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轻狂自当歌  第六章 跃马横枪 修

　　队伍走到青石岭时，张二看到路边的一处倒塌的破庙，想起十几年前他还是小孩曾随赶车的杨秃子来过这里。杨秃子对他很好，将他当自己儿子看待，经常跟他开玩笑，说想将闰女冬梅许配给他做媳妇。那冬梅长的好漂亮，而且也喜欢张二，可惜杨秃子还没有等得及张二长大，便早早死了。杨秃子的那个胖婆娘便将冬梅许配给邻村的陈秀才，为此张二跑到村后的小河边偷偷的哭了一夜。从那时起张二就没有再见过冬梅，听人说她给陈秀才生了两个娃，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了。杨二想。

　　张二看了看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发黄，忽然觉得很凄凉，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押上刑场去斩首的犯人。用手擦了擦眼睛，心道我大慨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了吧。抬头看了看走在队伍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兄弟张三，那挺拔伟岸，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自哀自怜。

　　张二比张大小十几岁，他还穿开档裤时张大已经跟张老爹去挖矿了，也不大喜欢搭理他，任凭他被同龄的小孩欺负反嘲笑他懦弱。可张三就不同，虽比他还要小两岁，可是比他‘勇敢’多了。记得一次，张二被二狗子（那时二狗子腿还没有瘸）、铁蛋等几人欺负，张二打他们不过，只会呜呜的哭。这时刚五岁的张三气不过，竟用砖头将二狗子的头砸破了。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敢于欺负张二，用他自己的话说‘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我兄弟，叫他打你’！！！

　　张二为自己总是生活在弟弟的阴影中感到羞愧，一直想证明什么。

　　“咦！？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张三策马而过，却瞧见哥哥张二，不禁奇怪。“我不是跟你说过不用当兵的，你怎么还来？是不是有人硬拉你来的？”

　　张二看着弟弟眼中闪着的浓浓怒意，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讷讷说道：“不安别人的事，是我自己不好。那天你随周将军走后不久，那些士兵们则在村子里面到处抓人。我……我一时好奇，以为没事，便出来看热闹，……结果人太多了，你挤我我挤你，走着走着便稀里糊涂的被带到这里来了……”

　　张二感到不好意思，不敢抬头看张三，低声说道：“弟弟，我好害怕想回家，你让我回去好吗？我还没有结婚，不想这么快就死，……”

　　一个鞭子抽了下来，将张二的脸抽出一道血痕。张三大喝一声：“给我闭嘴！若是再敢说这种话，我便以扰乱军心之罪将你就地斩决！兵长何在？”

　　“末将在！”一个百夫长站了出来，对张三抱拳说道。张三从腰间抽出宝剑递给他，“此剑赠你，你就给我看住此人，若是他胆敢再胡言非语或是善自逃脱、畏缩不前，你就于我杀了他！”

　　“末将遵命！”

　　张二看了看眼前的张三，感到这个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亲弟弟一刹那间好陌生，竟有着无般遥远。

　　※ ※ ※ ※ ※ ※ ※ ※ ※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带，光秃秃的灰岗岩上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迹像。大胡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里冒出饥渴的贪婪。“又可以狠狠干一票大的了。”他在想。

　　‘干这一行已经有三十五年了吧，那年我才十六岁，跟在毛大胡子后面当个小马贼。还记得我第一次杀人，当我的短刀刺进他的胸膛，那冒出的鲜血就同地里窜出的黑油，稠腻腻的；那人眼中先是置疑，然后变成彷徨，再慢慢变成恐惧，最后在绝望中慢慢死去。别人都说第一次杀人后会有很长时间不适应，可我却相反，我有的只是兴奋和期待。渴望再次看到那鲜血慢慢流出的样子，喜欢看被杀死的人那眼中流闪着的绝望；我渴望鲜血，渴望杀戮，渴望那放泄后的快意！所有的人都说我是天生的山贼，每次打劫总是我杀的人最多，胡大胡子死后我便理所当然的成了头领。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变成了一个‘大胡子’了。哎，都好长时间没有杀人，真怀念那种征服的快感啊。我要杀人！绝对要杀好多好多人！绝对！’

　　“离石桥镇还要多远？”

　　“回报大头领，还有一百里路程。”

　　“嗯。”大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向前看去远远有一座山丘，过了那大慨就不远了吧。一个月前皖中那儿来人，邀请他带领一干手下加入红绳军，他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做山贼有什么好，才杀了几个人便有人站出来骂你是穷凶恶急的屠夫，而加入红绳军就不同了，杀人越多就越有功劳。万一红绳军能将这天下打下，我就是开国大将军，子子孙孙都会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嗯，不过此时先得将镇守石桥的六百个小兵喽罗给灭了，然后挥军黄岗，将那里的矿运往皖境，以为红绳军打造兵器盔甲，事成之后……嘿嘿。’

