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轻狂自当歌  第二章 空宅鬼女

　　黄岗是个小地方，加之素来贫瘠，百姓木讷，劳作一天到晚门一关上床睡觉，不问其它。所以这黄岗地界这一方水土历年来自成一隅，这天高皇帝远，管他什么劳子四海清平还是匪患丛生，才不理他个鸟。

　　这天豺狼虎豹四兄弟又相约揽月楼吃酒，三杯老酒下肚话匣子便开了。寇丞说道：“你们有曾听过西巷胡同的那家空屋里闹女鬼？”

　　啊？女鬼？

　　“你是说吝啬鬼胡二家的老宅？”王少问。

　　那胡二祖上本也有钱，迁到黄岗镇时也曾风光好一阵。奈何子孙不争气，没用多久便将祖上的那些钱财挥霍散尽，到了胡二这一代已经家图四壁了。胡二少年时家里还约莫有些钱，得以供他去私塾里求学，也帮他添了老婆，生了个女儿。后来他老爹死后，兄弟分家，他分得家里老宅，却身无分文，不得以给人家做仆佣。他为人苛刻，连老婆和女儿也是，一天只吃二碗薄粥，靠城外挖些野菜度日。结果他女儿还未有十八岁便死了，接着老婆生了一病，胡二也懒得花钱给她医治，没几年便也死了。

　　那胡二晚年瘦得皮色骨头，说话也有气没气，有如一个活死人，整天拖着病塌塌的身体在街上转悠，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活不到第二天的天亮，哪里知道就这模样居然活到七十八岁。死的时候他站在李胖子肉包店外流着口水看了半天，李胖子见他模样不忍，扔给他一个肉包子，他没有接住掉到地上，正待弯腰去拾时，旁边斜里窜出一个野狗，将肉包叼走。胡二一急，气血上冲尽给气死了。后来街坊邻居给他收尸时，竟从他身上所穿棉袄的夹缝里翻到三十两黄金。这事一时传为黄岗笑谈，着实流传过好长一段时间。

　　胡二死后，他家那所宅院便空了下来，他几个侄子曾打过房子主意，但搬进去没过多久便急急搬了来，后来说是房子里不干净，天黑的时候听见女人的哭泣声。从那已后再也没有人打那的主意，久而久之便空了下来，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今天寇丞说到鬼宅，众人自然而然意识到是那空屋。果然不假，寇丞说道：“就是那。三天前有一外地客到此，自诩胆大包天什么也不怕。正巧被卖肉的杨黑头听到，便激他去那空宅宿一宿。那人不信邪，当晚便去了，到第二天看不见出来，杨黑头进去一看，你们猜怎么着？”

　　三人不奈，催道：“说道，别他妈卖关子了。”

　　寇丞神秘兮兮说道：“他竟给活生生的吓死了。”

　　众人虽早知是这结果，仍旧倒吸了口凉气。那黄百万狠狠吐了口浓痰，啐道：“妈的，邪门。”

　　寇丞接着说道：“西街的王秀才家前年从他侄子那花钱买下这块房子，据说请镇西娘娘山无虚观的青木道长来做法事，结果那青木道长当场就中了邪晕倒在地口吐白沫，此后再也无人再敢去那做法了。这事被隐瞒的很紧，我是从青衣寺僧人那听来的，消息绝对可靠。”

　　王少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二哥你真是的，大家来喝酒尽讲这些脏东西。”

　　黄百万生性胆小，打小就怕听这些鬼大叔狼外婆的故事，听寇丞说了这些话，毛孔都竖了起来，当下举起酒杯叫道：“不谈这个了，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四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少说道：“这酒一杯一杯喝太不过瘾，换大号。”众人拍掌叫好，唤来小二端来四坛酒上来，也不吃菜，对着酒坛一阵牛饮，皆大笑道：“痛快！”

　　张三哈哈一笑，击箸而酒，唱曰：“我自沧海一浮生，得意咨欢爱轻狂。

　　……“

　　歌声仓劲，配上张三洒脱的外貌，极有雄壮之气，黄寇王三人便跟着唱道：“三尺寒锋鎏月影，一壶歌欢放浪行。

　　月上三更怜垂影，悲欢几何了却萍。

　　黄土岗上歌一曲，鸦雀飞处我独去。

　　……“

　　这词句乃王少所作，并不押韵合拍，但四人对酒当歌，声音沙哑，倒也说不出的放纵不羁，引得酒楼上人人侧目，四人反倒有趣。

　　西巷胡同位于镇西北角地处荒僻，早年还有座财神庙时张三还来玩过。如今随着财神院香火殆尽，这里是越来越过荒凉，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处在这了。

