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政篇   第六章 动兵

　　兵部尚书，史府。

　　史文远算是懂得享受的人。他的府邸占地数千余平米，内有花园，假山，人造湖泊，环境幽雅清净，景色怡人。

　　今天史文远是病了，但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只是稍染风寒，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小感冒，早晨之所以未上殿面君，是因为他不想去。

　　自先皇驾崩后，朝中只能用混乱来形容。新皇刚刚即位，只有十四岁，年少无知，虽然心慈仁厚，可没有主见，遇到大事小情，左右摇摆不定。而摄政王朱轩性格果断，但果断过头就变成独断专行，听不进别人意见，更听不得别人半句异议，而且喜怒不常，高傲自大，十足一糊涂虫。中书省左右丞相欺皇上年幼，摄政王昏庸，广拉朋党，相互间勾心斗角，搞得朝中乌烟瘴气。史文远监守中立，既不偏向军权在握的董方，也不偏向皇亲国戚，门徒弟子满天下的向荣。自古以来，朋党乃祸国殃民之根本，他做官不想强求自己做个好官，可也不想留下千古骂名。只是，最近一段日子他觉得自己这个中立也快保不住了，前两天，左右两丞相先后找过自己，察言观色皆有意拉拢，史文远深明为官之道，以当前这种情形，保持中立无疑等于同时与左右丞相为敌，自己这个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官位虽然不算小，可也斗不过这两大当朝泰斗。

　　归隐山林总比丢掉全家性命要好得多。史文远站在卧室窗前，伤感而叹，心中生出退隐之意。

　　“大人，武王来了！”一名三十出头的家丁急匆匆跑进房中，气喘吁吁道。

　　“武王？王爷来到咱们府上了？”史文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那可是王爷，金枝玉叶，一人之上，万人之上，连大明整个江山都是人家的，自己虽然是兵部尚书，归根到底还是人家的奴才，王爷亲临，那可是祖上冒青烟的荣耀。

　　“没错！绝对不会错，武王现正在大厅等候大人呢。”

　　“哎呀！”史文远一急，憋出一脑门子的虚汗，反倒让风寒轻了许多，感觉头脑不再昏沉，他忙道：“快，快去拿我官服。”

　　家丁答应一声，刚要往外跑，史文远眼珠一转，又把家丁叫住，摇头道：“不用了，我现在不是病了嘛！”说着，他呵呵笑了。

　　“我的大人啊，王爷正在大厅等着呢，您还有心情笑啊？”史文远平时待手下人和蔼可亲，下面人和他说话也比较随便。

　　“如果我现在好端端走出去，那可犯了欺君之罪！”他一毛腰，钻到床上，‘虚弱’地说道：“你去回王爷，我病得很严重，见不了客。”

　　“啊？”家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未动。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时间长了会引王爷疑心的。”王爷虽然是棒槌，未必会想到其他，但并不代表王爷手下都是笨蛋。史文远从心眼里没瞧得起这个摄政王，却知道他那些亲信没有一个是白给的，只血衣卫副统领张亮这个人，就十分不简单。

　　“啊，是......是！”家丁火烧屁股似的，飞一般跑出卧室。

　　王爷今天突然亲自来找自己为了什么呢？不可能只是单单探望自己病情那么简单的吧？！史文远躺在床上胡乱猜测，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有人撤脖子吆喝：“武王驾到！”

　　史文远听后，吓得一缩脖，暗暗叫苦，本来以为摄政王听到自己重病在身会识趣离开，没想到他竟然找到自己卧室来了。这要让人看出他在装病还了得，本来就很白净的脸膛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面无血色，冷眼看去，真好似他害了一场大病。

　　“咣当！”房门打开，朱轩迈着四方步走进来，后面跟着张亮和两名小太监。

　　“王爷，恕小人不能起身迎驾......咳咳......”史文远演戏的本能可算一流，看到朱轩，马上变得病怏怏的，胳膊肘支起半边身上，一副想起来却又力不从心的模样。

　　“啊，史大人不用多礼。”朱轩有事讨教，言语间甚为客气，走到床边，满面关心听道：“听闻史大人突患重病，本王甚为担忧，特来看望。”

　　不管这糊涂小王爷出于何心，简单几句话已让史文远心中暖洋，“哎呀王爷，微臣哪敢劳您大驾......”

