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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亦有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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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活的底层 白天,小美要去酒店上班,顾军就躺在床上养伤。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铁架子上面横搭着若干块木板。床的南面是窗户,窗户底下有一个两层的碗橱;对着床的是一扇土灰色的木门,木门上还包着一些铁皮,给人一种能把外面的凉气传导进来的感觉;床的北侧则是一面有些班驳的墙壁,为此,小美买来许多美女帅哥一类的招贴画贴了满满一墙。虽然她经常收拾,但是这里给人的感觉还是像一间废弃的地下室。和她在一起时顾军倒没觉得有什么,当他自己蜷缩在屋子里摸着有些潮湿的被面时才有了体会——很压抑、愤懑、悲痛、伤感和自责。就是这样一间有些破败的屋子,小美对每月100元的房租还是比较满意的。 因为偏僻,这一块地皮向来不被开发商看好,对别处地段好的、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开发商像看A片似的投入投入再投入,几乎眨眼工夫就会形成阵容整齐、面无表情的水泥巨人,而这一片平房,也就成了生活在城市角落里面容委琐的侏儒,邋遢、困窘。 这里出租房屋的条件都很简陋,条件好的家庭都卖了平房,买了楼房去住;条件稍微宽裕的家庭是不愿意把房子租出去的,因为房东和房客住前后院,而租房子来的没准什么人都有,身份复杂得让人畏惧。这两年还好,前几年偶尔就会冒出点刑事案件来。人们记得最清楚的是6排老李家那血腥的一幕——5个神神秘秘的外地人租下了老李家的三间厢房,形形色色的房客老李见多了,并没在意几个人的所作所为。可是在一天夜里,老李的儿子国强意外地发现了这伙人的秘密——他们是一个盗窃团伙。不幸的是,那伙人也发现了国强,他想跑出去报警,只是为时已晚。当邻居和老李两口发现血肉模糊的国强时,那5个人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了,国强虽然没死,但是也变成了一个废人,老李的老伴也成了一个半疯。 剩下对外出租房屋的,就是些经济条件不好或是老头老太太独居的人家了。小美的房东是一对憨厚的夫妻,两口子不会经商,就只有死守着各自半死不活的厂子过生活。对于小美她俩未婚同居的事情,男主人从不多问一句话,因为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主人考虑:国家也有了相关规定,只要双方乐意,就不存在非法同居的问题。房东家也是三间厢房,分别住进了包括小美顾军在内的3对“小夫妻”,这一带租金便宜,房子满员自不必说。 (2)奇异的和谐 对于租房人员的复杂,顾军到没有多少体会,因为他觉得自己就够复杂的,还有什么样的复杂算复杂呢?但是他也领教过让自己想不通的事情。 闹非典那阵,本来就照不到面的父亲,又是办案子又是抗非典,家里更是寂静的让人可怕,小美打工的酒店也关了门,顾军干脆就住在这里不再回家。那段时间,他知道了隔壁还住着外县的“小两口”。在他看来,那是挺特殊的一对。 “小两口”都在发廊打工。在黎阳,美容美发是近些年才成规模发展起来的,过去练“顶上功夫”的老大姐,如今都变成了时尚男女。本来是一个小理发店,时间不长,改头换面了,升级成为了美容中心或是美体俱乐部一类的东西,带来的变化也就大了。顾军就想,现在剪个头最少也要15、20元的,要想再找小时候1块钱剪一次头的地方可就难如登天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吗?钱这东西几乎把什么都变了。 “小两口”每月自然挣钱不少,但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每当夜色沉沉的时候,两个人就变的生猛起来,办起事情来很有物我两忘的境界。