　　他想到此处，不禁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一挥刀子嘶叫道：“给我冲啊！每杀一个我赏他二十两银子！”

　　那些山贼顿时兴奋起来，骑着马发出一震震刺耳的嚎叫，有如一群噬肉而食的狼群。旷野顿时沸腾了，大胡子仿佛触摸到那曾经十分熟悉的味道。

　　※ ※ ※ ※ ※ ※ ※ ※ ※ ※

　　马贼们冲上山丘，却发觉一大队人马排成整齐的方阵迎在那儿，一位手持黑色长枪的将军横枪立马当列于前。大胡子眯着眼睛瞅着，“真是幼稚啊，区区六百余人就想拦住老子，太自不量力了吧。”

　　大胡子咧嘴冷笑着，露出野狼发现猎物的情色。“小子们，给我冲上去杀了他们！大把大把的银子等你们拿！”

　　张二站在队伍第一排紧握长枪，因为紧张手心直冒着汗。那个看他的百夫长就站在他后面，手上端着张三的腰刀正散发着冷冷的寒气，张二心知只要自己稍有出错，那刀将刺穿自己的后心。

　　眼前的乱匪们骑着马，有若狼突飞奔而来，那“得得”的蹄声令大地都为之颤抖。近了，近了。张二已经看到他们狰狞的脸上露着残忍的笑意。

　　“放箭！”张二听见张三喊道，身后立即射出一篷箭枝，有若是零散的一片雨。乱匪们倒下几十个人，不过这对于为数三千的敌人们来说，不啻是些皮毛。

　　“杀！”

　　“杀！”

　　“杀！”

　　……

　　马贼们越来越近，张二已经能够看见他们血红的眼睛和杂乱的黑须。他想发抖，可两腿硬绑绑的如两根木头不听使唤。张二听见身旁邻村的二蛋子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就像那些飞奔而来的马一样。

　　“顶住！”张三大喊一声，却径自向马贼迎相冲了上去。那黑色的长枪如同翻腾的黑龙，搅起一团漆黑的枪影，顿时将十余名马贼杀落下马。张三策着马四下奔杀，像一只不羁的脱缰野马，在马贼中东突西杀，有若无人之境，手上竟无一敌之将。

　　可张二他们这些小兵就不行了，张三战前交待过死守方阵，善自后退者死。所以当那些马贼冲上来时，唯有举枪便刺。

　　一个马贼冲了上来。

　　“杀！”马贼大吼一声，手上明晃晃的斩马刀劈了下来。

　　那马高大的身躯带着巨烈的冲击出现在眼前时，张二吓的本能的将眼一闭，站那等死。

　　“啊~~~~”死亡前凄厉的惨叫声从身边响起，张二看过原来是那二蛋子给马贼劈死了。身体倒在地上，头却发的不知所向，只有颈口泊泊的冒出大量血液。不过那马贼也好不了多少，刚杀了二蛋子没多久，便被后面的士卒给戳死了，长枪将他和那黑马刺出十余个洞，人与马竟像破漏的水袋不停的从洞口中冒出血来。

　　张二给眼前的死亡给惊呆了，举着长枪两眼无神傻立着。

　　“发什么呆？还不给我去杀！！”那百夫长抬手给张二一个巴掌，骂道。

　　张二还没有回过神，前面又探出一支长矛将那百夫长脸上戳出一个大洞。马贼抽出长矛正欲给张二也扎上一枪时，张二两手握枪竟将他先刺下马来。

　　“我把他杀死了？！我竟杀人了？！”张二脑中一阵迷胡，傻傻的想。

　　“杀！”又是一个马贼挥舞着流星锤冲了过来。

　　张二来不及挡，忙往身侧一蹲胡乱用枪去挡。长枪将马腿一绊，将那马贼狠狠一抛，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张二身后的长枪堆中。那马贼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便给举起的三支长枪扎死在空中。

　　※ ※ ※ ※ ※ ※ ※ ※ ※ ※

　　六百余名新兵结成方阵，仿佛一方石块在黑色的洪流中苦苦支挣。长枪兵在最外围，而刀盾兵则将弓箭手保护在最里面。虽然马贼凶罕，可士卒心知退也是一死，因此心存死志倒也可以和马贼一拼。虽然伤亡惨重不时有人倒下，但暂且无事。

　　和兵卒不同，那张三武勇，单枪匹马只身纵横于千余马贼当中。风姿纵横，当真不可一世。那些马贼心知他厉害，见他过来都离的远远，不敢与之靠近。

　　张三立马，横握长枪，大叫道：“黄岗张三在此，可有人敢于我放手一搏？”

　　其实大胡子早已注意到张三，只是张三太厉害了，不敢与之相战。此刻张三叫阵，拒绝的话又恐手下笑话，当了这么多年大首领，心中早已知道几个家伙想欺负他年岁大了，想取而代之，只是自己掩饰的好，才让他们没机可趁。不过他是年老成精之人，两眼一转便计上心来。

