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我的秘密花园

　　凛冽的寒风裹着漫天黄沙带着呜呜声响在天地间肆虐，整个天宇一片苍黄。皇城外，古道上，一辆马车正踟蹰前行，在无尽的风沙中恍若一片枯败的落叶。

　　“玄儿，风沙太大，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吧，今天也来不及了，明天应该就到了。”一个把头上的斗笠几乎拉到下巴上的中年人一边吐着吹到嘴里的沙粒，一边含糊不清的回头向着车里说道。

　　林玄怔怔的坐在车里，恍若未闻，丫鬟凤舞轻轻的驽了一下嘴，说：“忠叔，你还是自己看着安排吧”。中年人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却又似乎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也不见迟疑，直接把车转向了路旁最近的一户人家。

　　这是皇城外围再普通不过的一户农家，三间宽敞整齐的瓦房上零散的挂着各种铁制的农具，来不及贮藏的谷物随意串成串挂在墙上，张扬着民间的殷实；稀疏低矮的篱笆围成的院子则暗示着朴素的民风。听见外面的声音，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带着两个八九岁的小孩早早的迎了出来。中年人赶紧跳下车来，说明来意，男人打量了一眼虽经长途跋涉依然神骏异常的北国良驹，目光掠过马车上那个绣着黄色龙图底纹的“林”字，心中已有定数。当下也不多问，把三人迎到中堂，随意的寒喧了几句，便摆出自酿的果酒，腌制的腊肉，秋收的干果请三人自用，并把中堂和左首的上房留给他们，自己和同妻儿径自去偏房歇息去了。

　　夜，已深。林玄呆呆的望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全无睡意。凤舞小心的陪在旁边，忽然轻声的啜泣起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少爷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哭出来吧，你天天这个样子，奴卑心中好害怕啊”。低低的啜泣良久，方靠在床边迷糊睡去。

　　林玄缓缓的抬起头，风声依旧，远远的听起若虎啸狼嚎，不时的有卷起的尘沙打在纸糊的窗户上，发出“呯呯”声响，他空洞的目光完全无视那在眼前摇曳的光影，他望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尘沙，悠悠岁月，无尽时空。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父皇那双有点愤怒有点无奈有点自责有点怯懦，有着无尽的悲伤和心痛的眼睛，十三年来定格在他心中那个慈详威严自信高大的父皇一天之内被瓦解的粉碎。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正午的阳光，原本宁静的后宫忽然之间象被掐了头的苍蝇，人人神色慌张，终于，从悦妃那里传出呼天怆地的哭声 – 悦妃远在大炎皇城的儿子死了。他以前隐约也听见有人晦涩的说起这个远在炎国的年长自己八岁的哥哥，但在他天真的心灵里几乎从来没有去想过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死了，大家的悲伤也感染着他，他沉默，但他并不悲痛，他也不认为已经失去的这个哥哥跟自己以后的生活会有什么关系。

　　他去的时候，父皇正阴沉着脸，独自站在悦妃殿前，就在那里，他看到了父皇眼中的悲伤和怜爱。也许就在那时，父皇就下决心把自己送到赵国了，林玄有点麻木的想着，“幸亏有十几位妃子，七八个皇子，不然光送人质也就亡种了”，有点恶毒有点不敬的想法从他心中一闪而逝。

　　当时父皇并没有说什么，三天之内必须选派新的皇子启程去炎国皇城居住却是大炎皇帝的命令，做为附属于大炎的一个小小卫国是绝对没有讨价的权利的。那三天里，一切都变了，原本熟悉亲切的一张张脸忽然都带了一层连他这个孩童都能感觉到的面具，嫔妃大臣的联络空前热烈。帝王无家事，家事即国事，众朝臣日夜廷议，各执一词，隔着层层宫殿依然能感觉到大殿的硝烟。

　　转眼之间，所有美好的东西烟飞云散。昏黄的油灯里，一股浓浓的哀伤笼罩了林玄全身，他感觉到所有的生机正从身体一点点抽离，他的呼吸变得若即若离，麻痹无力的的感觉从肺部开始，沿着中府，尺泽，列缺，直到少商，整条胳膊仿佛从身体中分离了出去，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不能动，也根本不想动，众生皆苦，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沉浸在巨大的虚无之中，恍若死人，一缕残存的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冷冷的看着这个渐无生机的身躯。

　　千里外，卫王府一个偏房内，令妃合什跪在三清帝君像前，九缕清香直直向上，在与帝君眼睛平齐的地方又倏然分开，九缕清烟汇合成一朵云状盘亘空中，久久不散。正跪在地上的令妃身子颓然一震，两耳轰鸣，呼啸的风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慌张的抬起头，房内却出奇的静，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直直的青烟却猛的抖动起来，汇聚在上方的烟云訇然散开。她的心中陡的一紧，无边的心痛向她袭来，一种难以割舍的东西仿佛正随烟而散。