在小美的屋子里,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夸张的呻吟,跟着是床板嘎吱嘎吱嘎吱的配乐,声音极大,时间极长。这时,顾军就会受到感染,缠着小美的身体不放。只不过,“小两口”还有更生猛的地方——打架。小美他俩时常被半夜里的叫骂声吵醒,“小两口”似乎都有了不共戴天之仇,方言俚语的从祖宗开始,一直对骂到孙子辈儿。还不解气,就动手,女人不是男人的对手,女人凄惨的嚎叫声就会刺透墙壁扎进顾军的耳朵。每当这时他就会发冷,这是两个相爱的人吗?尤其让他感到可笑的是,第二天“小两口”还是生猛地吱吱呀呀,复打架! 直到有一天快出人命时,顾军忍不下去了。那天晚上,男人正拽着女人的头发往门外拖,女人穿着内衣,露出白萝卜似的身体挣扎着。顾军出去把两人拉开,两个情绪异常激动的人互相指责,女人说的内容是男人挣了钱就知道给自己家里寄,当初若不是你打跑了我的以前的男友,我才不会跟你之类的话;男人更绝,说你愿意跟我呀,谁让你没人要?女人就诅咒男人。男人就不干了,浑身哆嗦着从屋中拿出一把匕首来就照女人捅。顾军要管,他认为两个人若能走到一起,不单靠缘分,不单是爱的需要,更多的应该是精神寄托的需要。他们两个人是不是神经病?顾军问自己。后来在顾军的调解下,两个人达成协议——第二天彻底分手,顾军这才为他们的“爱情”松了口气。谁知,早上起来发现,“小两口”又和好如初了,而且晚上照样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顾军就像吃了皮搋子一样,感觉浑身上下堵的慌,心里暗骂:“真他妈有病!” 小美还要在这长住,顾军不想惹事,但是他心里很不顺畅。为了这,他找到了齐兵的弟弟齐胜,让他把“小两口”赶走。齐胜第二天晚上带人来了,个个戴着白口罩,威胁让“小两口”永远不要再回来。“小两口”很听话,他们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但是知道快快搬走一定没错。 给顾军办了事,齐胜多少有点埋怨:“军哥你也是,啥事你都管?”顾军觉得顺了气,笑道:“呵呵,兄弟,我就看不惯他们这副德行!算是给哥出口气,记我帐上!”齐胜暗地里撇嘴,他想:“记你帐上,哼,你有啥,光靠着我哥给你作脸。” 齐胜对顾军不满缘于“红唇”的事,家里掏了10万元钱不说,连他也跟着哥哥吃了父亲的挂落。那次老齐托人弄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保住了齐兵,老头子也老了不少。为了惩罚儿子,他断了兄弟俩以后的经济供给,并明确告诉他们:不管是谁,再有此类事件,找阎王老子去救你们吧,我还想多活几天呢。不光为这,齐胜觉得,在大哥的圈子里自己怎么也应该算是“二把交椅”,他顾军不就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吗?有什么呀,牛逼烘烘的!可齐兵不让他说了算,从小看着他长大,齐兵太了解他兄弟了——小偷小摸在行,背地里算计在行,为自己谋好处在行,遇到事常常是脚底摸油——开溜。 (3)新势力 要说拉帮结派,形成多大的势力,齐兵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他手下大多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哥们儿。由于在“红唇”一战出了点名气,所谓的黑道上到有他这么一号。 “红唇”事件后,齐兵哥俩几乎断了经济来源,再成天湖吃海喝醉生梦死已经不可能了。但是相应地,另一条赚钱的“阳光大道”却出现在他们眼前。 打架的事情平息不久,一个姓吴的老板通过朋友找到齐兵,吴老板说知道他是条汉子,想交他这个朋友。他在外面混的时间长了,对吴老板的请求比较谨慎。后来通过他了解,大概摸出了这个吴老板的底细——他是南方人,在黎阳市做了几年机电设备生意,凭着他的精明,手里已经有了两家分店。起初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混混,又不懂生意经,理解不到吴老板的用意。