吃了大亏。

  酒楼之上顿时安静下来,周鼎听见隔壁有人颤声道:“是河南双霸来啦,快走,快走,这两只老虎咱们可万万招惹不起。”接着推碗放碟之声大作,楼上几十人站起身来,楼梯轰轰着响,已涌下楼去。

  周鼎暗道:“这个什么子河南双霸瞧来威风得紧,倒可用来对付这个东方糞女,只盼他们手底下有点儿真功夫,别太过脓包。”

  不到片刻,便有三人昂首挺胸的走上楼来,这几人全在三四十岁上下,其中两人面貌相近,一个阔嘴一个鼓目,皆是满脸凶光,身躯在七尺以上,想来便是河南双霸,另一人却是面色苍白,身材瘦小,脸上阴沉沉的瞧不出是喜是怒。

  周鼎见这三人手中各提着一把连柄带鞘都金光灿灿的大刀,忽然思起前一日东方奋羽与白智处交手时的对话,想道:“这几人莫非便是东方糞女口中说的金刀门人,但蛮横无礼,和白大叔可大不一样。”

  那三人瞧到楼上居然还有两人未走,不由大出意外,两名凶汉对望一眼,便要发作,倒是那白脸汉子见东方奋羽衣裳华丽,气质不群,不若平常之辈,眼光一闪,向两名凶汉微微摇了摇头。那两人似乎对他甚是敬重,便停下了脚步,在隔周鼎两人四五张桌子处坐下,只大声的叫人上酒上菜。

  这几人喝了几碗酒,言语渐渐多了起来,只听阔嘴凶汉道:“想不到那‘魔尊’周荣竟会给逼得当众自杀。”鼓目凶汉则道:“可惜咱们金刀门去和铁剑门的兔崽子决斗,没能参加这样的盛举,可少了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

  白脸汉子在旁边冷冷一笑道:“听说洪州‘客留居’一役,江南的罗德天,湖北的神拐郑,阴山五雄的老二,洛阳双英的朱远这些硬点子都折在这周荣的手底下,连昆仑派的清坛道长也是自断一臂才保住性命,若不是当时此人不知为何住了手,只怕江湖上又要少了几十名人物。哼,这些人中,你自问能胜得过谁?”那阔嘴凶汉连连点头道:“是,是,幸亏咱们当时没在场,否则这名还没扬万还没立,鬼门关说不定倒去走了一遭了。”鼓目凶汉道:“嘿,这周荣再厉害,可惜还是敌不过正日教的柳教主与少林寺的圆性大师,弄得当场自杀,真是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阔嘴凶汉想了想,向那白脸汉子道:“耿师兄,你入金刀门最早,你倒是说说,要是咱们祖师爷还在世,能不能胜得过这三人。”

  姓耿的白脸汉子微一沉呤,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道:“咱们祖师爷百年前便以左剑右刀纵横天下,听说从来没有人能够接住他三十招以上,那时候江湖上无论天大的事,只要咱们祖师爷一句话,那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敢放半个屁来。”

  那阔嘴凶汉一脸神往之色,道:“真可惜咱们的师父只学了祖师爷的刀法,没学到剑术。”姓耿的汉子又道:“祖师爷平生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学刀,以力沉称绝,便是咱们的师祖,

  一个学剑,以快奇见长,便是铁剑门的师祖。咱们师祖和铁剑门的师祖虽属同门,却是天生的对头,自祖师爷仙游之后,立刻就刀剑相向,打了一辈子,想争个谁输谁赢,结果是铁锤碰秤砣,斗了个旗鼓相当,后来又各自创立了金刀门和铁剑门两个门派,只是咱们门派的人数虽越来越多,武功却越来越差,比起祖师爷真是有云泥之别。”

  鼓眼凶汉忽然一拍桌子道:“今年和铁剑门的比斗真是气人,想不到铁剑门的‘穷书生’张横池武功竟然进步得如此厉害,连师父和二师叔也不是他的敌手了,让铁剑门的龟杂种赢了一场,想起来好不让人气恼,唉,可惜三师叔赵无尘没到,或许能赢也说不定。”

  阔嘴凶汉“呸”的向地面吐了口水道:“什么三师叔,这赵无尘早让咱们师父逐出了金刀门,况且他进师门没多久,师祖便失了踪,他的武功全是师父和二师叔所传,金刀门的刀法只怕比大师兄也好不了多少,哼,这几年可没听说过姓赵的消息,想是已死在外面了。”

  周鼎本来瞧在这三人与白智处是同门的份上不想惹事,听到这里暗想:“好啊,原来你们的师父对不住白大叔,这可怪不着我啦。”当下在桌上抓起一粒花生米,微一瞄准,正弹在那阔嘴凶汉的上唇。

  他这一下甚是用力,那阔嘴凶汉的嘴唇吃痛,大叫一声跳了起来,骂道:“他妈的,对面的两个小兔崽子,是谁做的,找死么。”周鼎见他上唇高高肿起一块,一张阔嘴显得更大,不由哈哈笑道:“我活得好好的,干么要找死,是我徒弟老早便瞧你不顺眼,说你的嘴太臭,小小的惩诫你一番。”说完向东方奋羽身上指了一指,又道:“唉,乖徒儿,为师千叮万嘱叫你别惹事,怎地一出门便忘了。”

  阔嘴凶汉见他年纪尚小,却对那华服少年一口一个徒弟的乱叫,一时也无暇细想,但认定是东方奋羽动的手脚,几步跨了过来,右手五指箕张,朝他胸口抓去道:“好好,老子不来惹你,你倒来惹老子,是你自寻的死路。”

  东方奋羽一直冷着脸不说话,眼瞧他的手就要挨上自己的胸前,忽地一抖臂,左手已快疾无比的扣住了阔嘴凶汉的脉门,向前一带一甩,那汉子便四脚朝天的摔在地上。

  阔嘴大汉吼了一声爬将起来,抓了桌上的金刀就要与东方奋羽拼命,却见人影一幌,那白脸汉子已挡在他身前,沉声道:“孙师弟,不可莽撞。”跟着转过身来向东方奋羽一揖道:“兄弟是金刀门座下大弟子耿云龙,这是我五师弟钱连跟,六师弟钱连进......”分别向那鼓眼凶汉,阔嘴凶汉指了指又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师承何门。”

  东方奋羽见到适才他拦住阔嘴凶汉孙长风的身法甚是不弱,况且已领教过金刀门刀法的威力,不想多生事端,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在耿云龙眼前一亮。周鼎在旁边瞧得清楚,是个三寸大小的青铜令牌,上方雕着一轮将升的太阳,下方却写一个大大的“忍”字。

  耿云龙露出惊异之色,急忙拱手道:“恕在下眼拙,难道这便是正日教中的千忍令。”东方奋羽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冷着脸并不说话。那耿云龙知道所料不虚,陪着笑道:“想不到正日教下千忍堂主竟是如此年青,兄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之处,尚请海涵。”

  他此言一出,那钱连进与孙长风皆是大惊。原来这几年正日教在江湖中的名气如日中天,铲掉了好几个非常厉害的邪派组织,教众除夷族之人外又吸纳了不少的中原人士,已隐隐有与少林寺并驾齐驱的趋势。教中便以“千忍”、“百媚”两堂为尊,那百媚堂极是神秘,江湖上只听说过其名,却没有见到过内中的人物,而这千忍堂中的忍士则是正日教与敌对阵血战的先锋,武功高强,宁死不退,江湖中人皆是畏惧远避。耿云龙阅历甚广,曾经听人说过千忍令的模样,知道是堂主信物,因此认了出来。

  那钱连进和钱连跟两人号称河南双霸,却是欺软怕硬之辈,如今明白了对方的身分,满腔的怒火便硬生生的从脑门顶上收归回丹田消散,想要上前久仰久仰两句,却一时说不出口。

  耿云龙为人精明,见东方奋羽脸色淡漠,猜到他不想让人打扰,忙打个哈哈道:“兄弟们扰了堂主的雅举,真是大大失礼,好好,这座酒楼咱兄弟今天就包下啦,阁下敬请享用,兄弟有事先告辞。”说着向钱、孙二人一递眼色,快步走下楼去。

  周鼎见三人下楼,不由大失所望,暗想:“原来这个东方狗贼还挺有名声,这几个人竟怕成这样。”斜眼睨到东方奋羽正把那令牌揣入怀中,脸上大有得色,心中一气,大声道:“千忍堂,厉害,真厉害。”

  东方奋羽听他夸赞,暗想:“这小子终于见识到我的威风了。”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不料周鼎跟着又道:“原来你是什么千人躺的堂主,别人一打过来,你便率领一千个人乖乖躺在地上装死,那还不好瞧得厉害。”