　　“玄儿”，她心中一颤，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唤。

　　玄儿！

　　哪里的声音！

　　如来自九天之外，幽冥地府，又象来自意识之海，紫府深处。

　　“玄儿降生前，我梦见一道红光从天而降，祥云缭绕，仙乐齐鸣。现在全身麻痹，肯定是天赐异象，苦其心志，不会是七情皆伤之质”。

　　“我儿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是娘亲。三岁的时候身患大病，全身麻痹，所有太医均诊断先天七情皆伤，无药可医。唯有娘亲，从来没有放弃，风华正茂的她放弃被父皇宠爱的机会，整日衣不离身，抱着在别人眼中已是死人的傻儿子，对着儿子又说又笑。“看，玄儿听了这个故事好开心，玄儿冲我笑呢”。一年时间，她走访了方圆五百里内的岐黄名家，踏遍了方圆五百里的名山大川，为了他，娘亲通习了无数医典，辨识了数千种药草，满头青丝化做片片飞霜，纤纤玉手结满老茧。

　　“娘，还是你对我最好”，这是稚嫩的他从一年的麻痹中醒过来搂着娘依依呀呀说的第一句话。娘抱着他，泪水肆意横流。

　　“娘！”震颤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我儿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临走时娘的目光坚定而平静，眼泪却顺着眼脸颊无声滑落。

　　痛，游离的意识怎么也会感觉到痛！痛如针，悬散在空中的缕缕神识忽然间有了依附的核心，绕着针尖疯狂旋转，逐渐收缩并加密加厚。心痛的感觉带着纷至沓来的往事漫过了无生机的躯体，原本已经枯竭的手少阴肺忽然产生一股吸力，体外那缕汇聚起来的悲伤象是感觉到了体内生的气息，“嗖”的一声从少商穴沿着原路冲了进来，一路走过，象一股洪流注入枯涸的河道，席卷着里面的残渣，蛮横的扩张和改变着河道。最后在肺部，内外两股气机哄然相聚水乳交融，融入了林玄无尽悲伤情感的气息大部分都贮存在肺经，其它的沿着经络慢慢的行至全身。

　　林玄沉浸在自已的心神之中，也不知多久，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缓缓的睁开眼睛，心尖的疼痛仿佛已藏入心底，心神恬淡而平静。油已尽，灯已灭，风已止，一轮冰冷的残月斜挂天边，清冷的月辉把窗户染成一片银白，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着外面湛蓝的一线天空，天空中仿佛有双巨大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我是谁，我存在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悲欢离合，际遇起伏。苦海无边，何处是岸！冥冥之中又是怎样的一种神奇在主宰人世间的命运无常，他不由得痴了。

　　第二节 皇城

　　凤舞睁开眼睛，不见林玄，心中一惊，急忙跑出门外，只见林玄孤身站在院中，背负双手，眺望天际的那抹红霞，神情轻松而惬意，见她慌张的样子，冲她微微一笑。凤舞顿时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了半晌才有懦嚅地问道：“少爷，你...你”。林玄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没事了。”神情坚定而沉着。

　　这时林忠也从中堂走了出来，冲着林玄的背影赞许的点了点头，目光慈爱的仿佛在看自己很有成就的儿子。他走到林玄身后，问道：“我们几时启程，还有不到一百里的路程了。”林玄转过身，恭敬的说道：“忠叔，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我现在倒有点迫不及待了，想看看这号称北国第一雄城到底是怎么的一个雄伟俊奇。”

　　看着凤舞和林忠如释重负的样子，林玄冲着两人，低低的说道：“这些天让你们受累了。”听到这话，凤舞的眼泪哗的流了下来，“少爷你没事就好，这些天把奴婢吓死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向娘娘交待。”抽泣了一会，才点好奇的问：“你怎么突然之间就好了呢。”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林玄望着远方轻声说道。

　　站在皇城外宽阔整洁的的官道上，望着眼前古朴雄伟的城墙，尽管心中早就有准备，可也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撼，城高十丈左右，墙体以清一色青石包砌，高高的箭楼巍然耸立，宽约三丈的护城河在城前缓缓流动，抬眼向上，只看到高高的城头那一片森冷的刀光。前来迎接的中官仿佛见惯了这样的情景，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的说道：“以后呆在这里的时间还长着呢，够你看的了，大人还在等我回命呢。”凤舞不满的白了他一眼，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那个中官也不理会，径自拨马向前走去。