　　“妈的，这小子太猖狂了。不将他好好教训一番，还当我红绳没人。黑熊，上去会会这小子。”

　　这黑熊本是他义子，正值壮年，早就想将他取而代之了。“嘿嘿，想取我的位置，你还早就呢。跟我斗，还嫩着呢，小子。”大胡子看黑熊挥动狼牙棍冲上前去，心中暗笑道。

　　果然不出所料，那黑熊在张三手下未走出三招，惨叫一声，便中枪倒地下马，溅出一片灰尘。

　　大胡子眦牙欲裂，作出一个痛不欲生的怒叫。“红狐、暴虎，你二人给我杀了他！谁砍下这厮人头，我赏二十两黄金！！！”（嘿嘿嘿，还有你们两个。谁叫你们跟黑熊跟的这么近，不杀你们我寝食难安啊。嘿嘿嘿，死了不要怪我啊~~~~）

　　那暴虎力大，将宣花斧舞出一团白光，狠狠向张三头上斩去。张三举枪一拔，枪斧发出清脆的一声击响，整个战场都清晰可闻。红胡随后也杀到，他身材瘦小，善使双刀。奔到张三前面时，身形一矮藏于马肚下，挥刀便欲斩张三所骑的马腿。哪里料到张三不为所动，举起枪往下一劈，枪身击在红狐的马鞍上。那马没事，红狐却给震落下马，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嘴角溢着血，竟是给活生生的震死了。

　　暴虎拔马掉回时，却见红狐已然倒地，心中一凛当下再也不敢上前，转身提斧就想逃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这是暴虎生命中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从后飞来，将他刺穿于马上。张三策马上前，从暴虎尸体上取下长枪，将血渍在尸体上擦干。仰首一声长啸，声震寰宇，天地俱为之动容。

　　虽然目的达到，但大胡子也坐不住了。“妈的，全给我上，将他乱刀分尸！！”大胡子暴叫道，提着重达五十九斤的大砍刀一马当先冲了。

　　张三大叫道：“来的正好！”拔马上前。

　　大砍刀击在‘厄运之枪’上发出一声巨响，大胡子忖道：“妈的，这小子好大臂力。”活动了一下震的发麻的手臂，心中暗吁道‘当真岁时不饶人啊。’

　　张三一招拔蛇出洞，长枪挽起巨大的枪花，枪尖有若毒蛇般狠狠向大胡子心中刺到。大胡子用刀挡开，那枪一晃，却又扎在他大退。大胡子慌不迭再挡，枪又扎往左腰。大胡子一连挡下十余来枪，双臂即乏且累，哪里能够再战，虚晃一下便往后退。身后的小喽罗看势不妙，连忙过来替他挡下。

　　大胡子听见身后几声惨叫，心知那几个心腹已经凶多吉少，哪里还敢再呆下去，急抽几鞭。那马吃痛，撒着蹄子一阵急奔，哪料不知从哪里飞冒出的一枝箭簇正戳到马的左眼，马儿一软，栽倒在地，将大胡子抛落下马。

　　大胡子听到后面马蹄急急，爬起身看去那张三阴魂不散的又跟了过来，心中一叹：“我命休已。”

　　……

　　※ ※ ※ ※ ※ ※ ※ ※ ※ ※

　　张二血战良久，浑身上来不知刮了多少道伤口，血流了若干，却无大碍。说也奇怪，他从小胆小怕事，第一回上战场，身边的人不知死了多少，他竟没事。

　　又扎死一马贼，血喷了张二一脸。张二将血一抹，却瞧见一个马贼浑身插满箭枝，像只巨大的刺猬，仍嚎叫着奔了上来。张二举枪便刺，那马贼也不挡，任凭长枪将他当胸刺穿，反手将斩马刀砍在张二右肩上。好在他力已用尽，刀上已无多少力道。张二后面又递来一刀，将那马贼头给剁下，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下，仍睁着两只眼睛，当真是‘死不瞑目’。

　　正值此即，忽听战场前方有人大喊道：“贼首已予我杀了，尔等还不投降？”张二看去，那人正是张三。只见张三浑身浴血骑在马上，枪尖着挑着一颗人头，远远瞧不清楚。

　　但见马贼一阵骚动，不知是谁第一个叫道：“不好啦，大头领已经给人杀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离战场，张三吼道：“给我杀啊，一个贼人也不许放过！”众山贼此时已无斗志，被官兵们一冲再也不迟疑，纷纷四下逃窜。

　　张二跟着众人追击马贼，右肩上犹镶着那马贼临死一击留下的斩马刀。其实那群马贼皆骑着马，他们二条腿哪里追的上四条腿的，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追了几步，便听身号鸣鼓收兵了。

　　此役官军死伤过半，而红绳军伤亡四百余众，双方损失相当。不过张三击杀盗贼头子大胡子及十余大将，可以说是一场大胜。

　　至少黄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