  东方奋羽哼的一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鼎望着他的嘴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乌龟嘴里一定是吐得出象牙的,嗯,果然是好白好白,不知卖得了几文钱。”东方奋羽一时气结,掉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用过了饭,已是月挂树梢,灯火阑珊,便有伙计上来收拾残桌,招呼到楼下后院的客房内歇息,伙计们想必是给钱氏双霸慑骇了一番,点头哈腰的服待得十分殷勤小心。

  东方奋羽见安排的房间格局雅致,物具洁净,推窗望去,清风徐渡而至,院中枝叶横错,翠深碧浓,心下颇为满意,听到伙计招呼周鼎到隔壁房中休息,出言道:“用不着,这房间甚宽,我两人足够住了。”伙计连连称是,不久便打来热水给两人洗脸泡脚。

  待到伙计退出房间,东方奋羽疾点了周鼎几处大穴,将他扶到床脚靠妥,这才上床安息,他数日劳累,一沾上枕便呼呼而睡,当真是香甜无比。

  昏天黑地间,迷迷糊糊中,仿佛已学会了“天残地绝魔功”,不知怎的遇上少林寺的圆性大师,三招两式便将他打趴在地,正要用脚踏圆性的背脊纵声大笑,忽闻身旁传来极难听的“哼哼”之声。

  东方奋羽暮地从梦中惊醒,从枕边抓起佩刀,一跃而起,等落在地上,借着月光,这才瞧清,原来是周鼎给点了哑穴,睁大眼睛,不停的在用鼻音发声。

  东方奋羽伸手在他胸口一拍,解开他的哑穴,问道:“什么事?”周鼎没好气的道:“师父睡在床脚,徒弟睡在床上,小心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东方奋羽冷笑道:“你想睡在床上,容易得很,只要马上把口诀背出来,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周鼎暗道:“我想要你死,你也给我么。”嘴中却道:“不行,我肚子憋得慌,要去上茅房,快点儿解开我的穴道,否则我便拉在裤裆里,要是熏坏了你,可别怪我。”

  东方奋羽倒真怕他说到做到,到时不免臭哄哄的一晚睡不清静。便道:“小子,别给我玩花样。”一边说一边出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两人走到院中,没几步便见着一个茅房依墙而建,外面安着道木门,简陋狭小,只容得下一人在内。周鼎一溜烟跑进去蹲下,见东方奋羽面对着自己站在茅房外负手而立,大声嚷道:“不成,不成,我不习惯有人瞧着方便。”说着就提着裤子站起来将木门掩上,露出一点缝来。

  东方奋羽料他逃不过自己的手心,倒不在意,只在外面等着,听到周鼎在里面发出哼哼叽叽的声音,仿佛有一股臭气随风入鼻,不由大是厌恶,又向后退了几步。

  等了一阵,周鼎的声音愈来愈低,直至毫无声息,跟着发出“咚”的巨响,象是有人爬上墙头,东方奋羽立即想到:“糟糕,这小子想逃。”双足一蹬,身子疾掠到茅房边推门而进,那木门刚开得一半,便从上面掉下一包黑乎乎的物事,他无暇细想,出掌向上一挥,那物事应掌而裂,天女散花般的撒下无数湿淋淋,稠黏黏的东西,直落在东方奋羽的头上、脸上、身上各处,紧接着是中人欲晕的恶臭味铺天盖地的涌至,竟是一包的屎尿混合之物。

  东方奋羽只觉不仅眼睛给屎尿之物掩住,鼻孔、嘴唇也给全部贴满,一时间竟比死了还难受,不及去理会周鼎,急忙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脸上通通抺满了一层。

  正慌乱羞怒之间,木门后暮地蹿出一条人影,正是周鼎出手向他腰眼之处抓来,东方奋羽也堪称了得,反应极快,在如此境地中,身子一侧,竟避过了。

  原来周鼎跟伙计进院时便瞧到了这个茅房,心中早想好了计策,刚才进来关上木门便脱下外衣裹了一包屎尿放在木门之上,想等东方奋羽在中计后一时手脚无措,能够趁机制住他。

  周鼎一招偷袭未果,左脚一迈,右臂挥如流星,直击他胸前膻中。东方奋羽也伸出右手疾刁他右腕,跟着左掌斜飞,切他臂肘曲池,周鼎手掌一抬,避过这一招,动作却不停,去插他咽喉,东方奋羽算准他这一着,五指合骈,已挡在咽喉之处。

  两人你来我往,霎时便拆了十数招,周鼎的“三阴夺魂抓”纵然也是武林绝学,但一来他功力尚浅,二来还未练得纯熟,待到东方奋羽渐渐冷静下来,与他近身对攻,片刻之间周鼎便是攻势少而守势多,再斗得数招,东方奋羽故意卖个破绽,引周鼎抢身来攻,突然伸出左脚在他右腿上一勾,周鼎仰身跌倒在地,东方奋羽在他腰间补上一脚,周鼎浑身无力,再也爬不起来。

  周鼎在地上踡着身体,见对方模样狼狈不堪,心中甚是解恨,大笑道:“东方糞女遇到茅房糞雨,两亲戚见了面,大家好好亲热一番,哈哈,好瞧啊,好瞧。”

  东方奋羽那里碰到过这样的事,当真是终身难忘的奇耻大辱,此时见周鼎满脸嘻笑的讥讽,恶怒之气,从胆边油然而生,低吼一声,一把抓住他有胸口提了起来,狠狠连搧了十多个耳光,接着又将他向地上一摔,举脚一阵乱踢。

  周鼎的一张脸已高高肿起,身上也给他踢得痛疼异常,却并不屈服,口中仍高声道:“徒弟打师父,便是儿子打老子,一定要给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所。”东方奋羽更是大怒,脚尖雨点般的踢他全身,所幸他心系口诀,并未用上内劲,但饶是如此,也非常人能受,周鼎声音渐小,已昏死过去。

  等到忧然醒转,只觉身下冰凉,颠簸起伏,抖得四肢百骸无一不痛,他知道必定是躺在马车的木板上,立即想到父母的灵柩,勉强睁眼去瞧,幸好还在旁边,这才安心闭目休息。

  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周鼎腹中渐饿,布帘一闪,东方奋羽穿了一身青裳钻了进来,点了他的几处穴道,接着下了车去。隔了一顿饭的工夫,端了一个瓷碗回来,解开周鼎之穴,将碗放在他脸旁。

  周鼎见那碗中并无竹筷,碗身肮脏不堪,里面本来白生生的米饭却被撒上了一层黑泥,斜睨东方奋羽满脸的冷笑,知道他这是报复自己茅房之辱,但若不吃这碗饭,却说不定会让他活活饿死,将心一横,用双肘支起身子,抓起那碗饭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

  东方奋羽瞧他望着自己面带微笑,吃着这泥沙混合的米饭眉头也不皱一下,便如用的是山珍海味一般,不知怎的,心中竟油然生起一股凉意,暗想:“这小子软硬不吃,不仅狡滑难缠,性子之烈,更是我生平未逢,要想从他嘴中套出真正的‘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只怕难如登天,罢了,等我寻一个幽静之处最后逼问一次,无论他说与不说,那都是一刀两段,免留后患,将这几天的拜师、淋屎之耻永埋地下。”

  他打定了主意,便驭车专拣深僻的小径前行,走得三四个时辰,那路愈来愈窄狭崎岖,道路两旁藤萝掩映,苔藓成斑,最后那径道没入一片野草之中,原来是一条废弃的官道。那黑马虽是神骏,在三尺来高的杂草中行走,也渐渐举步维艰起来。

  转过一个小丘,暮地现出一座龙盘虎踞的大山,重峦叠嶂,巍巍拥翠,峨峨堆碧,一道清涧潺潺的欢叫着从山前穿过。溪边野花娇艳,芳草蒙茸,不时有小鸟啾鸣着从翠绿丛中钻出,在空中划了一圈,又一头扎了回去。不远处有一排桃林,花蕊初开,粉艳如笑,云霞般的灿烂。桃花之旁,建着一间茅舍。

  东方奋羽见到如此美景,真是大喜过望,思想:“好,我先将茅舍里的人杀光,便在此处逼问这臭小子。”

  缓缓行进桃林,树木密集,马车己无法向前,东方奋羽回头道:“臭小子,还走得动么,要不要我拖你?”周鼎呸了声道:“你以为老子给你的破爪子抓几下就动不得啦。”说着挣扎着站起身先跳下马车,脚甫落地,只觉浑身上下痛楚难当,双腿如灌了铅,不由晃了两晃,这才站稳。东方奋羽冷笑了两声,也跃下车,举步向那茅舍走去,周鼎则一瘸一拐的跟在其后。