　　沿着城内宽阔平整的青石路走了大约六七里左右，便到了内城门前，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稍矮，大约有六七丈高，墙体却更加雄浑厚重。签于前面的教训，他们没有驻足停留，直奔内城的防务处交换了证件信物，中官把他们领一个府衙里面，交接完后，便一溜烟的回去复命去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长相有点猥琐的中年男子，他端着一杯茶，座在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太师椅中，透过茶杯里升腾的雾气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们，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过了良久，才道：“我是左丞相兼检察使赵大人的三公子的人，现在受命监管你们这些来使的王孙。我不管你们原来是什么样子，但到了这里，必须尊从我们大炎律法，按规矩办事。”然后口沫横飞的讲了半天律法，说完，得意的看了看林玄，又觉得意犹未尽地补充道 ：“不照规矩来，可不要怪我不讲情面。”看着林玄他们恭敬的样子，才缓缓的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弹了弹有点褶诌的官服，慢慢的踱着步子向门外走去。

　　到了外面，看见停立在门前的神驹，眼前一亮，伸手抚摸着马背，连连叹息到：“好，好马，早听说卫国虽是地僻人稀，却盛产良马，今日一见，果不虚然。”看林玄没有什么反应，又馈然长叹到：“可惜三公子赐我的疾风齿口太老，不堪负重，不知林公子可否赠与一匹，咱们好早往住地。”听到这赤裸裸的表白，林玄不仅有点瞠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只听远远的传来一声轻斥：“赵福你这个奴才，天生的贱命，竟然又在公然索贿，看来上次还是打轻了。”一匹通体乌黑的乌骓马缓缓朝他们这边走来，马上端坐一位十八九岁模样的年轻人，头戴冲天冠，身披纯白披风，腰跨一柄短剑，正满脸笑谑的看着那个叫赵福的中年人。

　　赵福看见是他，却也并不慌张，满脸献媚小跑上前，把年轻人从马上搀扶下来，陪着笑脸道：“公子爷，奴才哪敢，哪敢，我这不是正在跟林公子商量么。林公子，你说是不是？”

　　“养狗我还不知道狗性。”那公子笑骂着，然后又对着林玄他们说：“这个是我的一个奴才，见着机会就想伸手搂钱，给了别人还能混个脸熟，给了他也就是白给，他也不会帮你，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也确实帮不上。”

　　“扑哧”却是凤舞看着赵福那尴尬的样子偷笑忍不住，憋了出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

　　那公子冲着林玄一拱手，道：“在下赵智，在左丞相府下担任典客之职，今日有点事情，迎接来迟，还望林公子恕罪。”

　　林玄心头一热，连忙恭身还礼。

　　赵智看到站在林玄身后的林忠，有意无意的在他那暗红色毫不起眼的剑柄上看了一眼，问道：“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林忠恭敬的向前一步：“小人家奴林忠。”随后又退到林玄身后。

　　赵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道：“走吧，我送你们先去歇息一下，改日丞相还要为你们设宴接风。”

　　林玄和赵智并马走在内城的大道上，赵智边走边给林玄指点讲解。林玄才逐渐明白了内城的格局，在内城居住的基本是公卿贵族和他们的子弟，或者有点背影的富商，内城共有四个城门，九座桥梁，横贯城中的洮河为内城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内城道路以沙土为基，夯实后上铺大块青砖，路面开阔，可供八马并行。

　　说话之间，便到了一座宅第前面，这原来是一座王府，由于府中主人触怒大帝，全家均被流放，闲置无用，就干脆让外来的王孙居住。二十几个人住在这座大院，倒也绰绰有余，整个大院显得悠静安然。

　　安顿好了之后，赵智起身告辞，林玄把赵智送出大门，走到门口后，赵智停住脚步，低声说道：“你我今日一见如故，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林玄一惊，连忙俯身躬听，赵智压低声音接着说道：“大王以武治国，最重才能之士，最恨结党舞私，朝中大臣难免会有人用此来大做文章。今日这个大院之内，有四国王子，切忌祸从口出。”说罢，拱手而去。林玄默思良久，也转身而回。

　　赵福跟在信马慢走的赵智后面，满脸困惑，终于憋不住的问道：“一个落魄王孙，公子爷为何要纡尊降贵，结纳于他。”

　　赵智斜了一眼赵福：“你个狗才，懂什么。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只要是才能之士，都值得我用心结纳。”

　　“公子爷大人大量，虚怀若谷，不拒细流，聚沙成丘，奴才得遇明主，真是万幸。”也不知是否明白，赵福一连串的赞誉之词脱口而出，仿佛发问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这一大堆奉迎。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天就知道溜须拍马，你要多跟赵非他们修习一下我传给你们的《太玄心经》，也不至于这么鼠目寸光。那个林忠，气势内蕴，举手投足若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一身功力应不在赵非之下。”

　　接着，赵智又自言自语道：“至于那个林玄，却是有点古怪，又未免有点弱的过份了点。”

　　说罢，在虚空打了一个鞭花，乌骓撒开四蹄，风驰而去，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你明天去帮他们找几个佣人，置几套家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