　　月色刚上树梢，映出黑黑的树影。

　　酒局刚散，张三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今天酒喝的不少，张三觉得头好重，几次险些摔倒。

　　鬼宅？吓死人？哭泣的女鬼？道士作法中邪？

　　呸！老子就不信这邪！张三恨恨想道。

　　“喵！”一只野猫从张三脚边的砖头堆里飞快窜出，躲在树枝丛中的黑影里，露出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张三猛一受惊，竟冒出一身冷汗来。

　　“妈的。”张三吐子口气也醒了些，左右看看周围瞎灯熄火竟没有一盏灯，不由有些泄气。

　　巷子里所有的大门全都紧闭，黑压压的有如一只只沉睡中的野兽。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张三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脚步声，在这无人的巷街里孤独的响着，越加显得异常的沉重和诡异，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和了无生机的世界中，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

　　这就是那鬼宅吧，张三站在门口，看着那斑驳不堪的墙砖，仿佛感受到无数岁月留下来的压迫。心跳陡然加快，张三望了望那扇已经被雨水淋的失去颜色的大门，心中微微闪过一丝彷徨。

　　想了想，张三一咬牙，正待去推门，那两扇门却轧的一声自动打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犹如一只张着巨大嘴巴的怪物。

　　跨过门槛，进入厅堂，一阵摸索终于找到油灯，灯里竟然油满满的，在慨是寇丞所说那外乡客留下的吧。张三举着灯四下打量，只见房里布满尘埃，墙角结了蛛网，显是荒弃了有好一段日子，没人来此打扫过，那些遗留下的几件简陋家俱器皿倒是俱在。

　　张三举步走进西厢房，那里只有一张床和两个衣柜，一张梳装台和两只椅子，再也无它。想了想，这间大慨是胡二女儿的闰房吧。张三将油灯放在梳装台上，一屁股坐下，左右看了看却发觉这里明显堂屋里干净许多，至少没有那么多灰尘和蜘蛛网。

　　从怀中掏出尤未吃尽的花生米，再从腰后将酒壶取出，那张三倒在此自饮自酌起来。

　　张三眼一瞥，见梳装台上有一面铜镜，镜里映着他吃酒的模样。张三哈哈一笑，端着酒壶对着镜里的自己说道：“哈哈，兄弟，来一口。”扳着酒壶仰首喝了一大口。

　　咦！？

　　不对！！

　　张三猛一放下酒壶，抓着镜子凑到灯下细看。这房子荒废如此许久，而且没有人来打扫，镜子上却尽然没有丝毫的灰尘。

　　不是看错了吧？张三揉揉眼再看，果真！！

　　真的有鬼？

　　那传说中的女鬼真的存在？

　　张三心噗的一阵狂跳，煞是他胆大，此刻抓着镜子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蓦的镜中闪出一丝白光，张三忙看去，镜中竟映出一白衣女子。只见她身穿一身雪白的长袍，长长的黑发将她脸整个脸都盖住，不见她如何动作，整个‘人’有若幽灵般缓缓飘了过来，俏立在张天背后。

　　啊！鬼啊！张三大惊，手中铜镜一跌，拨腿便向外逃。就在要逃出房间时，那房门竟噗的一下关上，任凭张三如何使力也未能将门拉开。

　　“哎，我竟真的如此可怕吗？”那女鬼紧靠在张三背后叹了口气，声音很低竟似帖在他耳边说道。张三清晰的感觉到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一下激的他脖子上的毛孔全缩紧了。

　　“妈的，逃是逃不掉了，”张三忖道：“即然反正也是一死，我还不和她拼了。”

　　张三猛一转身，正视那女鬼，厉声说道：“你到底想怎样？”

　　张三常听人说，那狐狸精喜欢变成年青貌美的女子引诱男人，劝他们上床掏空男人的身子；而鬼怪则是将人杀死，将他们的阳气吸进肚子里去。本来他也不信这些鬼怪之谈，哪料他也有今日。当下满脑子一番胡思乱想，琢磨如何逃脱。

　　“唉，为何人人都是这般害怕我呢？”女鬼幽幽一叹，声音凄苦。

　　但张三听在耳里可不是这么想，他道女鬼是在嘲笑他和那吓死的外乡客般一般胆小。恼怒之下，倒也生出一股豪气，怒斥道：“你是鬼，我是人。我虽打你不过，但并不是怕你。你若杀死我，我死后也变成厉鬼，定放你不过。”