  桃林内满鼻芬芳,一阵山风,落花如雨,两人脚踏着粉红色的花瓣,来到茅舍,只见一道残旧的木门紧紧闭着,也不知有人无人。

  东方奋羽拍了拍门道:“喂,里面有人在么,过路人可不可以讨口水喝喝。”门内一阵脚步声响起,东方奋羽右手握住了刀柄,只等这人开门便施煞手。

  门“嗄吱”一声开了一条大缝,现出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东方奋羽瞧清这小女孩的容貌,眼中不由为之一亮,鼻息不由为之一顿,心中不由为之一颤,暗道:“好漂亮的小女孩。”

  只见她削肩长颈,瘦不露骨,肌肤白润如脂,瓜子脸儿,眉毛弯弯如远山铺翠,嘴唇如樱桃绽破般娇艳欲滴,一双灵秀无比的明眸在阳光下流波放彩,便如九天之上谪凡下界的仙子般清丽绝世,虽穿着一袭陈旧的白色粗布麻衣,但极是洁净,破烂处别出心裁的用针线绣着一朵朵小花,身上散着一缕淡淡的幽香。

  小女孩见到来人是俊俏的少年公子,后面还跟着一个衣裳破烂,鼻青脸肿男孩,露出一脸的诧异道:“啊,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时屋中又有个有气无力的男子声音道:“明月,是谁来呢,是不是赵大叔送米来了?”那叫明月的小女孩道:“不是,是两位公子说要讨些水喝。”那男子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道:“快请尊客进屋。”

  东方奋羽见她举止温柔雅闲,声音也是轻软娇嫩,有如黄莺初啭,当真是清如浣雪,秀若朝霞,让人望之出俗,不知怎的,一时间满腹的戾气竟消弭得无影无踪,松开了刀柄,迈进门去。

  茅舍内甚窄,进门处却是书房模样,四壁用树木削成一排书架,整整齐齐的堆列着无数的木简绢纸,外屋正中挂着一幅横联“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笔势灵动飞舞,有若鸾翔凤翥。下边一行小字写的是“愚兄文明赠外弟赏玩”。周鼎所读之书,全是母亲慧娘所授,不外是些《千字文》、《蒙求》、《太公家教》这类。偶尔教几篇诗词,他也往往不求甚解,慧娘疼他得紧,并不严逼,故而文章一途,实在勉强有限。虽然识得这几个字,但不知其意,当下也不以为然,又见左侧靠壁有一张小床,屋中有一张木桌,皆是用粗陋的木板拼接而成。

  明月这时已捧了两杯水递给他们道:“两位公子,可对不住,寒舍疏简,只好将山中清泉聊以代茶了。”周鼎接过杯子,竟是用芭焦叶细心裹成,做得颇是精致玲珑,他实在渴极,一饮而尽,只感到有股淡淡的清香。明月瞧他饮像粗鲁,抿嘴一笑,又过去给他捧了一杯。

  此时明月端来两个用树桩做成的凳子让两人坐下,轻声道:“家父沉疴未愈,无法移榻就客,还乞两位恕罪。”周鼎见到屋中许多书籍,又听她说话文绉绉的,自己万万学不来,不由佩服道:“小姑娘挺有学问啊,一定会不少之乎者也。”

  明月瞧周鼎一张脸高高肿起,显得甚是丑陋,虽无法窥其容貌,但无疑年岁和她相仿,说起话颇是有趣,禁不住“扑嗤”一笑,露出雪白的碎贝般的牙齿,道:“挺有学问这句批语可不敢当,我只是略微认识些字儿罢了,还未请教小公子尊姓大名。”

  周鼎道:“我尊姓周,大名一个鼎字。”明月微笑点头道:“是拔山扛鼎的鼎罢,你力气挺大么?”周鼎听她说到自己的长处,面有得色道:“那是当然,我现在还不怎么成,等过几年长大呢,就变得和爸爸一样厉害了。”他环顾四周,瞧有什么比喻的,指着用树木搭造的壁墙道:“我爸爸一根小指头,就能把这间屋推倒。”明月纯洁无瑕,不谙世事,对他的话毫不怀疑,流露出神往之色道:“这可了不得啊,要是你爹在就好了,我可以请他多砍些树将房子建得牢固一点儿,你可不知道,这屋子要是遇上大风,就‘吱吱’响,我担心死了。”

  周鼎神色顿时黯淡下来,低头轻声道:“我爸爸妈妈都被坏人害死了。”明月满脸歉疚,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不好,让你伤心。”

  东方奋羽进屋一直望着那幅横联,此时忽然呤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敢问姑娘可是姓卢?”

  那小姑娘“呀”的叫了声,一脸惊异道:“你怎么知道。”东方奋羽微微笑道:“以姑娘的慧质兰心,必出自诗礼簪缨之家,况屋中所挂的这幅书联乃是当年大历十才子中的司空曙送给令祖卢纶的《见宿》中的一句,后面想是‘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在下虽然俗钝,但幼时却读过此诗。”

  这时里屋中暮地有人道:“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唉,想不到山野之家,竟有雅客莅临,失礼之处,尚乞宽恕。”说话间,一名面目苍白,长须及胸,奇瘦无比的中年文士颤悠悠的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头顶方巾,身着儒衫,已洗得发白,然装束间却是一丝不苟。明月急忙过去搀扶道:“爹,你怎么出来了。你寒毒未尽,可不能多惊风。”

  那中年文士道:“不妨事,躺了这么多日子,骨头也软了,难得有贵客远至,安敢怠慢。”明月扶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对周鼎道:“这是我爹爹。”

  周鼎站起身道拱手一揖道:“伯伯你好。”那中年文士见他鼻青脸肿,不由一愣。东方奋羽此时也举手一揖道:“晚辈东方奋羽,今日冒眛造访高贤,唐突之处,望祈鉴谅。”中年文士见他清秀俊朗,气雅神闲,含笑点头道:“老夫卢溪泉,德薄缘悭,流离琐尾,上不能匡国,下不能保家,有何敢当高贤一名。倒是东方公子仙芝玉树,气度不凡,莫非是官宦之后?”东方奋羽傲然一笑道:“当今的官宦之后,都是一群酒襄饭袋,岂能与我并论。”

  卢溪泉闻他口气甚大,微微一愣,又道:“老夫长年隐居山中,不晓世事,请问公子,当今天子是否勤理朝政,远佞近贤?天下是否民康物阜?”东方奋羽哈哈大笑道:“如今贵国已是斗移星转,沧海横流,庙堂之上君朽臣腐,野兽弥多,待民有如草薙禽狝,毫无顾惜,朝庭外藩镇割踞,各怀异心,皆是藏器待时,只怕天下大乱,分崩离析之日就在不远。”

  卢溪泉闻言愣了半晌,神色更显灰黯,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终不免老死山野了。”周鼎奇道:“干么要死在这里,啊,你们是不是不认识出去的路,没关系,我带你们出去好呢。”

  卢溪泉苦笑道:“多谢周公子的好意,此乃老夫家中的一并段恨事,实不堪为外人所道。”想起刚才东方奋羽说过“贵国”两字,不由问道:“莫非公子不是我中原人士。”东方奋羽抬首肃容道:“在下乃是大日本天皇陛下的子民。”卢溪泉哦了一声道:“想不到日本国也有公子这般韶秀博学的人物。”

  东方奋羽闻他操持大国之风,对本国有鄙夷轻视之意,禁不住道:“日本国人杰地灵,如我这般质地的不知凡几,我师父柳生一雄文武双全,在我百倍以上,大唐之人只怕难望其项背。”

  大唐国力强盛,已至历代颠峰,各国或畏其军威或敬其繁华,纷纷称臣来朝,是以唐朝士人常常自傲为尊,视外族之人为蛮古未化之辈,卢溪泉听东方奋羽言语托大,心中甚是不悦,只淡淡道:“哦,是么,那当真是希罕之极了。”

  周鼎在旁听他吹牛,忍不住出嘴道:“呸,你那个师父像僵尸一样,真不知要吓坏多少小孩子,咱们大唐之人自然是比不上了,你师父比丑是天下第一,你这个粪女么,自然是比臭天下第一。”