经过几次接触,他恍然大悟——这个吴老板是让自己帮他讨债。 黎阳是重工业城市,钢铁和煤炭是两大主打产业。高耸的烟囱和飞转的天轮把地域经济带入“高速路”。经济发展了,赚钱的门道也相应地发达起来,传统说法是360行,如今要用乘法去乘以10、100、1000来算哩。什么“婚托”“酒托”,什么“陪聊”“陪游”,什么“宣泄中心”“情感热线”......只要有利可图,在黎阳新兴起一个行业就跟放个屁似的那么简单,随之就会有人喊舒服。尤其是近几年,各色生意人抓住机会,投机钻营也好,见缝插针也罢,利用各种可利用的关系资源、人情资源、美女资源开始了一系列的“圈钱运动”。钱这东西是有催眠作用的,可以让人做美梦,也可以让人做噩梦——越投入进去,就越醒不了;越醒不了,美梦变噩梦的几率也就越大。吴老板生意做的顺风顺水,可是在变幻莫测的生意场上拼杀,他也遇到了许多难解的题。他切身体会最深的是盛行一时的“欠债的是大爷”的说法——自己的货归了别人,钱就是要不回来。别人挣钱自己瞪眼,他心里火磨钻天。但他不愧是个精明人,据他了解有几个成气候的“讨债公司”,只是他们要的报酬太高,人家说的好:我们这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回报少了绝对不干。他更怕的是沾上黑社会的边,到时候更抖搂不开。他了解到齐兵为人仗义,他们一伙刚出了点名气,利用一下很划算。 齐兵哪里知道吴老板的良苦用心,他很看好“讨债事业”的前景。他找来哥儿几个一番讨论,大伙都认为值得干,只是顾军有不同意见,他说:“首先咱们不懂讨债的内幕,吴老板的机电设备大多卖给小煤窑一类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动不动就拿枪动刀;再说咱们是玩文呢,还是玩武的?玩文的,没人懂不说,人家吴老板财大气粗,找个好律师啥的小意思,他也不是没告赢过,但是对方愣是不给钱,他不也没办法吗?玩武的就更没把握了,咱们的行为稍微过一点,可能就触犯刑律啦,虽说可以用经济纠纷解释,但是谁敢保证动了刀不见红呢?我听说有个绑架案中绑匪就是为了要帐,一伙人手段恶劣,过后都被判了刑。真到那时候,哥儿几个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齐兵听完并不灰心,说:“卖给小煤窑好啊,我老爸就干那行呢!怕他们个鸟啊,这事咱有底。”说到这里他话题一转,脸歪向一侧看着顾军说,“军,咱们这帮子人里就属你懂的多,你就给我当个‘军师’得了,你也好发挥一下从你老爸那里学来的东西呀!” “对,军崽,你懂的挺多的,想等啥时候用去?”白运生呲牙咧嘴地表示赞同齐兵的说法。 曾有一段时间混混都管白运生叫“牲(生)口”,因为那时他对他们家的亲戚,包括爷爷、奶奶、婶子、老妈都统统动过粗,后来家里容不了他,就凑钱给他买了套房子让他自己生活。他所以敢在家里称王称霸,和他的成长经历是分不开的。从小到大,家里对他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他要东,家里不敢给他西;他要北斗星,家里不敢摘南极星;甚至他要去死,家里就要马上给他准备棺材。他是那种家庭中的“小独裁者”。若不是他老爸犯了事,恐怕他也不会和齐兵混在一起。6年前,老白还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称得上声名显赫。但老白还是没能逃脱金钱为他设下的陷阱,出于利欲熏心或是鬼迷心窍,他竟然雇人去杀财政局长,正局长没死,他却落得一身镣铐。他和齐兵是高中校友,上了不到一年他就辍学了。他身后没了依仗,自然和齐兵一伙混在了一起。现在混混都叫他白脸, 虽然诨号和人看上去都不凶,可他是出了名的手狠心黑,性格乖张。齐兵不喜欢这样的人,怎奈他和齐胜混的铁,齐胜他俩“志趣相投”,弄的齐兵也只好算他一个兄弟。 “欠债还钱,咱们这也叫替天行道!怕啥?干他个狗日的!”齐兵见众人跃跃欲试,决定帮吴老板去讨债。顾军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无人响应,齐兵决定了他也只好默认。 (4)成败有价 吴老板让他们去办的第一件事情就很棘手,对方是一家中型私营煤矿,一年前购买了6万元设备,如今吴老板一分钱也没要回来。