　　“我无意伤害任何人，”女鬼叹道，“想不到做人难做鬼亦难，难道是我欠上天太多吗？”？？

　　听女鬼如此一说，张三总算心里略定，至少肯定‘她’并不想伤害于他。

　　“嗯……‘姑娘’有什么委曲吗？要不说于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

　　“先生天庭饱满剑眉如梭，当是不世之人杰，在这里小女子先谢过先生。”那女鬼侧腰欠了欠身，对张三作了一礼。张三眼尖，见她身子裹在白袍里虽是站着，可并无双脚，果同传说中一样，鬼是飘浮在空中的。此时张三已经肯定她无恶意，也不甚再害怕了，最主要的是听‘她’称自己为‘人杰’，心里舒坦。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姑娘请坐，坐下说话。”

　　原来这女鬼就是胡二之女，小名月如，她死时还未满十七岁。胡二吝啬，不舍得花钱给她做法事，只用竹席将她尸身一裹便草草埋在城外的乱坟岗。那里位于山北曾是几百年前一处古战场，鬼魂极多阴气甚重，那些鬼魂生前多是屈死的兵卒，死后不肯归入地府而继续游荡于人间。月如葬于那，诸鬼多般阻挠，让她无法轮回转世，时间一久，她也变成了一只游魂野鬼。

　　张三听到此处不禁大愤，重重一拍桌子骂道：“岂有此理！做人恶点也倒罢了，连死了还如此嚣张！”当下对月如说道：“姑娘莫怕，带我前去，看我收拾那般恶鬼去。”

　　可笑张三先前被女鬼几近吓破苦胆，此刻看女鬼可怜，一时激愤，生起侠义心肠，反倒不觉害怕了。

　　女鬼月如一喜，又盈盈作礼，高兴道：“先生真乃侠义之士，即有此等心意，小女子当先行谢过。不过，那诸鬼厉害，且为数极多，其中还有一鬼王，他生前乃时德崇皇帝御赐征西大将军，更是法力非凡。常言说道好，‘双手难对四拳’，先生虽武勇过人，我恐仍不是对手。反正我死来已久，也不着急一时，先生且耐一段时日，等有的机会下手，助小女子挣脱苦海。”

　　张三虽然鲁莽，却也不是笨人。经她一虽，倒也醒悟过来。当下点点头说道：“那也好，就容那些魅鬼嚣张一段时日吧。来来来，我这带了些酒菜，姑娘不嫌弃的话共饮一杯如何？”

　　那女鬼一怔，想不到张三会说这话，犹豫半晌终于道：“先生即有如此雅意，小女子如何敢推辞？”当下般来凳子移坐在张三身侧，从堂厅取出杯筷，和张三对饮起来。女鬼月如将头发向后一梳，露出脸庞，却将张三看的一呆。原来此女轮廓颇美，虽然脸色却苍白得没有半丝人气，可双目闪动间流转着清纯之气，竟如天上星辰一般如此夺目。

　　那是怎样一般的绝世容颜啊。乌黑闪亮、可勾起最美丽的梦想的眸子，就像用人世间最过动听的语言也无法将之描叙下来。配上她苍白冷晰的脸，简直犹如梦幻中出尘的仙子。

　　张三刹那间看的目瞪口呆，竟僵怔住。

　　月如虽然已死，但毕竟是个女人，被他这番死盯住看，搞得脸色微微一阵酡红，露出羞涩之极的娇态。就在她尴尬之极时，忽的张三发出梦喃般的自语：“真是美女啊……活这么大竟无看过比这更美的女人了……什么花家胡同，什么春夏秋冬，哪这全不能比啊……用王少的话说，怎么来着？‘多一份嫌肥，少一份嫌瘦’……用来形容真是最帖切不过了……美女……绝对的美女……”

　　那张三说着倒也罢了，哪里料到他竟连口水都流了出来。不过这言语，这表情绝对任何美丽女子最有力说明的赞美了。月如虽窘，心中倒也一阵甜美。

　　从此之后，每日天黑张三便买些酒菜来此找女鬼月如一起饮酒闲谈，白天回家睡觉。一连多日，皆如此昼伏夜出，没用多久便被人发觉。有多事者好奇，一次悄悄跟随在张三后面。张三进去没多久，屋内便传来他与一年青女子谈话声，以为张三选此空宅与女子幽会。便悄手蹑脚爬上前面屋顶偷窥，但见张三坐在窗户前摆了几道菜在那喝酒，正奇怪没有女人时，又见一只酒杯凭空举在空中，微微一斜又放下，一女子说道：“今天这酒里掺水过多，淡了些。”

　　那人大惊，知遇上女鬼，当下没命回逃，就在要到家中时，回头一看却见一黑发披面的白衣女子幽浮于空中……当下两眼一番吓晕倒地。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夜间敢去那镇西北角的西巷胡同，张三泡女鬼之事也越传越玄。

　　直至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