  东方奋羽悖然大怒道:“小杂种,快闭嘴,当心我立时要了你的小命。”这么一来,他凶像大露,卢溪泉父女皆是惊骇大震,隐然觉得此人并非善类。

  如此一来,大家都不由有些意性阑珊,言语渐疏,东方奋羽望着明月,愈瞧愈觉清丽无匹,暗思:“近是师父传下令来,要教众推荐出类拔萃的女子进入百媚堂,这小姑娘不仅端秀绝尘,更是知书达礼,当真是不二人选,要是这姓周的小子不肯说出‘天残地绝魔功’的口诀,带了这小姑娘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他一念至此,自不愿与卢溪泉破了脸皮,微笑道:“当年大历十才子中,李端陈旧,吉中孚肤浅,夏侯审平淡,司空曙空泛,苗发飘浮,崔峒粗疏,唯有令祖卢纶及钱起、耿炜之诗尚可一读,而其中以气势浑雄,直舒心臆而言,又以令祖为绝,让人好生仰慕追思。”

  卢溪泉听他指点先辈,虽无恭敬之色,倒也有几分道理,最后又出语称赞先祖,忍不住有些儿得意,笑道:“东方公子博览群书,在下真是佩服得紧。”

  周鼎在墙角坐着,见那明月在自己身前正静静聆听两人谈话,问道:“。明月妹妹,什么是大历十才子,你的祖先挺有名么,那怎么你和你爸爸会住在这里。”

  明月侧头过去,见他虽然容貌青肿,但目光清澄,显得十分诚恳,不知怎的,竟油然生出亲切之意,她不知该不该去回答,抬头去瞧父亲。

  卢溪泉听到周鼎的话,闭目瞑思一会儿,睁开眼道:“明月,这两位公子瞧来不是歹人,我卢家的冤屈或许该让人知晓评说了,你就讲给两位公子听罢。”

  明月轻轻答应,身子侧向周鼎,还未说话,眼里便微微红润,道:“大历十才子是指本朝大历年间十位胸罗千卷、文采惊世的先辈,当时以先祖公的文名最盛,曾任河中元帅府判官。先祖公仙游之后,传至家祖父放鹤公一代,虽不及先祖,但也薄有才名,任过永济府尹,可是由于清廉刚直,得罪了兵部侍郎赵庭武这个大恶人,他怀恨在心,就指使家祖父的一名管家,污蔑家祖父有谋逆之心,皇上大为震怒,将卢家满门抄斩,只有爹爹抱着刚出生的我逃了出来。爹爹临走时,家祖父匆匆再三告诫,从今后卢氏子孙隐居山野,不得为仕,除非是有贤德的圣君登上大宝,方可重取功名。所以适才爹爹听东方公子说皇上昏庸,大臣贪横,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就是说我爹仍不能出山考取功名,故此他便闷闷不乐。”

  周鼎道:“皇帝老儿杀了你全家,那是你家的大仇人了,怎么还要去给他当官。”明月低着头道:“我也这么问过爹爹,他说孟子有云‘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想到周鼎未必懂得,又道:“这句话就是说凡是学习了三年的读书人不想去当官,实在很难得。我爹说,男子读了圣贤之书,知道了朝庭的礼仪规矩及为官的道理,如果不去进仕,就和哑巴看见东西讲不出来话一样。读书人最大的愿望便是辅弼天下,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皇上高居庙堂,当年受了奸臣的蒙蔽,一时失查,误下圣旨也是免不了的,可恨的只是那个大恶人赵庭武一人。况且事情过了十几年,姓赵的恐怕已化为骸骨,一有机遇,正该重考科举,谋个一官半职,上报效圣主,下施惠于百姓,才是读书人的正经。”

  周鼎摇头道:“叫你爸爸别去当官,我爸爸说朝庭里当官的都不是好人。”卢溪泉神色黯淡,凄笑不语。

  明月提及家族惨事,忍不住泪珠涌流,雪白如玉的脸颊上水迹纵横,周鼎瞧见,顿时手足无措,迭声道:“别哭,别哭。唉!早知道我就不问了。”他一边说,一边翻着身上的绢帕,找了半天没有寻着,一时情急,便拿衣袖向明月脸上拭去。

  明月生性聪慧,家遭巨难,五六岁时已开始学做饭及针线缝补,再大一点后又嗜好翰墨,把家中的书轶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又得卢溪泉倾囊相授,因此比同龄女孩子要成熟许多,知道男女大防之道,慌忙侧身避过,面色又是一红,从腰间摘下一张白帕擦拭泪水,那帕非丝非麻,竟是用树筋编织而成。

  东方奋羽一直在听明月讲话,见她此时神态娇羞,如莲萼含苞,玉兰带露,心中更是喜欢,忍不住向卢溪泉一揖手道:“卢先生一家的遭遇实是令人愤懑凄侧,但在下有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卢溪泉道:“东方公子不吝金玉,有话直说无妨。”东方奋羽道:“先生离群索居,饮风餐露,终非良策,况令爱玉骨灵香,丽质天生,若与先生一道隐没于这野外荒山,岂不是可惜可叹可悲之极。古人有云‘良禽择木而栖,良士择主而归’,先生不愿入朝为官,然我正日教乃天下第一大教,根深源固,人才云集,我师父柳生一雄向来尊敬高士,求贤若渴,目前正发下招贤令,请天下各方饱学鸿儒加入教中共计前途,无论权势财产,皆不输与在朝庭为官,不知先生是否有兴趣。”

  卢溪泉暗道:“想我亦是大唐名家之后,岂能与你蛮夷之人为伍。”这话却说不出口,便道:“东方公子的好意,老夫在此敬谢了,但先父有训,岂敢违悖,况我父女已习惯了与清风明月、朝霞晚露为伴,闲散已久,只怕负了令师的盛情。”

  东方奋羽闻他一口谢绝自己之意,心中甚是恼怒,冷冷一笑道:“自古隐士多愁苦,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陶渊明晚年亦有乞食之举,我瞧先生身体抱恙已久,若无良医诊治,恐难享天年,正日教多的是圣手灵丹,在下可以保证,先生到了我教,不出三月,便能痊愈。”

  卢溪泉哈哈大笑道:“富贵在于人求,生死安于天命,我卢溪泉纵达不到古之隐士的才学,却悟得几分古之隐士的风骨,东方公子无须多言。”说到此处,望着女儿明月,眼光里充满怜爱,又道:“月儿容颜绝丽,淳朴无邪,到了外面,未必是福,唉,西施若是浣纱一生,昭君若是纺织终老,又怎会有投湖远嫁之厄。”

  正日教近年来风头极盛,虽然也做了一些锄强扶弱的侠行,但仍给中原人士视为异类,是以便想到要聘请德高望重的儒士入教,表示正日教乃是天下大同之地,来化解各处排斥之心。东方奋羽先前确然想要招募卢溪泉,此时见他回答得绝决,毫无挽转的余地,眼眸里不由掠过一丝杀气,口中不再提及此事,便和卢溪泉谈论文章诗词之类,一时倒也投其所好,言语不止。

  周鼎随他已久,将他的眼神瞧得清清楚楚,如何不知此人又起了歹心,心下大是焦急。忽然看到脚下有几只蚂蚁爬过,匆忙间想到一个主意,蹲下身子去逗蚂蚁玩儿,手指在地面乱圈乱画。东方奋羽斜瞥了他一眼,也没放在心上。

  明月正聚精会神的倾听父亲与东方奋羽谈诗论词,突觉脚下一紧,低下头去,原来是周鼎在拉她裤脚,地面上则浅浅的写着一行字“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恶人,快逃。”明月乍见之下,想起适才东方奋羽对周鼎显出的那番凶像,心中不由信了几分,顿时花容失色。周鼎手掌微摆,让她不要表露,跟着便将字迹抺平。

  明月恢复了镇定,向卢溪泉道:“爹,天色已晚,我去煮饭。”卢溪泉连声道:“是,是,我差点儿忘了,只是镇上的刘老儿这几日是没送菜来,实不知用什么招待贵客。”明月道:“好象家中还有些儿山药没有吃完,不知放在那里去啦,爹,你到外面厨房找找看。”

  卢溪泉道:“月儿,今天你的记性怎么这般不好,那些山药不是好好的放在灶台下么。”明月见他并不起身,不便再说,从里间屋中穿出房外。这茅舍内干燥易燃,是以厨房多设在屋外。

  隔了一阵,只听明月又在喊:“爹,我还是找不着,你别是记错啦。”卢溪泉道:“是么,真奇怪了,我来瞧瞧。”说着站起身向屋外厨房走去。

  隔了良久,卢溪泉才回到书房,道:“我叫明月到山上采些野菜熬汤,山野陋室无甚佳肴,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周鼎见他眉宇间毫无所变,说话的语气和平常无异,心中不由纳闷,暗想:“难道明月姑娘不相信我,没有跟他爹说。”

