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随笔   雪花落

　　流年似水。

　　即便我竭尽心力去追忆那么一段似水年华，然而终究已经不记得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的确凿场景。关于我自己，亦或关于他，更或者是我们之间。

　　光线昏暗的傍晚，我总习惯去触摸那似乎杳无痕迹的片段，剥落，仿佛栀子花开。

　　关于爱情。那时我们都是那样的年轻。青春的柔情与落寞，或者悲伤。

　　我在冰面上迅疾的滑过，穿越零落的时光碎影，不知去向。

　　1

　　幽暗。

　　冰冷的风从湖面上吹荡开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呻吟，仿佛女巫在水底蛊惑着尘世的魂灵。水草的暗影在轻轻摇曳，似乎也在为即将上演的殇祭而舞蹈，欢呼雀跃。在那遥远的大地尽头，灯红酒绿，水泥森林依然在冷漠的笑，嘲讽。

　　我站在冰冷的水中，缓缓向深水区走去。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水面上升的欢快。我的颈上挂着一支精致的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闪烁一下荧光，那是姐姐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能清晰地听见它低声哀号的声音。

　　今天又是我的生日，可是姐姐已经永远的离开我，没有任何人为我祝福。这个又有什么呢？我已经决定要去找姐姐，姐姐说过，母亲在等待着我们，任何时刻。

　　这片湖，其实是一片很美丽的湖。至少曾经是。曾经，我很喜欢来这里发呆，坐在岸边的草坪上看着美丽的夕阳。夏天的时候，湖面上绽放着朵朵洁白的荷花，女子一般。姐姐拉着我在湖上荡舟采荷，笑语嬉戏。她是那样美丽，很多时候，我都分不出哪个是她，哪个是荷？！

　　而现如今，荷已败，叶也凋。

　　我是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苟延残喘着，但现在连苟延残喘的勇气也没有。

　　不如离去，离去，离开这个让我烟卷的尘世。

　　水波向两边轻轻荡开。

　　湖水已经浸到我的胸口，我的脸上不由绽开一丝笑容。我忽然想起姐姐那天落寞的笑容，那样的义无返顾，连我这个妹妹也不要了。

　　嘟嘟......

　　清晰的声音在这个漆黑的湖面上传荡开，胸前的手机蓦然亮了起来。

　　我不由停下脚步。手机的荧光映亮了我秀美的容颜。

　　一条新的短消息！

　　在这个世界，竟还会有人给我发信息！

　　美丽的姑娘，笑一下，感激上苍给了你生命吧。

　　错愕的神情蔓延在我的脸上，随即侵蚀了我全身每一条神经。泪水瞬间滑落。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生日，我竟然收到这样一份特殊的祝福，来自一个陌生人。

　　我站在湖水中，一动也不动，对着手机的荧光无声的哭泣。

　　我颤抖着，苍白而冰冷的手指缓缓打下几个字，谢谢，世界依然美好！今天是我的生日。

　　夜风吹过，一阵沁人的寒冷。我不由抱紧双臂，转身，慢慢回到岸上，坐在那一片草坪上。

　　手机里传来回信息，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是啊，感激上苍再次给我生命吧！

　　2

　　深秋的城市，绚丽依然。

　　苏九月拖着湿漉漉的身体麻木地迎风而过。人流匆匆，她再次感觉到致命的孤独与寂寞，充斥而来，禁不住握紧拳头。到处是冷漠的目光，到处是暧昧的气息。霓虹刺痛了她的眼睛。泪水簌簌落下。

　　劫后重生！

　　苏九月喃喃念着那个陌生，亲切而且温暖的名字，坚定的，慕容。思绪渐渐飘远，融化在这一片寂寥的夜色。

　　苏九月现在真的已经是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某个熟悉的人。本来，她有着一个姐姐，苏媚，比她大五岁。

　　她不知道关于她父母的任何事情，一点也不曾。苏九月喜欢一个人勾勒关于父母的一切，只是从前。

　　九月，你不知道你和母亲有多像。苏媚总是不经意的时候，凝视着她说，然后在苏九月的目光中，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十九岁。一个正在长大的年纪，苏九月终于在众人的冷眼和不屑中了解，她和她的姐姐苏媚，甚至故去的母亲已经完全被这个世界所遗弃。她开始逃避和更加的沉默，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着夕阳，不理睬任何人。