　　“哎！史大人乃国家栋梁，身体不适，本王探望也是理所应当的！为国操劳是件好事，但累坏身子可变成坏事了！”

　　张亮在旁听得暗暗点头，道句不错。人人都说朱轩是糊涂王爷，其实他真糊涂吗？张亮看不出来。有些时候，朱轩无意间流露出的心计与智慧，让人觉得深不可测，而又有些时候，他的胡作非为，让人恨不得食其肉，吞其骨。

　　“唉！王爷千岁真是折杀微臣了。”史文远哪里想到摄政王会说出这一番话来，眼圈微微红润。

　　“呵呵！”朱轩摇头轻笑，眼珠一转，又正色道：“史大人快快将病养好，本王还想和你一起去平灭南方十二侯，拿回我大明被人夺走的万里江山。”

　　“恩？”史文远一惊，平灭南方十二侯？这事他和先皇提过无数次，却又都被先皇置之不理，今天从摄政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心中忍不住激动万分，“王爷......您说要平灭南方十二侯？”

　　“没错！十二侯当年背信弃义，大逆不道，划地造反，为讨回江山，数百年来，我大明多少热血儿郎埋骨他乡，又有多少忠臣良将含恨而终，有十二侯在，我大明难有一日安宁，有十二侯在，我大明就一日无法洗刷耻辱，我等，更对不起奠定江山的开国太祖皇帝！”说到激扬处，朱轩手臂不觉地用力挥舞着。要取得兵部支持，要取得老狐狸史文远的支持，必须得动点真感情了。

　　“啊......”史文远长长一叹，朱轩的话字字句句如同刀子割在他心上。

　　没有人会不热爱自己的国家（现实中那些宠洋媚外的人称不上是人，姑且不计算在内），史文远又何尝不是，即使做梦，也时常可见收复南方失地后人们的喜悦，分隔两地亲人的欢泪。心有所触，他动情道：“本为同源，却要南北分隔，多少骨肉分离，又有多少兄弟相残，臣，一日不敢忘怀，收复失地，人人当为己任，臣为大明一子，更为朝廷高官，身受皇家俸禄，掌管天下兵权，却碌碌无为，无法致南北一统，臣惶恐不可终日。若王爷可做到身先士卒，亲自领兵征讨南方十二侯，微臣甘愿当马前小卒，鞠躬尽瘁，死而无憾。”

　　史文远为朝中主战高官之一，向来希望朝廷能对南方用兵，收复分割之地，朱轩对南方用兵的想法，无疑与他一拍即合。

　　没想到如此简单即取得兵部尚书史文远的支持，朱轩心中大喜过望，不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担忧道：“只怕，朝中两位丞相未必会同意啊。你也应该知道，他们的借口总是很多，什么国库空虚，不易动兵，什么乱民造反，内部未稳定，不易对外发动大规模战争等等诸如之类的话。”

　　说到点子上了。如果当朝两位丞相反对，一切都是空谈，即使皇上发话，也未必能有所作为。史文远身位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权没错，但军队的调动，除了他手中的兵符，还需要顶头上司左丞相董方的首肯和五军都督府的另一半兵符。

　　大明帝国的制度是按照分权来制定，象军队这种重要的国家武器，太祖皇帝朱谴不想让掌握在一人之手。

　　“民众造反，无碍乎吃不上饭，治理手段可以有两种，幺麽强压，幺麽怀柔，看情况而定。至于国库空虚，这和南方十二侯有直接关系。南方割据，与其相临三府常备军队四十余万，这四十万人要吃要喝，只军粮每天就需消耗四余千石，一月下来，要十二万石，差不多相当于一千四百名正一品大员的月俸啊！况且，四十万的军队消耗何止于此，军饷，军备，战马草料，哪样不需要白银？！常年累积下来，国库哪能不亏空？”史文远喘了口气，又道：“兵伐十二侯，关系到朝廷兴衰，迫在眉睫，只是，王爷，其中还要考虑到很多因素，比如外贼是否会乘虚而入，粮草军饷是否充足，可跟得上战势的需要等等。”

　　“恩！”朱轩点点头，问道：“史大人心中可有良策？”

　　史文远一笑，道：“王爷应争取到六部更多大人们的支持......”

　　当朱轩从史府出来时，天色已黑，与史文远高谈阔论整下午，他也有些疲累。不过，这一下午并没白谈，了解到许多他以前没想到的东西，也让他暂时压下对南十二侯出兵的想法，不是不想，而是象史文远所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张亮搀扶他上轿，临关轿门前，忍不住问道：“王爷，您不是因为今天那几个刺客才决定对十二侯动兵的吧。”言下之意，暗指朱轩早有对南方十二侯动武的打算，今天行刺的刺客只是导火线而已。

　　朱轩悠悠而笑，望了望星空，半月高悬，挥洒月光，空中无云，繁星点点，感叹道：“南方很美啊，想去那里游玩很久了，不过一直苦无机会，南方十二侯似乎并不欢迎我。”说完，钻进轿内。

　　王爷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普通人，张亮只需看他的眼神已然明了他心中的想法，但朱轩，他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