  两人继续说话,周鼎好几次背着东方奋羽挤眉弄眼的向卢溪泉示警,谁知卢溪泉竟是视如未见,仍然与东方奋羽谈笑风生。周鼎一时气苦,不再去理他。

  又过了好一阵,突然间传来鲜香之气,明月轻柔的脚步声响起,端来四碗粗黄的米饭,一盘黑乎乎的山药,另有一碗绿油油的菜汤,汤里浮着数十根大葱一般的物事,只是通体皆为青绿之色,又与大葱有异,此时正热腾腾的散发出逼人的香味。

  卢溪泉瞧到周鼎与东方奋羽皆在惊奇之色,微笑道:“这是此地独有的野菜,叫做‘忘情草’,意思是味道鲜美,让人食之心怡忘情,两位公子大可尝尝。”

  东方奋羽腹中已饥,见了这等鲜美独特的山菜,一时也不疑有它,伸箸挟了几根放入嘴中,只觉满口清香,让人食欲一振,禁不住又吃了几挟。

  周鼎知道他吃饱后只怕就要动手杀人,心中愈发焦急,但闻到那菜香,也忍不住去挟了一筷,正要放入口里,忽觉后面衣襟一紧,原来是明月在悄悄拉他。周鼎顿时心闪如电,想到:“这菜里有毒。”但菜已挟在筷上,不吃定然要引起东方奋羽的疑心,当下动作毫不停歇,极快的塞入嘴中,但并没咀嚼,猛地一张嘴,又将那菜吐了出来,不停的用手去扇嘴道:“好烫,好烫。”他故意说话有些含糊,倒真如给烫坏了口腔。

  东方奋羽见他一付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颇是鄙夷,冷冷一笑,也不去管他,又吃了几挟菜,勉强扒了几口粗饭。心下转动,暗道:“待会儿先杀了姓卢的穷酸,姓周的臭小子多半不会老老实实的说出口诀,那自然是留他不得,明日带了这小姑娘回去献给师父,也当算大功一件。”

  想到此处,忽然瞧见卢溪泉与明月并无进食,不时的向自己张望,而周鼎手里拿着个山药慢慢呑咽,再不去挟那忘情草,浑不似平时的性情,心中立时疑心大作,一拍桌霍地起身道:“你们怎么不吃?”

  他这一起身,只觉头脑里一阵昏眩,脚下飘浮,竟似站不住脚。他先见明月纯洁无瑕,与卢溪泉交谈,也断定对方确是饱学之士,是以并未提防,却万万想不到会着了这两父女的道儿。他抽出刀来,指着卢溪泉,厉声道:“你给我下了什么毒药。”

  卢溪泉一生之中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刚才明月将他唤出去把周鼎悄悄写的字给他说了,他心中对这位异族之人也起了疑心,是以便做了手脚。此时见东方奋羽发怒,也不知自己所为是错是对,心中忐忑不安,一时竟无法答话。倒是明月甚是镇定,说道:“这位公子,你别害怕,这‘忘情草’我小时候曾误服过,只能让人昏睡一天一夜,绝伤不了性命。”

  东方奋羽知道周鼎适才必定是给卢溪泉父女有所暗示,眼睛瞪着他,咬牙切齿道:“臭小子,又是你捣的鬼。”周鼎挺了挺胸,大声道:“不错,是你自己对卢伯伯他们不怀好意,以为我不知道么。”

  东方奋羽指着他道:“你......你,好......好......”这几个字说得软弱无力,跟着脚下一偏,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卢溪泉等到他昏厥过去,想到女儿只听了别人的一面之辞,未必是真。这东方公子虽是异族之人,但颇是博学多才,似乎有几分不像是歹人,见他躺倒在阴冷潮湿的地面,过意不去,便走过去想扶他上床,然后再好好询问周鼎。

  周鼎见他靠近东方奋羽,心中暮地掠出一丝不祥之感,大声呼道:“卢伯伯,先别去......”话音尚未落完,东方奋羽己霍然翻身而起,长刀挥动,顿时割破了卢溪泉的颈部,可怜这名家之后,空负满腹经纶,有幸逃过浊世中乱政的屠刀,竟死于这飞来横祸之下。

  周鼎心转如电,心道:“糟糕,这个恶贼原来没事。”一时不及细思,便去拉明月逃跑,明月乍然之间亲眼目睹父亲被杀,连惨叫之声也忘了发出,头脑全然呆滞,浑身酸软无力,

  给周鼎一带,便倒在他怀中。

  周鼎见识过东方奋羽的厉害,知道此处绝不可多留一刻,他被东方奋羽痛殴后,本来全身筋骨受损,行动不便,这时竟似忘了,不知那来的力气,一把抱着明月冲出屋外,直向屋后树阴密浓的山上奔去。

  约莫跑了半柱香的工夫,头脑清淅起来,忽然想到:“不对,不对,东方狗贼骄傲得紧,若是真的安然无恙,他要杀人,谁又阻止得了,怎么会倒在地上装晕。况且我抱着明月妹妹奔走,以他的轻功,早就该追上来了才对。”

  他越想越不对劲,便停下脚步,这时明月逐渐清醒,眼泪汹涌而出,惨呼了几声爹,从周鼎怀里挣脱站起,向山下家中跑去,但奔不了十数步,脚下一滑,狠狠的摔在地下,她顾不得疼痛,挣扎起来继续奔跑。

  周鼎也不敢料定东方奋羽是否药性发作,想到她这般下去甚是危险,急忙赶上前去,点了她肩上腰下几处穴道,令她无法动弹,然后扶着靠在一处大树下,说道:“明月妹妹,我先去瞧瞧,你好生呆着,待会儿我就回来给你解开穴道。”

  不多时回到茅屋,那柴门大开,内中似乎已寂静无人。周鼎不敢轻易入屋,便在外大声骂道:“吃屎的婆娘,东方大乌龟,你师父我回来啦,有种的就来抓我,哈哈,我瞧你一定是没胆子,害怕乌龟壳给我砸得稀巴烂......”

  他嘴中不歇,骂了良久,茅屋中仍然无人应答。当下缓缓靠了近去,慢慢探首入内,却见四壁萧然,屋中躺着卢溪泉的尸体,双目圆睁,犹不瞑目。

  周鼎见东方奋羽已走,心下一宽,猛然间想起一事,叫了声“不好”,拨腿向桃林外跑去,那马车仍在,拉车的黑马却浑身是血的倒在十数米开处。

  原来东方奋羽自杀死卢溪泉,那“忘情草”的药性发作得更加厉害,头脑晕沉沉的直欲睡觉,他知道若是当真昏倒在此,周鼎岂能放得过他,便强打着精神,去桃林外砍断了套马的缰绳,刚翻身上马,谁知那黑马认主,竟然长嘶不前,东方奋羽急怒之下,又挥刀刺死黑马,这才踉踉跄跄的寻来路而回。

  周鼎跟这黑马相处日久,甚是熟稔,此时见它惨死,抱着马头,唤了两声“老黑,老黑。”黑马已全然无应,忍不住潸潸落泪。倏的思及父母的灵柩,连忙跳上车去,倒也依然如故,这才微松了口气。

  他下了车,朝山上奔去,不多久便到了明月所呆的树下,见她虽无法动弹,但一张雪白的脸上水迹遍布,也不知流了多少泪水。周鼎黯然心酸,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便出手解开她的穴道。

  明月恢复了自由,发狂似的跑向家中。到了茅舍,明月见到相依为命的爹爹仰面躺在地上,头颈处鲜血犹自未干,浑身一软,坐倒在地,张嘴啊啊欲语,却说不出话来,眼前一黑,头部天眩地转,昏厥而去。

  周鼎一时手足无措,匆忙间只好坐在地上用腿枕着她的头,伸出右手,在她鼻下嘴上的人中穴上一掐,明月这才慢悠悠醒转,双眸尚未睁完,珍珠似的泪水已顺着眼眶滚滚流下,挣扎着爬起来,扑在卢溪泉冰冷的尸体上,叫道:“爹,爹,你醒醒,不要离开我啊。”她反复哭喊,声音若孤雁嘶鸣,杜鹃惨啼,凄凉悲切无比。周鼎听了一阵,不由得触景伤情,思及父母之死,酸楚异常,忍不住也大哭起来,嗓门却比明月高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仍是哭得死去活来,周鼎强抑住悲伤,默默走进屋中寻到一柄铁铲,快步出来,在外边空地上择到一处平坦松软的土壤奋力挖掘,一时草屑飞舞,泥土纷扬,直至双臂发酸,一个简易的墓穴已成。他又入屋找了一床草席,走至明月面前道:“明月妹妹,咱们把卢伯伯埋葬了,好不好?”

