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疼痛8

　8、太阳刷新的一天，新陈代谢，小苔的痛苦非但没有像黑夜一样在阳光下消失，反而在伤口上剜了一个更大的伤口。差不多早晨五点过一刻就醒了，她看见旁边睡着的人，她用旁观者的眼睛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没有羞耻，也没有后悔，没有温情，也没有憎恨。她看着他，昨晚一个陪伴她的男子。然而到底有些惶惑，说不来的压抑。难堪。

　　她看到他的头发很浓很黑，她手指停在半空，略微弯曲了她的手指，非常小心怕惊动他的碰了一下他的头发，这就像她对他的感情。只是想碰一下，而不是去贴上身体把自己全交给他。可是昨天晚上，她怎么？她想不通自己的的烦恼。

　　她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这张脸从她的父母而来，有着他爸爸影子，有她妈妈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爸爸是一个性情温和的男人，有时候还有些软弱。她的理想的男人是威猛，胆气过人，跟着他让人感到毫不担心迟疑，那是一种绝对走在女人前面的男人。他们无须拐弯抹角需求女性的赞同，他们有主见。她的母亲，在经年累月的家庭妇女的生涯中，凡事的经验来源于不过左邻右舍，自以为是，又对生活不满。尤其宝蝶的小哥哥不幸夭折，她的记忆中就是母亲常常唉声叹气。这是她在童年时就有了一种忧郁的表情。

　　她不喜欢她的姓，嘴里试读这个苔，不想念出来，有种酸楚味，她的家从来不能让她自豪。

　　她本来能上高中，上大学，可是这年头的学费昂贵，考上了中专她都交不起学费，爸爸是一个工人，已经下岗了几年，给石油公司照看油井，晚上要值守，爸爸这几年明显的老了，人说老就这么快老了。母亲为她的学费愁怅之际，权且之策，把她许给住在同一巷的华家的儿子华冬。华冬凭关系安排在小城的地税局，他老爸是经销河套老窖的商人，有着商人的过人的精明，可是儿子华冬却老实有余。他们家是从小看着宝蝶长大的，知道这女孩子乖顺，懂事，合计这下，两家大人便做了主张。

　　那三年里，华冬常来学校看她，她总是避着同学的面见他。不让他来学校找她。华冬并不丑，墩实，五官周正，可就是带着一点笨拙之气。也许她对他态度冷淡，他就放不开，越放不开，越拘谨，越显得手足无措。而她知道每回接过来他带给她的钱，果然应了拿来人家的手软，不能不虚应着，也只是拉拉手而已，毕竟她有没有毕业，没有结婚这样那样的借口，看好她的女儿身。华冬也真是笨，虽是年轻人，却有点老气横秋，少了许的年轻气象。他哪里热烈的爱过我？这样想来，她不爱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她已经花了他家不少的钱了，算是未过门的儿媳妇了。她毕业后却没有回老家，而是跑到这个城市来，这实在是她父母不能向华家交待的事情。也是华家为之大为光火的事情。

　　她总在立志，我要混出个人模人样，给他们还钱。事实上，谈何容易。而现在她不要说立志作为，就是连去上班的热情都没有了。

　　街上的人流动，替换，形形色色的人在变幻着都市的图案，各个大大小小的车站，一个个接力下去的站牌，四通八达的交通路线，输送着来来往往的行客，多么富有生机的城市。那些站在街头兜售这样那样的东西的，还有那些举着“装封阳台”或“水工、电工”的人一早上就出来找事。多少人背井离乡。

　　此时她不知到哪里去，今天一点上班的心情都没有。唉，就算是旷工吧，可是她现在是旷不起，请假没有工资，但旷工是性质的问题，被老板炒掉了，那如何马上又能得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呢？想到这里她用公用电话请了假，她说她病了，不得上班。病了，这是多么行之有效的借口。

　　打完电话，她站着，寻找着她要去哪里的灵感。一大早，不容许孤独的到来。在二环路的立交桥上，她望着桥下穿梭的车辆，它们那么快，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不论如何，他们都是像模像样的人，都是被人需要的人，她却是多余的人。走到国际展馆时，今天 这里高悬一些彩色的大气球。一辆辆光亮的小车陆续来到，一些衣着光鲜的人络绎向正门走去，还有一些年轻的女人，头发绾得精致，跟在其中。她们多么幸福。

　　她步履缓缓的向花园路走去，附近的餐馆播放着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阳光普照着北半球，卖油条摊上的姑娘和她不差上下，可是她没有人家的应用自如的那个手段，再说她也不至于要沦落到去卖油条。

　　想到这里，她不禁泪花花转在眼眶。在她初来这个城市时，她常常光顾那些街面上的职业介绍所，那些门面照例没有一个齐整一点的。也许前来找工作的不外乎谋口饭吃的苦力人，经营者似乎就要把它搞得随便一些，受苦的人才敢于走近来。他们指着墙上的经营许可证，振振有词的说，这是我们区委办的。

　　有回一个男人让她写下名字，她觉得自己名字本来可以富贵绚丽，可是写下来却是灰扑扑。职业所的男人一幅给人做主的样子。他让她去某某路某某小区某某单元找某人，接着他给那个某人打电话，口出狂笑。她转身很快的走掉了。

　　那是多么难堪的一段日子，她听说一个中专生找不到工作，就去当按摩女了，幸运的是她结识了一个男子，两个人恋爱了。有幸运就有福气。大概就是幸福吧。她去帮人家推销书，有些人还客气。有回两个男人一唱一和。说这么可爱的小姐，你不如把自己也卖了。他们放肆的笑，是她转身委屈的泪。她困窘的连把伞都舍不得买。在下雨的晚上，在这个历世沧桑的城市，这个她这个小地方人眼里的大城市，忽略了好的姓她的名，她没有了姓没有了名，一辆辆出租车急驶而过时，多少人一掷千金，奔赴欢场。又有多少人衣食无忧，和她同龄的女孩子有几个和她一样饥肠辘辘，还要受人轻辱？

　　近半年来，跌跌撞撞的，虽然现在能勉强混饱肚子，倒也过得清淡美好，唉，偏偏自己又把自己置于又一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