齐兵听吴老板介绍完就有点晕,据他了解,那家煤矿资产雄厚,不至于不给钱的。“也许是因为钱太少了人家不在乎?”他想,“自己已经吃了、喝了、拿了吴老板的,一定得打响这一炮!”他的倔脾气上来了。他找来顾军几个人商量。大家七嘴八舌一通争论,最后决定先去实地查看一番再作决定。 观察了一段时间,顾军心里有了主意,他想:“来硬的肯定不行,那个矿的刘经理养的打手多,弄不好非栽里面不可。只有来软的——人不是有5个需求层次吗?刘经理生意做的不小,应该不在乎这仨瓜俩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被人尊重,换句话说就是他要的是生意场上的信誉度,这应该是他的软肋......”他把想法告诉了齐兵,齐兵有些犹豫,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就同意了按他说的去做。实施顾军的计划,得派一个见过世面的,能见机行事的人去,其中重要的一点是要不怕挨打。二柱听了后自告奋勇去干。二柱是个“愤青”,也可以说他是个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人——建筑工、侍应生、售货员、推销员等许多行业都出现过他的身影,可大多时候都因为赌博丢掉了工作。他从不认为自己的“远大前程”是嗜赌才输掉的,经历越多,他越觉得老天对他不公平——他觉得老天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一直处在了生活的边缘。以前和齐兵他们吃吃喝喝打打杀杀,是他在打发他的空虚,给心灵找寻另外一种寄托。这次,他详细听了顾军的想法,认为这事情只有自己最合适去,这是展露自己阅历和才华的好机会。他毫不犹豫,说干就干。 没出半个月,煤矿的刘经理那里就有了反应——让吴老板派人去取钱,同时领回受了伤的二柱。二柱其实很小心,他按顾军的指示做了一件前后都写有“讨债”二字的文化衫。观察好地形,他就在通往刘经理办公楼的要道旁埋伏好,只要看上去像是来了客户,他就会套上“讨债衫”出现在那些客户的车前,并先行一步进入办公楼。当刘经理知道这件事情时,已经有一个初次来的客户被“讨债衫”吓走了。刘经理很生气,派手下人抓住了二柱。二柱也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就和他摊牌,二柱说的挺绝,意思是“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你刘经理吃肉,也得给我们留口汤喝。可以不还钱,但是我身后还有百十来号兄弟呢,他们会不断地来讨债......”当时正是销煤的旺季,刘经理不想惹这一身臊。钱是早就该还的,但是他还是有气,于是叫人“修理”了二柱一顿,便叫吴老板来取钱了。 第一次出手就如此顺利。齐兵更加雄心勃勃,他对顾军的智慧也愈加信服。一干人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吴老板的犒赏。安顿好二柱,他马上叫人去散播消息——帮人讨债,不成功分文不取。顾军觉得他有点“冒进”,操之过急往往适得其反。他却不以为然。而后他们又帮人成功地讨过几次债,他更加确信自己走对了路。有顾军等人在其中发挥作用,齐兵一伙几乎没遇到什么大困难,接二连三的生意找上门来。 (5)遭遇仇人(上) 世界上任何一条道路都不会笔直地通往目的地。他们想赚钱,钱同时也在“转”他们的青春和激情。直到“转”出了事情。 那是去年年初,金大愣像幽灵一样冷不防和他们遭遇了。 在“红唇”挨打后,王老板没有亏待金大愣,除了治伤又给了他3万块让他在家里休养。3万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他自然又满足又感激,并准备伤好后继续为王老板卖命。谁知,在他的伤快痊愈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红都国际娱乐中心被公安局查抄了,王老板也因为组织卖淫、非法拘禁、聚众斗殴等罪名被抓进了监狱。养伤的大半年时间里,他一心想报复齐兵他们,王老板一倒台,令他惶惶不可终日。