  明月此时已停止了哭泣,脑里却昏昏噩噩的浑浊成一团,痴痴的也不言语,周鼎将卢溪泉的尸体裹在草席里,瞧他双眼不闭,死不瞑目。便伸手给他把双眸合上,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卢伯伯,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要给你报。否则我不是周荣的儿子”他一向视父亲是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常常引以为豪,这句“不是周荣的儿子”实是所能想到的最严重的誓言了。

  他把卢溪泉放入墓穴,正要用土掩埋,明月忽然扑来,哭着道:“别动我爹爹,爹爹还没死。”猛地想起刚才周鼎在她身上点了几下,便不能动弹,摇着周鼎的臂膀道:“周公子,你是不是会仙法,我求求你,你救救我爹,好不好。”周鼎摇摇头不说话,心中抱歉无比,暗道:“我若是会仙法,第一个救的就是我爸爸了。”

  青山无语,树木萧瑟,在明月的呜咽凄泣声中,一座新茔已成,周鼎记起好象缺一块墓碑,进屋寻了一把柴刀,砍了旁边一株碗口粗细的柏树,削成一块木牌,问道:“明月妹妹,你要在上面写什么字,你说,我给你刻。”

  明月摇着头,从周鼎手中接过柴刀和木牌,她虽不涉世事,不知外边墓碑如何写,但也在书中见过这方面的记载,握紧木柄,在牌上刻出“先严青枫公之墓”,这“青枫”便是卢溪泉的表字,她腕劲柔弱,柴刀也无甚锋锐,却力求每一字皆要入木三分,仅仅七个字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刻好,她一边雕刻一边哭泣,三尺长短的木碑,竟滴浸了百余枚泪珠。

  周鼎将木碑安好,明月便跪在地上流着泪磕头。周鼎望着她娇小纤弱的背影,沉思一会儿,道:“明月妹妹,你现在无亲无故,一个人无法过日子,不如明日一早,跟我回河南去黄伯伯家,黄伯伯为人和善可亲,一定会喜欢你的。”

  明月轻轻摇摇头道:“我那里也不去,就在这儿永远守着爹爹,不让他寂寞。”周鼎岂会让一个娇柔的小姑娘孤零零的呆在山野之中,便不停的出言劝说。

  两人在墓前守了三日,到了第三日深夜,在周鼎反复力劝之下,明月想到自己孤苦无依,独自一人留在山中,终是不便,况且此时普天下唯周鼎一人可以相信,终于点头首肯与他一起出山。

  明月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去在树林中挖了十多枚黄精,作成一个包裹。走出屋去将父亲的墓仔仔细细的打扫干净,和周鼎在墓前站立,渐渐山雾迷茫,星月隐淡,鸟语复嚣,已是清晨时光,明月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此时竟要与一名陌生的少年同行,不由得又是紧张,又是惶恐。

  到了桃林外马车处,明月见到车上的灵柩,不由得惊道:“周公子,这......这是什么。”周鼎黯然道:“是我爸爸和妈妈的灵柩。”明月流露出怜悯之色,道:“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没有了爹娘。”周鼎鼻中一酸,差点要流出眼泪,却强自抑忍下来,让明月坐上车,自己则将套马的缰绳绑在肩上及腰间,在杂草荆棘中缓缓前行。

  明月见状不由啊哟的叫了一声,道:“周公子,这怎么成,你还是停一下,我下来自己走。”周鼎奋力拉车,绳索勒磨得肌肤甚是疼痛,闻言回头道:“别动,你一个小姑娘又有多重,怕我拉不动么,你瞧瞧。”说着故意加快了步伐,又道:“明月妹妹,你别周公子周公子的叫我,听起来挺别扭的。”

  明月在车上颠了几颠,见周鼎果然如没事一般,心里大是佩服,只觉这少年奇异无比,心里的害怕和惊惶不知怎的消减了许多。听到他的话,脸上一红,说道:“那咱们便以兄妹相称,日后我便唤你为哥好了。”

  周鼎咧嘴笑道:“这还差不多,好,明月妹妹,你就先叫我一声。”明月微微一笑,轻轻道:“鼎哥哥”。周鼎故意道:“哎呀,这几天我的耳朵有些儿不对劲,你声音太小,我可听不到。”明月脸上飞起一抺红霞,又叫了一声,语音却提高了几分。周鼎欢快的答应,道:“好妹妹,你放心,今后有我陪着,谁也不敢欺负你,等我练好的武功,便去找那个东方狗贼给你爹报仇。”

  明月奇道:“什么是武功?”周鼎挠挠头道:“就是让人力气大,跑得快,打架不会输的本领。”明月对此无甚兴趣,点点头不再追问。

  天色渐渐明亮,太阳从云间透出万道光芒,两人一路攀谈,彼此更是熟悉亲切,皆感到心中好象涌动出一股暖流,在驱赶着原本孤独冰冻的心灵。

  周鼎拉着车顺着原路颠簸而行,身上愈来愈痛,脚下也愈来愈沉重,他暗自咬牙坚持,一边却装着若无其事的与明月说着话儿。

  走了约有四五个时辰,一路上歇了两次,不觉已是正午,两人在路边清泉旁洗净了黄精充饥。又行了两个来时辰,道路渐渐平坦宽阔起来,周鼎认得来路,脚步不由加快,果然没走多久,便到了昨日分道之处。

  到了大道之上走了一会儿,周鼎颇是疲惫,便扶下明月,靠在大道边的一株苍松下略作休憩。明月一眼扫到周鼎左肩衣裳已被磨破,周围红了一片,细辨之下竟是他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鲜血。心里一痛,眼里发红,泪珠顿时顺着雪白的脸颊流了下来,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为他擦拭。

  明月边擦边轻轻的用嘴吹着伤口,问道:“鼎哥哥,你疼不疼。”周鼎与她挨着极近,瞧着她的脸当真是吹弹得破,娇艳欲滴,呼吸说话之间散发出一缕若梅若兰般的清香,虽然是少年纯朴,情怀未启,心里却是莫名的舒坦。说道:“明月妹妹,你别担心,我一点儿事也没有,到了前面镇上,咱们便去找匹马来套上。”

  明月点点头,脸上却是一黯,道:“买马可需要好多银子,可我从家里只找出这些。”说着在怀里一摸,伸开手来,雪白的手心里放着几小锭碎银子,别说买一匹活马,只怕是马肉也买不了几斤。

  她见周鼎一模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喜道:“鼎哥哥,你身上有这么多的银子么?”周鼎摇摇头道:“我一个铜板也没有。”明月心中一急,差点又要哭出声来,道:“那怎么办,你身上流着血,可不能再拉车啦,何况还不知要走多远。”

  周鼎何尝不知自己这般拉着马车缓缓前行终非良策,但如今除此之外并无他法,正在闭目思索怎样到前面的镇上弄到买马的银子,大道之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睁眼瞧去,却是两骑从后而来,马上骑士三四十岁上下,一胖一瘦,衣裳光鲜,面目粗陋,腰下配着长剑,透着草莽之气。

  两人瞬时便到了周鼎歇息之处,那胖骑士无意中睨了明月一眼,嘴里噫的叫了一声,手中的缰绳一紧,那马奔出三十来丈便停了下来。

  周鼎见那胖骑士与瘦骑士在马上交头接耳的嘀嘀咕咕,手里不时的指着明月,知他俩不怀好意,心中暗喜,轻声对明月道:“送马的来啦。”明月一时莫名其妙,道:“那里啊,是不是前面那两个人,你怎么知道会送马儿给我们。”周鼎笑道:“你一会便知道了。”

  没地多久,那两人果然骑着马过来,胖骑士对着明月嘿嘿笑道:“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啊,怎地跑到这里来啦。”瘦骑士在旁边一指周鼎道:“这还用问,准是这小子人小鬼大,骗了不知那一家的千金小姐跟他私奔。”他见明月端庄高雅,已认定出自豪门官宦之家。

  明月玉面酡红,纤指急摇,道:“不是,不是,鼎哥哥不是骗子,我也不是和他私......私奔。”瘦骑士哈哈大笑道:“这么急着帮小情郞说话,还说不是私奔,谁会相信。”胖骑士道:“不错,不错,小姑娘,我瞧这小子长得油头粉面,是个小白脸儿,你跟着他可有得苦头吃了,不如跟了我们,咱兄弟俩必定会好好的待你。”

  明月又羞又恼,咬着牙扭过脸去不再理会。那瘦骑士跳下马,从腰间抽出长剑在周鼎眼前呼呼的舞了几下,恶狠狠道:“小子,识趣的便让这小姑娘跟我们走,否则要你小命呜呼。”

