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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序言 所罗门的蒲公英

 天气依然很热。

  这个狗日的所罗门群岛就是这样,如果是在中国大陆,现在差不多要进入秋天了,尤其是在林志远的故乡,那个北方省份的省会城市,更是这样。林志远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开始时常的想起自己的故乡,好像从17岁开始他就没有怎么回去过。

  除了那时候有数的大学假期,他真的是没有怎么回去过。

  还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么?

  他仔细想想,真的是没有了,除了烩面。

  不知道怎么老是能想起家门口的烩面馆,还有就是羊肉串摊子。口水又要流出来了,他自嘲的笑笑,合上IBM笔记本电脑。现在是2003年的8月下旬,他不在他的故乡河南省郑州市。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如果用公里算,距离故乡大概有1万4千多公里。

  所罗门,是的,他现在在的地方是天杀的所罗门群岛。

  而他现在也不叫林志远,那个是他很多年前已经作废的中国护照上的名字——他的名字很多,军团假名、法国护照的名字、澳洲护照的名字、假护照的名字、网名,对了,最近又多了笔名。还有若干个用过的化名,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有过多少个名字了。

  他看着桌上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是自己。

  看来刚才又是胡思乱想。

  “2nd Lt.Gary (盖瑞少尉)!”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哦,对了,自己现在是叫盖瑞,还是少尉——再仔细想想,原来自己还是澳大利亚陆军装甲兵的少尉军官。来不及多想别的了,他转身起来,一张嘴就是改不了的法国味道的英语:

  “what’s going on, private?

  (什么事情)?”

  “vulture No.4 will not go home,sir

  (秃鹫四号出去巡逻,回不来了)。”那个高头大马的兵报告。

  “Oops(什么)?!”

  林志远一阵紧张,顺手抄起了桌上的AUG步枪:

  “Go and find Captain. Our platoon moving out, now

  (你去向上尉报告,我马上带人过去)!”

  “No,sir(不是,少尉)”那个兵有点不好意思,

  “Sir...It’s not emergency. They just out of fuel.

  (是......是他们忘记加油了)。”

  “My lord(上帝啊)!”林志远简直要发疯了,

  “My lord! Are you telling me those idiots have forgotten

  to fill the tank

  (不要告诉我,他们那帮笨蛋是没有油了)?”

  “Yes,sir. 2nd Lt.Gary,They just did(是的,少尉)。”

  那个兵忍住笑。

  “扯淡!”他嘴里下意识的骂出一句中国话。

  “What,2nd Lt.(什么?少尉?)”那个兵没听清楚。

  “我说你们这帮二百五!”林志远还是用中国话说。

  那个兵还在懵懂中,林志远已经戴上头盔出去了。

  天色已经黄昏。

  澳军营地里面一阵喧嚣,在所罗门群岛的维和任务即将圆满完成,大家都在准备回撤。他们是7月24日抵达的,当时情报通报里面的局势不是很好——反政府武装很猖獗,把政府军打的有点招架不住,由于复杂的历史政治关系,澳大利亚决定派出维和部队,还有新西兰的军队参加。南太平洋有点什么事情澳大利亚总是要掺和一下子的,林志远——盖瑞少尉就这么来到了跟他八杆子也打不着关系的所罗门群岛。

  出发以前的备战是十分紧张的,所罗门群岛是典型的热带丛林的地形地貌,如果游击队在丛林里面打起来游击战,是不好收拾的——林志远从来就没有在热带丛林作战的经验,只是在越战电影上面看过,他当时就给在南非的唐生打电话,但是唐生的电话没有人接,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个老家伙又去“做生意”了,找也找不到他。要是老唐在就好了,这个老兵油子有过多年的在非洲作战的经验,对热带丛林是熟悉的不行不行的货色——问题是这厮现在还真的找不着了,平时用不着他的时候老是三天两头打电话骚扰自己,要不就发电子邮件传点黄色图片什么的,现在真的要跟他请教热带丛林作战的注意事项这种正经问题了,得,没人了。

  林志远没辙了,自己翻出来美军的热带丛林教材读了通宵——婉儿也没有敢打扰他,也不象从前那样晃来晃去了——要不说女孩懂事你就没法子呢,婉儿永远都知道该什么时候拿架子该什么时候作猫咪。林志远看书的时候脑子一阵阵的走神,但是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赶紧压下去认真学习——战场不是游戏场,稍微疏忽是要送命的。

  而这条命,真的跟自己在法国外籍兵团当兵的时候那样,满脑子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恨不得捐躯沙场那样了么?

