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驸马薛绍   第四章 建言十二事 一

　　我每次看到她，内心深处就会兴起一种防御性的自尊，这种防御性的自尊让我变得更加敏感，这种敏感让我不由自主处于了心理的弱势，这种心里弱势会让我愈发的感到羞耻。行为上的退让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如果我还在心理上退让，那实在是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驸马都尉薛绍，见了天后为何不跪？”一个宫女清声向我呵叱道。

　　“跪？”我踌躇起来，以前都是一群人，还不觉得有多难堪，这时只有我一个人，却是怎么也跪拜不下去了。

　　“婉儿，薛绍是朕的朗子，如果每次见到朕都是跪跪拜拜，那岂不太过于生份？”武则天替我开脱起来，“映雪，你去搬个锦墩，让驸马坐下说话。”

　　“婉儿，上官婉儿？”心下一动，我把视线投向了那个呵叱我的婉儿。

　　上官婉儿当然是个美人。她的年纪应该跟俜儿差不多大，眉眼中虽然没有俜儿那种国色天香的贵气，却有着另一番不同的情致，大方、文雅、端庄、贤淑、清清秀秀、盈盈袅袅、端端正正。

　　美人之美，如果剥落了美人的个性身份生活，只会让人感觉味同嚼蜡。

　　美人之美，都是因为美人的个性身份生活才变的活灵活现，惊心动魄。

　　上官婉儿之美，就是因为她的端庄跟才气，才会让人眷恋不已，回味不休。“腹有诗书气自华”，正是由于这种胸罗万卷的诗书华气，才女上官婉儿之美，才开始变得活灵活现，生动活泼起来。

　　“也多亏朕有先见之明，特意叮嘱不让俜儿与你同来，要不然你薛绍就惨喽，没想到你一见到婉儿，居然魂魄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武则天见我呆呆的瞧着上官婉儿发愣，竟是调笑起我来。

　　“哪里，天后说笑了，我只是在想些事情罢了。”我不咸不淡的回应武则天的调笑。

　　上官婉儿有多美，不关我屁事。刚才我紧盯着上官婉儿看，只是因为好奇罢了，我心中对上官婉儿没有一丁点的好感，甚至还有点儿讨厌她，长的端庄却不端庄的女人，唤不起我的好感。

　　“嗯？”我不咸不淡的反应显然出乎了武则天的意料，让她微微的讶异起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抬高了头，笑咪咪的注视着面无表情的我，好一会，她才又将视线投向了正俏立在她身旁的上官婉儿：“婉儿，我记得你比俜儿小一岁，那么你今年也应该一十有九了吧。”

　　“天后，奴婢今年的确是一十九岁了。奴婢从十四岁来到天后身边儿，这一晃已经五年了。天后慈恩，竟然还记挂着此等小事儿，奴婢......”上官婉儿似乎感动的要命，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这孩子心思就是又直又痴，在朕面前老是一番恭恭敬敬的模样。有些话朕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你在朕心目中就如同自己的孩儿一般，朕叫你千万不要自称奴婢，你怎么总是充耳不闻呢？”武则天怜爱的牵起上官婉儿得手，责备的语气里满是慈爱。

　　“天后，奴婢认为尊卑有别，礼不可废......”上官婉儿虽然感动，但是还是咬牙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什么尊卑有别，礼不可废，都是些害人的念头，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武则天玉手一挥，竟然说出一句深得我心的话来。

　　我禁不住多瞧了她两眼，心也忍不出的多跳动了两下。武则天雍荣华贵的脸上此时又多出了一种流光溢彩的霸道之辉。

　　如果她站在人群中，她必定会象太阳一般光耀夺目。如果她站在黑夜里，她必定会象火炬一样烈焰滔天；她仿佛在世俗里荡涤的劫火红莲，她又仿佛在冷酷中怒放的血焰玫瑰......

　　我的双目中爆出了两团火花。

　　“朕刚才的话，肯定是深得薛驸马的心了。婉儿，你瞧，现在他的视线几乎要爆开了，先前的那张死鱼脸，终于不见了！”武则天指点上官婉儿瞧我的表情，“婉儿你现在明白刚才他见了朕为何拜也不拜，只是像根木头一样兀在那里，因为他，从骨子里就是个目无尊卑的人啊！”

　　她好像是在夸我，又好像是在损我。她的语气让我迷茫起来。

　　“婉儿，怎么样，象薛驸马这种睥睨天下，傲气冲天的纠纠男儿，可合你的心意，俜儿既已出嫁，你婉儿也该嫁人了，只是我相来相去，除了这个薛绍，这天下实在是没有男人可以配得上你们这两个天之娇女了。”

　　“你说什么？”我惊的跳了起来，“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你这人怎么如此鄙俗，通不通礼节！”上官婉儿厉声喝止了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天后，请治驸马都尉薛绍大不敬之罪。”

　　上官婉儿这么义正辞言的指责与我，恐怕不止是为了她那“尊卑有别，礼不可废”的论调，更是为了委婉的回绝武则天把她也嫁给我的建议。我恨的牙根儿直痒痒，直想扑上去给她两脚，这个看似温婉知礼的女人实在是太过于恶毒，为了不嫁给我，竟然一本正经的请武则天治我“大不敬”之罪。

　　“什么敬不敬的，朕不是已经说过了，所谓的尊卑礼仪，只是些害人的繁文缛节罢了，何必讲究那么多呢，薛驸马不过是听到朕要把婉儿这个大美人也嫁给他，一时高兴过度，真性情流露罢了。”武则天居然又窃笑着为我说起话来，“薛绍，你赶快点一点头，你只要一点头，三个月后，朕就做主把婉儿也配给你，让她住到你的驸马府中去。”

　　“不！不！”我慌忙又是摇头又是摇手，“我......”

　　“你担心什么，俜儿那边儿，自由我替你说项。”武则天打断了我的话，“薛绍，婉儿这么一个可人儿，不知有多少男人都想把她整个吞进肚里去，你怎么这般婆婆妈妈推推脱脱，好男儿可不该如此。”

　　“天后，奴婢一心一意侍奉天后，从无嫁人的打算，婉儿愿意终生不嫁，侍奉在天后身边。”上官婉儿此时终于回过神来，跪倒在武则天的膝前啜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