  周鼎心道:“这两人不知身手如何,可不能大意,让明月妹妹落在他们的手中。”故意露出一脸惊骇之色,颤声道:“大爷,别......别杀我,小的叫她跟你走便是。”胖骑土哈哈大笑道:“小姑娘,我说这小子是个孬种罢,你跟着他,说不定那天便给卖到妓院去了。”明月虽不知妓院是什么地方,但听到周鼎要自己跟别人走,顿时慌了心神,泪水又趟了出来,呜咽道:“鼎哥哥,你别离开我,我不要跟他们去。”

  周鼎道:“这位大爷,我一定好好劝劝她,你可别生气啊,你手里的东西亮晃晃的,小的见了就头晕得紧。”瘦骑士冷笑道:“好啊,要不杀你,就跟老子磕三个响头。”周鼎连连点头道:“是,是,只要大爷不杀小的,别说三个响头,便是三十个响头,小的也照磕不误。”说着当真上前两步要去磕头。

  明月想不到他竟如此的胆怯怕死,心乱如麻,闭着眼不愿去瞧。只听哎哟一声,睁开眼来,却见周鼎象是脚下一绊,跌跌撞撞的一头扎进瘦骑士的怀中。

  那瘦骑士只觉他两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不由骂道:“妈的,臭小子,想找死......”后面一个“么”字还未出口,身子忽的一麻,扑倒在地上。

  周鼎暗中点了瘦骑士的穴道,却装着懞然不知,蹲下身去,大声道:“喂,这位大爷,你老怎么啦,是不是中了邪,那可了不得。”说着伸出手在他背心狠狠的捶了几拳,那瘦骑士痛得厉害,但被人所制,实是有苦难言。

  胖骑士知道有些蹊跷,一跃下马,拨出剑来向周鼎呼的刺去,道:“小子,你捣了什么鬼。”

  他这一动手,劲道既柔弱无力,出剑的方位也不甚对,武功实在稀松平常。周鼎放下了心,道:“明月妹妹,瞧我变只用大狗熊给你。”身子一倏,绕过长剑,双拳齐出,正中胖骑士的两眼,那胖骑士眼前一阵金星迸冒,眼眶顿时青紫了一片,昏头昏脑之间,又给周鼎啪啪的脸上搧了两个耳光,脸颊上立时高高红肿。

  明月此时已明白刚才周鼎是在作戏,心情不由释怀,又知这两人不是好人,虽然从未见过狗熊是什么样子,但见到胖骑士臃肿笨拙,给周鼎弄得团团转,再加上满脸的青紫红肿,模样甚是狼狈滑稽,不由嫣然一笑。

  周鼎瞧她终于露出笑意,便如春风骤拂,心中也觉喜悦,不想久缠,施出流云卸骨手,不出几招,便拿出了他的双肩关节,一按一拍,便弄脱了臼。那胖骑士长剑落在地上,双臂软软的下垂,痛得杀猪般的乱叫。

  明月听他越叫越惨,心下不忍,皱着眉道:“鼎哥哥,你能不能别让他这么痛。”周鼎知她善良心软,拿住胖骑士的双臂,向上一送一推,复了原状。

  胖骑士知道今日撞着了煞星,那里还敢向周鼎动手,脚下一软,跪下朝周鼎道:“小爷爷,是小的瞎了眼,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冒犯了两位,还请恕罪。”他见周鼎沉吟不答,又朝着明月磕头道:“小姑奶奶,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小的今后一定痛改前非,绝不再起歹心啦。”他江湖阅历颇广,知道求这少女必定比求少年有效,说话间居然是眼泪与鼻涕齐飞,哭声与咽声互映,瞧来可怜无比。

  明月果然心软,对周鼎道:“鼎哥哥,你就放过他们好了,何况他们也没拿咱们怎么样。”

  周鼎道:“没拿咱们怎么样,那是他们没这个本领,要是换了别人,可不知要遭什么样的罪。”他也不愿在此地滞久,指着两人的座骑道:“去把这两匹马套在马车上。”胖骑士此时那里还会心痛马匹,不多时便去将两匹马并排套好。

  周鼎瞧他点头哈腰的过来,说道:“喂,你有多少银子啊,借点儿来用用。”那胖骑士不敢怠慢,连忙将身上的银子掏了出来,又去瘦骑士身上摸了些,堆在一起,共有二十多锭,大约在五十两上下,已足够两人在路途中的开销。那胖骑士讨好道:“要是早知道小爷爷和小姑奶奶要用钱,小人必定要多带一些孝敬的。”

  周鼎哈哈笑道:“你要是早知道这银子要给人,定是要越少带越好的。”不想与他多说,扶明月上了马车,又从车厢内寻来原先的马鞭,吆喝一声,顺着大道飞快的向前驰去。

  一路之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无甚耽搁,两人皆是父母双亡,同病相怜,都觉得对方是自己十分亲近之人,两情日渐弥浓,无话不谈。周鼎每日驾车行路,明月便服侍早晚梳头漱洗,相互慰籍之下,丧亲之痛,倒也冲淡了不少。行程匆匆,十数天便到了河南。两人一路之上处处见得破壁残垣,饥民遍野,周鼎倒也司空见惯,明月却是从所未睹,当真是触目惊心,满腹悲悯,对世上何以有这般惨事大为不解,问及周鼎,周鼎却也说不出所以然。

  进入河南境内,又有一番景象,不时可以碰到无数负刀佩剑的汉子在赈济饥民,向人一打听,才知是盐帮所为,周鼎听到人人对黄巢感恩戴德,没口子的夸赞,不禁对黄巢大是倾慕崇拜,这才知道父亲为什么说此人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又走了数日,这天正午刚过,峰回路转,过了一片绿畴,现出一座大山来,山下一带疏篱,树荫里掩映着数十户茅舍,青石为道,不时有鸡鸣犬吠之声入耳,道路两旁的树丛中几头大山羊在悠散的吃着草。明月与周鼎并头坐在车头,见他眼中流露出激动之色,便问道:“鼎哥哥,你的家在这里么?”周鼎默默点头道:“这里叫做樵子山,这村也叫樵子村,我家不在村里,在不远的山腰上,但我经常下山来玩。”

  正说着,便有一老一少两个农夫扛着锄头迎面行至,老的一人花甲年龄,白发苍苍,虽是满脸裂纹,但仍是精神矍烁,少的一人生得虎头虎脑,身材壮实有若成人,却是一脸的稚气,不过十五六岁。

  周鼎老远便认出这两人,低声道:“是赵虎子与赵爷爷。”一抖缰绳,赶去停下。那少年赵虎子是周鼎小时候的玩伴,这时也瞧清了周鼎,几步跑过来,大笑道:“哈哈,周鼎,你这小子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出去,咱们哥俩就永远见不着面啦。”周鼎瞧到他,只觉是亲切无比,跳下车道:“谁说的,咱们不是又见面了么。”

  赵虎子咧着嘴笑道:“这下出去可见了此什么世面,可要给我好好讲讲......”说着斜眼去瞥车上还有何人,一张清丽绝世的容颜顿时闯入眼帘,眼神竟再也收不回来,嘴巴本来还张着在笑,此时却忘记了合闭,傻傻的愣在那里,如中了定身咒一般。明月见他眼中虽无淫邪之意,但目瞪口呆,神情如痴,极是可笑,雪白的脸上立时布满了红霞,低低的垂下头去,再不敢抬起。

  那赵爷爷见到明月,也觉这小姑娘美丽异常,平生未暏,但孙子如此模样实在丢脸至极,心中火起,一巴掌朝他打去道:“你这小畜牲,看到漂亮姑娘就失了魂,真是没出息,还不向人家道歉。”

  赵虎子吃了他爷爷这一巴掌,这才回过神来,向周鼎道:“哎哟,这莫非是天上的小仙女下凡,怎地跟你到这里来啦。”周鼎素知他憨厚无遮,心下不以为意,道:“她可不是什么小仙女,她姓卢名明月,是我的朋友。”赵虎子点点头道:“哦,姓卢名明月,是你的朋友。”他重复周鼎的话,忍不住又望了望明月,只觉此刻天下间的好事加起来,也比不上瞧上这小姑娘一眼。

  赵爷爷见多识广,看到马车上停着一付棺木,周鼎独自和一个小姑娘驭车而回,又是一脸的悲伤疲倦,知道大大的不妥,不由问道:“孩子,你不是和爹娘一起出去的么,他们呢?”原来周荣虽然却江湖中人孤傲不羁,对这些村民却甚是和蔼可亲,谁家有困难总是尽力接济帮忙,丽娘更是善良贤惠,与村民相处得有如一家,所以全村没有不喜爱敬服的。

  周鼎听他问起父母,鼻子一酸,眼中发红,差点便要流下泪来,强自抑忍,黯然道:“他们都不在了。”赵爷爷与赵虎子皆是一震,赵虎子急忙道:“怎么会,你娘走的时候还答应我给我带个老虎木偶回来哩。”赵爷爷暗观周鼎的神情,料到周荣夫妇定是惨遭横祸,一时也不便细问,想起这两人平素的为人,禁不住老泪纵横,跺着脚叹息道:“好人命不长,祸害留千年,这话当真不错,你爹娘是多好的人啊,可惜天不暇年,竟双双身亡,这老天爷......老天爷没睁眼啊。”

  周鼎咬着牙道:“我爸爸和妈妈是给坏人害死的,这个仇我一定要报。”赵爷爷道:“敢情你们是碰上了强盗,这些杀千刀的贼子,心肠如此恶毒,日后定要上刀山下油锅的。”他瞧了瞧明月道:“孩子,这小姑娘是谁,怎么会和你一起回来?”