　　只有苏媚，她唯一的依靠。

　　可，就是这样一个如花的女子也离她而去，她的姐姐。

　　那天。苏媚很晚也没回来，苏九月安静地蜷缩在地板上等待着，外面正下着雨，很大。苏媚回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定定看了九月一眼，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多久，苏九月就听见苏媚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苏九月进了苏媚房间的时候，她正把她和她的爱人的照片撕成碎片，抛在空气中。那些破碎的纸片散落下来，宛如一只只蝴蝶，伴着沙沙的声音。

　　苏九月害怕地尖叫起来，紧紧抱住苏媚，姐，你不要这样，九月不要你这样......

　　苏媚拉过苏九月，不断流泪。苏九月用手去擦姐姐脸上的泪水，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她就想，人怎么那么多眼泪呢？女子难道真是水做的骨肉么？苏媚只是轻声唤着苏九月的名字，九月，九月......

　　苏九月终于睡着，在苏媚的怀抱里，在苏媚的眼泪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个梦好长，有九月，有苏媚，还有一位和九月相象的秀丽女子。苏媚说，九月，妈妈来接我了。苏九月仰着脖子，也来接我么？苏媚和那个女子只是微笑不语，然后慢慢离去。苏九月无论怎么喊，无论怎么追，她们的身影也越来越远。然后，苏九月就醒了，心里压抑的厉害，很痛的感觉弥散开来。

　　苏媚已经不在身边，苏九月找了好久才在浴室里看到了苏媚，那个躺在地板上的女子，如花一般恬然闭着双眼。鲜血顺着她洁白的手腕流淌下来，染红了浴室的地面。那个喜欢温柔叫着九月的女子，躺在那一片鲜红之上，苍白的面容上竟挂着一丝落寞的微笑。

　　姐姐，姐姐......

　　苏九月多么希望她能站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呼唤，九月，九月。然而，她终究再也站不起来。

　　从此，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苏九月想着那个梦境，终于计划用自己的生命去祭奠姐姐，在自己生日的终点。

　　3

　　我决心做一个平凡而且单纯的人，只因我已经不再是昨日的我。

　　二十岁，我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每天对着电脑的荧光专心写稿子，维持着清闲淡雅的生活。

　　不远处有着一个叫作“月光”酒吧，很古典的样子，似乎与这个飞扬跋扈的城市格格不入。酒吧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给人一种清爽而且舒服的感觉，身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道，名姓未知。我从来不是一个热衷打听和言语的女人，尽管彼此已经熟识，然而终究不曾交谈，最多是才擦肩而过的瞬间，交换一下眼神，彼此问候。

　　空气中总是回荡着一曲《想起》，很忧伤，有着时光流失的痕迹，总让我一不小心就跌落到回忆之中，在酒吧那个幽暗的角落里，端着一杯酒，一个人，回忆和缅怀。

　　我总是去写一些爱情故事，且悲且伤。爱情，永远是值得津津乐道的话题，无论是海誓山盟，还是生离死别；无论是乱世佳人，还是暧昧情人。我只是去祭奠，那个如花的女子，那一片如花的鲜红。

　　窗外飘雪，而一室春光依旧。我坐的那个角落里散着破碎的黑暗，甚至有着记忆的腐败气味。透过窗子望去，一片苍茫。

　　我静静啜着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去回忆，眼神迷离。

　　那些混乱交错的光和影，仿佛雪花一般，纠缠着我的神经。那个如花的女子的容颜，残酷地，刺痛着我柔软的心。

　　忽然，想流泪。

　　我拿起手机，一下一下按着键盘，给他发出一条短信息，我是那样寂寞，在这个冰冷的城市，直到心也窒息。

　　不多久，他回过信息来，我同样是那样的寂寞，又是那样的忧伤，伴你在雪花飘落的每个瞬间，彼此温暖。

　　我的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微笑，起身，离去。

　　经过吧台的时候，我不经意间听见有人冲那个年轻的男人打招呼，唤着他的名字，让我忽然间温暖。

　　我惊疑而且欢喜地拿出手机，望着他，发出这样一条信息，你真的是他么？

　　我看见他轻轻取出手机，迟疑了一下，忽然扫视了酒吧，最后终于把目光定在我的身上，我手中握着手机，安静地冲他微笑。

　　他温暖而略带忧伤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不语，发过信息，是我，美丽的姑娘。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过来。