他打听出事的原因,原来是王老板的后台,南城区区委副书记贪污受贿东窗事发——拔出了区委副书记这个“萝卜”带出了王老板等一群“泥”。由此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听说公安局还在抓捕过去在王老板手下协助组织卖淫的人员,自己肯定算一个。什么卖命,什么报复,他全顾不得了,立即跑到安屯县的哥们儿家避祸。 他哥们儿叫崔刚,曾经因为持刀抢劫在监狱里蹲了7年。崔刚出狱后,通过家人的四处活动,到县里的固安钢厂当上了保安。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仨亲俩好的,他们两人也算是患难之交的兄弟。 固安钢厂的老板是3个姓张的亲兄弟,人们都说他们属于暴富一族,理由是前不到5年,兄弟3人还在赶着大车收破烂,不知他们沾了哪道灵光,如今他们搞起来的钢厂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型企业,也是安屯县的支柱产业。人们都感叹:“过去是10年河东10年河西,现在变成了1年河东1年河西了,真是搞不懂哪块云彩会下雨。”钢厂的摊子大,便招了许多保安看场子,这些保安其实就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对于老百姓来说,躲还来不及呢,谁还敢去惹事?崔刚在这样的环境里却如鱼得水,因为他蹲过大狱手又黑,所以在保安群里有一定的人气。 崔刚见老朋友来投奔他,自然不嫌弃。他没媳妇,住的是独门独院,就暂且留金大愣住下来。两人喝酒聊天,互道经历。金大愣说着说着就喝多了。崔刚见兄弟挺苦,决定一帮。过了几天,金大愣便在他的运做下进了钢厂当上了保安。 固安钢厂在两年前遇到一点麻烦,他们从外地购进了一批价值150万元的冷拔钢设备,一直拖着没把剩下的(除去押金)钱给对方。后来对方告到了法院,法院判了却执行不了。地方保护主义为钢厂撑起了保护伞。 此事一拖就是3年,对方实在没有办法,有病乱投医,通过中间人找到了齐兵一伙。此时齐兵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没有被上百万的数目吓住,一口答应下来。顾军觉得外县的“生意”不好做,但又觉得在钱数上有挑战性,决定试一试。 顾军考察完“市场”眉头就皱了起来,几天下来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齐兵办事全依赖他的智慧,见他一筹莫展的样子,心里也直打鼓。一天几个人酒后,顾军终于开了口:“法院判了都执行不了,咱们来硬的肯定不行,人家的打手一人吐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这事......”他不想太打击大家的积极性,又说,“我琢磨来琢磨去,那固安钢厂钱是肯定有,要不来也是肯定的,现在只有一条道儿我想到了,只是——”“啥道儿你就快说吧,什么只是,只不是的,只要你画道,我们就干,这次干成了咱们就他妈赚大了......”齐兵急忙催促他快说。“那就是去偷!”他一只手举着酒杯,抬着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说道。对此他心里也没底,从他了解的法律角度出发,如果把钱偷出来,然后把当初双方签的付款协议放在原地,应该不算盗窃,应该惹不上官司。此言一出,大伙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到了壁虎身上。 壁虎和齐兵铁混,看重的是他够义气。壁虎从小在农村长大,爬墙上树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小偷小摸的事情他没少干。一次他偷了邻村一家的东西,没等他跑,人家就发现了他,人家追到院外一看没人,回院一看又没人,也没丢什么,就不在追了。原来,他运用的是闪展腾挪之法——失主追出来时他迅速上墙,双手扳着墙头身子“挂”在院里;失主回院子时,他又翻墙“挂”在院外。这一招堪称经典,也是他绰号的来历。家庭条件不好,他年岁不大时就曾往返于各个城市间靠盗窃生活,盗窃的隐语也学了不少,像流传在天津一带的大抓(见什么偷什么),流传在黑龙江一带的制兰(作案攫钱)等等,因此他还进过班房。