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杯叟

　　卢龙李生饮酒至量一石，时称善饮。每于肆中把樽阔谈，傍若无人，酣畅处旁征博引，口若悬河，高朋在侧，莫能与之辩。自矜陈思再世，号“一石李生”。

　　有叟者柱杖褴褛，依户闭目听声，自朝及暮，只得一杯。日无一言，疑其哑者，不知其名，咸呼“一杯叟”。生既识，日取一杯与，叟欣然受之，再与不收，意量至矣。

　　是日李生复大言，不禁洋洋。昔魏武帝禁酒，时人隐语，呼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生既醉，乃狂曰：“一生但交圣人，贤人者譬若我溺矣。”叟微蹙眉。

　　生见之恚怒，叱曰：“老匹夫无礼，日赐尔一杯，敢嘲一石。自此一杯亦无矣。”

　　叟乃起整衣，逡巡，乃徐曰：“小子已生怒心，祸将至矣。当求老叟，或有可解。”

　　众咸笑曰：“李生清流名士，一州所望，何祸之有？乃求田园叟！”遂不听。

　　叟乃荷杖长歌而去，甚壮，不复来。

　　无何，李生新置一宅，左邻某者，御史某者犹子，新州尉之婿，而李生不知。每泼粪于门外，渐至李生门。

　　生忿，口角构衅。某戒之曰：“某御史犹子，州尉东床，岂汝敢欺耶，当付刑狱。”生但哂耳。未几，捕者来，果系有司。

　　州尉使推事使推之，按以伤人，生不伏，雄辩滔滔，自认得意。推事使乃取铁笼头于地，曰：“尚有凤晒翅、突地吼，前汉张汤传授之法，武周来俊臣倚重之具，汝可自取。周兴有言‘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生惧刑，不得已而伏之。

　　州尉遂系之狱，某寻间来私语之曰：“与吾百万，当脱汝。”生无奈，与五百千，始得脱。乃杜门不出，唯恐生祸。

　　生有兄欲讼不成，患急怒，延医使费又至无数。幸方差，某又至，持生昔日醉时文章，曰：“或告汝诬毁圣贤，非议大臣，放浪猥琐，有伤风化，赖翁重情，淹留未发。付三百万，当为汝脱。”

　　李生家非豪富，倾其所值，百万钱耳，料不能脱，乃忿曰：“有死而已，何欺人之甚。”

　　某笑曰：“某唯好生。复有告汝谋逆者，幸翁不准，念汝高堂在上，何忍株连。浃旬复来，无钱则以宅相抵。此宅凶，非贵人无以镇之。”欲去复还，曰：“何知旧家鬻宅与汝？为不堪吾陵之故也。置宅而不问四邻，犹娶妻不访家门，入乡不问礼俗，至不幸，汝之过也，甚记。”

　　生自度必死，乃素服高坐酒肆，逐日沈醉。众或哀之，亦远避焉。

　　其时仲夏月半，州尉置簟中庭，袒腹赏月，夜半朦胧间，有叟跃入，挟之而去，斯须援至高台。州尉恐，哀告之。

　　叟笑曰：“高台赏月，不亦当乎？某实医者也，大人有疾，某试医之。”乃取匕首，曰：“大人一耳有疾，不知左右，某试针砭。”乃虚刺。

　　州尉大恐曰：“两耳实无疾。”

　　叟怪曰：“既无疾，何以偏听？”

　　州尉流汗浃背，捣头哀曰：“丈人留情，不敢偏听。”

　　逡巡，叟曰：“吾知矣。必舌有疾。”试拨其口。

　　州尉乃大呼：“舌亦无疾。”叟怪曰：“既无疾，何以妄语。”州尉呼曰：“不敢妄语。”

　　叟乃无言。良久，州尉乃言：“丈人更有何教？”

　　叟睥睨之，徐曰：“如此当是心疾。”

　　州尉匍匐泣曰：“丈人垂怜，某实有疾，但求自愈。”

　　叟乃曰：“大人果能自愈？”州尉誓曰：“三日，必差。”

　　叟乃曰：“吾老矣，尚可三年饭。”扶州尉背曰：“某一杯叟也，每在肆中饮，不更别去。大人可令捕者，罗织以致。”州尉战栗无言。叟乃跃去，影似非人。倏忽不见，唯得明月高台，清风流转。

　　州尉不能自下，饥渴乃甚，翌日奴僮方觉，梯引而下。密使人潜往酒肆，果见叟持一杯，终日闭目而立，潜踪之，至野林，忽不见，竟不知所居。

　　州尉恐其为鬼，焚香设祭，祷之曰：“丈人但有所求，不必自来，某当厚祭。三年至，必离是州，唯求不复相见。”

　　逾三日，邻者乃拜李生，具五百千钱，即李生前所与者。

　　李生怪曰：“御史犹子，何来拜罪徒？”

　　某曰：“郎既识一杯叟，望美言之。”

　　李生方悟。乃于酒肆，见叟拜之，叟曰：“得郎赐一杯酒，当有所报。”

　　李生欲酬，叟但取一杯酒，再与不受，曰：“量至矣。”李生赧谢，心犹欲厚报之。次日怀金复来，而叟不见。后叟竟不复来，人莫知所之。

　　李生每饮，必取一杯置诸上座，拜之曰圣人，而后敢饮。

　　比三年，州尉合入考，寻授本官，坚辞不受，改别州县宰，官降一品而自得。无何，道遇一杯叟，乃涕泣滂沱。

　　叟熟视之曰：“大人疾或稍差，未合痊愈。吾审之与百官同疾，恐入膏肓矣。”

　　州尉涕泣曰：“心生本偏，诚难治。”叟乃笑而去。

　　又。横海棣州司马子好畋猎，而射术不精，射人鸡犬，以充狼雉。司马不察，以为善射，每于同僚辈矜夸，人皆窃耻笑。

　　会一日子出猎，射鸡不遂，恨曰：“射小雉何能为，观吾猎大兽。”众仆鼓噪，簇拥而前，适望得一叟一驴逡巡穿街而来。司马子大喜，乃张弓搭矢以射驴。矢将及驴，叟忽横拍之，遂别转，正中一马。

　　乘马者，御史也，执司马子榜之。司马知其枉，具白御史。御史乃曰：“汝子不亦善射乎？莫非不射马而在人乎？”

　　司马遂不敢言，恐遭劾，厚币以贿。御史怒曰：“某几丧其手，十千钱可易乎？设非司马乃某侍郎外弟，侍郎有大功于朝廷，必劾之。”

　　司马惭退，阴访叟，不知所往，唯得识者云：“卢龙一杯叟。”司马遂罢。

　　时河北一道有言：“不怜千门柳，唯爱一杯酒。不交州郡守，愿识一杯叟。”其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