　　本来，他说，那天，我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的。

　　嗯。我下意识地回应着，紧张的不知所措。

　　可是在我关上酒吧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冲动。我向一个陌生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心中计划，如果收到回信，而且对方不去询问我是谁，我就留下。

　　我的眼神瞬间融化起来。

　　原来，如此。

　　4

　　又下雪了。

　　雪花一瓣一瓣，犹如花一般。苏九月坐在窗前，百合一样。她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而且甜蜜。

　　姐姐，九月终于不再孤单了。

　　她从来没预料过未来的种种，可是他终于还是遇到了慕容，那个让她重生的男人。他是那样的温柔体贴，像苏媚一样照顾着她的一点一滴，让她开心。

　　慕容说，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苏九月只是微笑，她要做他最美丽的新娘，和他一起白头偕老，即便受到再大的伤害。除了苏媚，他是第一个珍惜她的人。

　　苏九月在电脑前写着稿子，心里一直晃着两个人一起牵手逛街的幸福，心中只有甜蜜。

　　慕容忽然打电话过来，九月，我买了两张音乐会的票，晚上咱们一起去听吧。我在酒吧，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苏九月换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化了个淡妆，悠然出门。

　　雪舞风狂，苏九月缩了缩身子，快步在冰面上走着。路很滑，街道上行人十分稀少。寒冷彻骨，血液似乎也要在她脆弱的血管里凝固。

　　当她毫无意识的横穿一个路口时，忽然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狗颤抖着在冰面上爬着。苏九月心中涌起一阵怜惜，轻步走过去，小心的抱起那只小狗。就在那个瞬间，一辆白色的车子，在雪地上呼啸而来，直线一般冲向她的身体。

　　被车子撞上的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身体轻轻飘来。她轻轻放开怀里的小狗，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那只小狗痛苦地嘶叫一声，很努力的爬起来，冲着她叫起来。车子上飞快地跳下两个人，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苏九月似乎听到雪花落在头发上的声音，它是那样的细腻，嘴里喃喃说，他还在等我，等我。然后，她就昏迷了。

　　......

　　苏九月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神智昏迷。

　　医生说，她的眼睛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即便身体恢复过来，也会失明，除非进行手术移植眼角膜。但是，他们却没有眼角膜。

　　外面雪花飞舞。慕容紧紧握着那只纤细的右手，没有温度。良久，他重重看了一眼她，将那张音乐会的票放到她的手中。为什么？这一切都为什么？慕容苦笑着，将外两人的合影撕开，把她的一半也放到她手中。

　　终于，他转身走出病房，再也没有回来。

　　5

　　我整日呆在房间里，思念，那个人。那个承诺给我幸福，却又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我的男人。

　　这个房间里弥散着颓败而且伤神的气息，一点一滴，都是我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我们相互依偎在一起看窗外的美丽月色；我坐在他的对面，吃他给我做的饭菜；我点亮了所有的灯，等待着他回家......

　　我手里捏着半张合影，心里忽然痴狂起来，你这个傻女人，除了姐姐还有谁真正关心，珍惜过你呢。我把我们以前的照片全部翻出来，撕成碎片，狠狠抛掷在空气中。那些破碎的纸片散落下来，宛如一只只蝴蝶，伴着沙沙的声音。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我颓然跌坐在地板上，无声的哭泣。月光顺着窗子流进来，顺着我的发丝流到地板上。忧伤，泛滥成灾。

　　姐姐，姐姐......

　　手机忽然从衣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咚......