这两年本想到黎阳好好打几年工挣点钱回家,没想到包工头用完他们不给钱,逼的他没办法只好重操旧业。他和齐兵混在一起后,就不在偷了,齐兵看他瘦小对他挺照顾,打个群架啥的常常让他垫后。这次顾军的主意一出,大家都看他,他知道该是自己出力的时候了。 一伙人连续商量了几天,然后才分头行动。踩点的过程很顺利。一切就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开着抵帐抵来的吉普车悄悄来到了固安钢厂附近。钢厂四周有高高的围墙,夜里侧门都关闭,只有一个灯火明亮的大门开着,但是需要凭工作证才能进入。按预先的计划,齐兵和顾军在墙外接应,白脸到大门附近望风,齐胜和二柱帮助壁虎翻过高墙进入场区。 问题出在白脸身上。 当晚正赶上金大愣和几个保安从崔刚家喝酒回来。他们的车灯正晃到白脸身上,他一看来了人,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他就被追上来的车挤到路边。金大愣以为抓住了小偷,在酒精的冲击下更加兴奋,抓起他就打。另外几个保安也借着酒劲儿发威,问他鬼鬼祟祟在干啥?白脸不是那种吃眼前亏的人,挨了几下就说了壁虎在厂内偷钱。几个人一听更加亢奋,摩拳擦掌去抓贼。 此时,壁虎正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专心对付一台保险柜,他在蹲班房时曾经结识了一名江湖高手,学了不少开锁的秘诀。保险柜最终被他打开了,只是他发现里面只有少量的人民币,估计也就3千4千左右,可是保险柜里层一袋袋粉色颗粒状的物品吸引了他。他拿出来仔细一看,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以前在一些舞厅见过那种东西,那是一种毒品——摇头丸!“这么多,得值多少钱啊!这可碰不得,先走为妙......”他心里有点慌,钱太少也不值得拿,他转身锁好保险柜往外走,没溜出楼门,楼道里突然灯光大亮,金大愣等人出现在他面前。 所谓冤家路窄。金大愣不会忘记“红唇”那一幕。壁虎就这样落在他手里,而且是一个小偷的身份。抓住壁虎,他也挺奇怪:怎么跑这里来偷东西?为了解恨,他告诉几个保安先别报告队长,他自己先审。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他手拎一支警棍,问一句,打一下,可是壁虎咬牙不说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说想弄点儿零花钱。“这就更怪了,他自己来还不行?门口还留一个望风的......难道齐兵也来了?”金大愣心想,“从他这里问不出,就问另一个。”不出他所料,白脸一听他说到齐兵,以为壁虎都说了,也就顺口承认了。“妈个逼,来的好啊!”他阴冷地一笑,向白脸要来齐兵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6)遭遇仇人(下) 齐兵两人在墙外等候多时也不见回音,正感觉不妙,突然感觉腰间一震,金大愣的电话打了过来。金大愣在电话里用命令的口气说:“我手里现在有两个人,想要人?你和顾军马上你妈都给我滚过来!......”顾军听完情况,知道大事不好,他脑筋一翻个:“怎么这么巧?偏偏遇到金大愣?壁虎还不得让他打死啊!”于是他马上对齐兵说:“你必须马上报警,现在只能这么办。我先去稳住金大愣的情绪!”说完,没等齐兵反应,他转身奔向钢厂大门。 此时,正想恨恨发泄一顿的金大愣被赶来的保安队长制止住。保安队长其貌不扬,还是个大暴牙,但说话有分量。金大愣刚老实下来,就看到顾军跑了进来,他的那股子邪火一下子燃烧起来。顾军还没看清屋里的人是谁,头上就挨了重重一警棍,当即被打的跪在地上。第二警棍还没下来,大暴牙一只坚实有力的手钳住了金大愣的手腕。金大愣瞪着眼,嚷道:“这是我的私仇儿,你他妈也别管!” “你想打死他呀,刚才不是解气了吗?还是算了吧!”保安队长说话不紧不慢。 “你别管!......”金大愣叫嚷着想挣开保安队长的手,可是他越使劲,越觉得自己的胳膊失去控制,这种无力的感觉一直蔓延至全身。 这时,一辆警车开进了场区。警察来了事情好像变得简单起来。