  周鼎道:“她爸爸也是给坏人害死的,她又无亲无故的一个人住在山里,我便和她一起回来了。”赵爷爷又是一叹道:“这是世道浑浊啊,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杀人的强贼,官府不去管,只会来找咱们老百姓要银子,姑娘,你放心,到了这儿,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俩饿着肚子。”

  明月听他说得慈祥诚恳,心中一阵暖意翻腾,用力点点头道:“多谢大叔。”赵爷爷摇摇头道:“谢什么,这富帮富,穷帮穷,是天生的理儿,何况周老弟夫妇对村子的人有恩,做人可不能忘本,他们有了事,难道咱们会袖手旁观。”

  赵爷爷顿了顿道:“鼎儿,这车上的棺柩便是你父母的遗体罢,你家在山上面,这马怎能拉得上去,走走,你跟我去村子叫人去。”说着牵着马与孙子向村里行去,刚到村口,便高声呼道:“村子里的人快些出来,山上的周家夫妇叫人害了,大家来抬棺材上山安葬。”

  山村本自幽静,他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不时便闻到说话声脚步声喧杂起来,各家茅舍里走出来许多衣着朴素的男男女女,其中既有满头银霜的老妪,亦有三十余岁的壮汉,隐约有人道:“好像是赵爷爷在喊啊,周家夫妇怎么啦,他们走的那天可不是好好的,我还去送了行的,这样快就让人害了。”“呸,是谁在张口胡说,周大哥那样的好汉,岂会让人害死。”

  不多时便有三四十人围了过来,瞧到周鼎与棺木,这才知道赵爷爷所呼非虚,村子里的人大都受过周荣夫妇的恩德,见到此情此景无不悲愤唏嘘,纷纷出言向周鼎相询。周鼎无法细言,只说是在道中遇上了强盗,父母惨遭杀害。众人一番痛骂后,又齐向周鼎宽慰,几名中年村妇则摸着他的头流泪不止。

  明月在一旁见到这么多人在悲伤周鼎父母的惨死,想到父亲也死得极惨,却只有自己一人伤心,当真是可怜无比,一时眼眶发湿,忍不住呜咽泣哭起来。众人方才留意起她来,皆是眼前一亮,暗地称奇,几个村中少年的眼神更是再移不开。周鼎便将明月的事模模糊糊说了一遍,大家又纷纷来开慰明月,明月见众人皆是真心相劝,眼泪滚滚而落,却是给这人世间的温情所感。

  隔了好一阵,村里的人方想起上山之事,立刻便有五六个精壮的汉子抢着要抬棺木,周鼎也要去搭手,早有人来劝住。

  赵老爷子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甚有主见,派布谁人去预备香烛纸钱,谁人去前面的镇上请和尚来超度亡灵,谁人去准备新鲜瓜果,安排得清清楚楚后,亲率了几名抬棺木的汉子穿过村尾上山。

  明月与周鼎跟在人群后面,见一条蜿蜒狭窄的小道向山上伸展而去。这山极是高阔秀丽,重峦叠嶂,流泉飞瀑,山岚迷漫,青霭浮荡,无数的老树奇卉遮映其间,山风吹击,便如波涛般起伏,其深幽旷远,多姿多态,便是世上山水画的名家也难以尽绘。

  顺着山道渐登渐高,只行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平地,一排用柏木搭架的茅屋现了出来,背后生着一块近百株柏树聚成的树林。

  周鼎到了家门,飞快的跑了过去,从门上摸出一把铜匙将门打开,只见家中一切如走的时候的样子,猛地想到从前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的情景,胸腹里便如要炸裂一般,轻抚着父母曾经摸过的东西,脑里全是一片迷茫,心中只是无法相信,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里。

  明月见到周鼎愣愣的一片痴迷,她经历过这样的事,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周鼎也不会听到,便走动着去瞧这房屋,却是一进五间,除了客厅之外,另有两间卧室,一个厨房,还有一间大屋,四壁却悬挂着无数的刀剑鞭斧之类的兵器。

  过了一阵,赵虎子挑着两个筐子上来,一边是大米蔬菜干肉之类的食物,一边却是祭祀的用品,赵爷爷便指挥大家在大厅设下了灵堂。

  周鼎头脑渐清,瞧着这许多的人在屋里忙为忙去,心里大是过意不去,但众人各行其是,他一时竟插不上手,抬头见到明月在屋里端茶送水,娇嫩的脸上淌着汗珠,便若雨后的莲萼一般,走过去道:“明月妹妹,辛苦你啦。”明月微微一笑道:“鼎哥哥,你心情不好,坐着休息罢,过去我爹身子不好,这些事我做惯了,没什么的。”

  周鼎一阵惭愧,心想:“周鼎啊周鼎,亏你还是男子汉,你从小到大的事都是父母帮着做了,而明月妹妹一个小姑娘家还要照顾多病的父亲,实在比你能干几倍,何况说到可怜,她自幼便失去了母亲,岂不是比你还可怜得多。”

  思及此处,心里的悲伤略淡了些儿,一时不知做什么,便接过明月手中盛着空碗的托盘,说道:“我烧水去。”走进厨房,瞧土灶里火苗渐低,连忙寻了几根干柴放进去,跟着对着火苗用力一吹,只见火星乱闪,一股黑烟蹿将出来,扑了他一脸。

  周鼎正手忙脚乱,闻得身后“噗哧”一声笑,原来是明月进来刚巧瞧见。周鼎顿时红透了耳根,所幸脸上给黑烟熏染,没有显现出来。

  明月知他尴尬,便忍住笑,低着身子从灶下取一个吹火筒,对着将灭的火星轻轻吹了十来口,那火焰便渐渐燃高。她放下吹火筒,站起身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勺水弄湿,去给周鼎轻轻擦拭。

  赵爷爷将外间一切弄妥,已是月朗星稀,又有几名村妇带着盐油碗碟之类的物事上山来做饭,明月在一边帮忙,大家见她这样个稚雅清丽,鲜花儿一般的小姑娘做起家务事来竟然头头是道,皆是大出所料,人人夸赞不止。

  接着便是守灵三日,从前面镇上来了几个和尚念经超渡亡灵,村子里的人无论老幼纷纷前来拜祭,到了第四日,由赵爷爷领着全村的人在木屋外一向阳之处掘了个大坑将周荣夫妇下葬,周鼎禁不住放声痛哭,明月触景生情,也是堕泪悲戚不止。

  安葬完毕,众人渐渐散去,赵爷爷再三要周鼎两人跟自己下山住在一起,皆给周鼎婉言谢绝。赵爷爷知他心意已定,无法再行勉强,这几日又见明月行事俐落大可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便千咛万嘱一番这才离去。

  周鼎送他下山,想到这几日村民们的操劳慰护,刚道了个谢字,却被赵爷爷摇头止住,拉着他的手道:“鼎儿,咱们老百姓没读过什么书,但明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你爹娘对村子的人好,那是积德行善啊,可惜竟惨遭杀害,这老天爷没了眼睛,难道咱们村子里人也没良心么,咱们这些小人物,自然做不了大事,无法给你父母复仇雪恨,只好略尽些力气算是回报,你若是要谢,岂不是要我等良心不安么。”

  赵爷爷的背影渐远,周鼎回味这一席话,只觉便如一缕清泉在心间流淌,心中道:“爸爸妈妈帮助了别人,别人自然就会永远记着,我也要学他们多去帮助关心别人,爸爸妈妈在九泉之下这才会安心宽慰的。”

  清月朗照,山风劲烈,将周鼎的发鬓、衣裾舞弄而起,他便这样痴痴的站立,生平头一次的思索起处世为人的哲理,也就是此刻,一名日后叱咤风云,济世救人的盖世豪侠开始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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