　　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息，美丽的姑娘，笑一下，感激上苍给了你生命吧。

　　短信仍在，可他又在何方呢？

　　我跑出家门，跑到“月光”酒吧。那里已经换了主人，新主人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和他一点也不一样。酒吧里异常喧嚣，香烟缭绕，空气中回荡着重金属的声音，有着这个城市一贯的冷漠和暧昧。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然而终究寻不到那个给人一种清爽而且舒服的感觉，身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道的年轻男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那一天，我们终于走到了尽头。我失去了温柔看着我的那个他。

　　6

　　终究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他的目光，他身上的气息，即便他已经深深刺痛她的心。

　　深入骨髓的伤害，还有深入骨髓的爱。

　　苏九月简单收拾了行囊，带上所有的积蓄，踏上南去的列车。行程的尽头是一个南方小城，有着温暖的风，娇艳的花，有着青石板铺成的路，石缝里生长着绿绿的苔藓，有着弯弯曲曲的小河，上面横贯着古典的石桥。那个小城，是他的家乡。只是，冬天的时候，那里没有雪花。

　　她开了一家咖啡厅，“月光”咖啡厅，用心去经营，只是为了守护自己心底早已干涸的梦。“月光”咖啡厅里有着古典的装饰，有着忧伤而让人陷入回忆的曲子。她是那样一个招人怜惜和喜欢的女子，很快，并不崇尚喝咖啡的小城居民都愿意在闲暇时候来这里，喝杯咖啡，整理一下心情，昨日重现。

　　记得有人说过，受过伤的女人喜欢穿着黑色的衣服，来掩饰自己脆弱而敏感的心。苏九月正是那样一个落寞的女子，总是穿着一袭黑衣，正与咖啡厅交融在一起，彼此不能分离。光顾咖啡厅的朋友渐渐多了起来，似乎受到她的忧伤的感染，谁也不去打听她有过怎样的经历，只是用心陪伴着她。她的笑容渐渐多起来，只是眼神深处依然流淌着扯不断落寞。

　　小城的居民都亲切地唤着她，月光。

　　客人少的时候，苏九月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啜着咖啡，欣赏过往的行人。这个时候，咖啡厅里总放着一曲《想起》。

　　......

　　我独自走在寂寞的长街

　　回忆一幕幕重演

　　我告诉自己勇敢去面对

　　就算心碎也完美

　　想起我和你牵手的画面

　　泪水化成雨下满天

　　如果我和你还能再见面

　　就让情意旧梦能圆

　　......

　　那天，天阴沉沉的，让人凭添一种伤感。

　　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进来，没有任何声音，刚踏进咖啡厅，却蓦然停下脚步，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给人一种清爽而且舒服的感觉，身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道，眼睛却是瞎的，因为他手里牵着一只导盲犬。

　　苏九月正想上前招呼，却是忽然怔住，泪如雨下。

　　7

　　竟然是他。

　　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泪水无声的流下来。所有的客人都望着我，眼神中有着些许疑惑，有着些许笑意。

　　他还是那样俊朗，那样让人安定。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流泪，喉头哽咽着，扎心的痛。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他喃喃，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原来，这些年来，他竟一直记得我。我蓦然明白一切，医生曾经对我说过，我的眼睛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即便身体恢复过来，也会失明，除非进行手术移植眼角膜。但是，他们却没有眼角膜。

　　原来，他真的不忍心让我受到一丝伤害。原来，他又用自己的眼睛给予了重见光明的机会。原来，他为了我竟然忍心将自己惨淡经营的酒吧出兑。

　　原来，他依然爱我。

　　原来，如此。

　　我轻步走到他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泪水打在他的手背上，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

　　他措不及防地退开一步，脸上流露出不敢相信的错愕神情，一动也不动，你，你是九月？！

　　我重重地点点头，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所有的苦楚和喜悦，紧紧抱住他，让我来做的眼睛吧，我的爱人。陪你到永远！

　　这个时候，阴沉的天空，忽然开始下雪。整个天空都是漂亮的雪花。

　　下雪了！不知道谁率先喊了一句，整个小城的人都开始欢叫起来。

　　我抓住他的手，走在雪花之中，幽幽说，慕容，你的家乡，这里，雪花也很漂亮。

　　8

　　慕容轻轻拥住柔若无骨的苏九月，轻轻吻了一下他冰冷芬芳的唇，九月，你比这雪花还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