车上下来3名警察,询问完现场情况后,让打人者和被打者一同到派出所走一趟。顾军此时缓过劲来,看到了满脸是血的壁虎被人搀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愧疚感升上心头。金大愣害怕去派出所,怎奈众目睽睽,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在派出所里,警察照例问讯双方的详细情况。若在以往,顾军从不愿意说自己的老爸是警察,可是这次他一反常态,他想:“主意是自己出的,却害了壁虎,盗窃未遂也要判刑,说什么也得让父亲救一次场。”他详细地说了自己父亲的工作单位和职务。那个个子高一点的警察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马上把电话打给平城区刑警队。 “对,是我儿子,是不是他又在你们那里犯事儿了?”顾守忠正在值班。 “顾队长,他们好像是来盗窃的,你看......”高个警察道。 “啥?——盗窃?我看这兔崽子是活腻歪了,你告诉他,我没他这个儿子!......”顾守忠听完心里咯噔一下,随后火气蹭地窜了起来。 这时顾军表示想和父亲通话,高个警察把电话递给了他。 “爸,是我,到啥时候你才愿意管我呀?......你不喜欢我,但,爸,看在母亲的份儿上,这次我求您了......”顾军说话时分明有了哭腔。 “......” 顾守忠沉默了,他最怕的就是提到兰萍,对孩子和对妻子的愧疚是他一辈子的痛。 顾守忠最终还是心软了。通过他从中周旋,派出所按照一般打架斗殴的性质对壁虎他们做了些治安处罚。 反正也没丢东西,跟来的保安队长到没什么意见。可是金大愣却气不过,他一追究,却追究出事情来——在黎阳市局下发的协查通报里有他的名字,抓他的理由是协助组织卖淫嫖娼。金大愣肠子都悔青了。警察捎带着抓了个逃犯,心满意足,处理完善后,就放齐兵他们走了。 什么也没得到,两个兄弟还受了伤,这次讨债给齐兵的打击不小。顾军挨了一下打没什么事。壁虎的伤势不轻,头部缝了6针,门牙掉了两颗。一回来齐兵就跟白脸急了眼:“你个傻逼,壁虎在厂里偷钱是你说出去的吧!” “我操,军哥,我他妈也挨打了你知道吗?”白脸觉得自己也挨了打,应该得到些安慰,可是齐兵回来就骂他,他乖张的脾气上来,说话也带了火药味儿。 “咋地?你还有意见啊?!告诉你,你挨打活该,哥儿几个混在一起,就是打死你你也不应该说!” “凭啥?就凭壁虎会偷钱?打死我也不说?门儿都没有!” 两个人说着话就吵了起来。顾军本想打圆场,可他对白脸的所作所为实在看不过眼,他一把拽过白脸来说道:“你妈你闹啥?你没看把‘壁虎’都打成那样子了吗?去向壁虎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操,你以为你是谁?你让我道歉我就道歉?操,你们他妈的我看都是疯——”白脸本想说“疯狗”,可是他知道此话一出,齐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抓起一旁的外套,说:“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说完转身往外就走。 “哥,你们干啥?”此时齐胜觉得脸上发烧,白脸让他们就这么骂走了,他心里极其不痛快。他见齐兵正在气头上,没敢发表什么看法,出去追白脸,只是他也没有追回来。 过了几天,壁虎的伤势好转,他说出了一件令大家倍感紧张的事情——固安钢厂可能有毒品生意。毒品!对于几乎靠打打杀杀混口饭吃的齐兵一伙来说显然是很恐怖的。世面上有关毒品买卖的事情往往伴随着持枪、杀人、死刑等等带有死亡色彩的消息。顾军听完,在一旁沉默良久。齐兵是断然不敢和有贩毒背景的人较量的,他立即决定:这次咱们哥儿几个认栽,债不讨了,惹不起咱躲! 这是损兵折将的一次讨债经历。此后他们接起“生意”来谨慎了许多。讨债这行当靠猛、靠狠,也靠谋,几经起伏,他们干起来到也顺手,摔摔打打中练就的城府,让他们在黎阳的大小买卖家占领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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