  当然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什么意思,就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当军人不再是梦想,成为职业,成为谋生手段的时候,狂热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理智;更重要的是,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牵挂和被牵挂。

  从巴黎的外籍兵团募兵处,到前南的UNPF部队,再到非洲的雇佣兵公司,最后到了澳大利亚这个自己准备落脚终生的地方——这中间经历过多少生死,从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过多少次,他自己都不敢再回忆了。

  少年时候以为这些可以成为一辈子的骄傲,但是现在,只有满心的伤痛。

  仅此而已。

  本来他早就知道国防部要插手所罗门群岛的事情,但是他是打定主意不去的——不仅仅是怕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怕死,更关键的是......精神再次收到那种难言的伤害和折磨。

  那种无法挥之而去的痛,只有参加过维和行动的军人才知道。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是不可能的。

  作为职业军人,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在暗夜里面,他在仔细学习丛林山地作战教材的时候,脑子里面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中国人,不远万里去法国参加外籍兵团,然后上了战场,受过伤,开枪打死过跟自己完全不相关的敌人,拿过法国和联合国的不同的勋章,后来又当了半年的雇佣兵,最后落脚到澳大利亚这个盛产袋鼠和羊毛的国度,结果还是当兵,甚至还当了少尉?现在又要去所罗门群岛这个鬼地方维和——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林志远读书的时候淡然的一笑,那笑是苦涩的。

  “二百五精神。”

  他嘴里淡淡的说,也是苦涩的。

  然后接着看书。

  第二天天刚亮,他合上书本走到卧室前,轻轻推开门——婉儿在睡觉。

  她秀丽的脸庞,永远是这么恬静安详。

  林志远没有进去,只是这么看着,熬红的眼睛开始发酸。

  不能再看了,再看又不行不行的了。

  今天还约好了,和澳军退伍军人协会的几个老兵见面——他们是SAS特种空勤团下来的,打过越战,对丛林作战是有研究的,必须去向这些老前辈学习学习。

  于是他狠心的关上门,到洗手间擦把脸,穿上军装出去了。

  接着就是回到军营,马上就是很多出发前的准备。

  按照老前辈的嘱咐和自己以前的作战经验,林志远——盖瑞少尉的单兵备战装备如下——AUG自动步枪一支,科尔特手枪一把,子弹......步枪子弹1000发,装了四个WEB包,说出去都吓人——1000发子弹是什么概念?一般士兵的带弹量是150发,差不多是普通携弹量的10倍......加上“拦截者”的凯芙拉防弹背心,凯芙拉头盔,四个手雷,背囊以及单兵无线电台......军靴的底部加了两块钢板,防止在热带丛林被游击队的陷阱竹签给暗害了。

  林志远刚刚装备好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会被累死,好一会才适应。

  这还不是他一个人,他的排都是这个揍性。

  都被越南战争的教训给吓住了,所以都要作最坏的打算。

  热带丛林作战,是几乎世界上所有正规军队的恶梦。

  林志远看到自己手下这帮兵大爷都那么认真的全副武装好,甚至都有感动的想哭的感觉——真的是不容易啊!

  澳大利亚是个美丽的国家,但是林志远一直就没有闹明白,为什么这么美丽的国家的军队这么充满了那种让你哭笑不得的冷幽默——那种哭笑不得的段子能把人给逼疯了,说出来都不能相信会有这种事情。

  譬如现在,堂堂的国防军装甲部队侦察兵,出去巡逻的时候居然忘记加油,于是傻巴拉几的等着人来接。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坐在陆虎上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陆虎越野吉普车在红泥路上歪歪扭扭的,开车的是个马来西亚裔的下士。两个人都是黄皮肤的亚洲人,坐在陆虎里面倒是蛮有意思的。

  林志远哭笑不得的,去接自己的兵大爷们。

  陆虎在红泥路上开过黄昏的丛林和村庄,不时的有当地的孩子们跟车打着招呼,说着林志远听不懂的语言。他只能挥手,孩子在哪儿都是一样可爱的,只是......命好命苦的区别了。生活在和平里面的孩子是幸福的,生活在战争里面的孩子呢?都是吃苦的,不过苦的程度不同罢了。

  刚刚来到所罗门群岛的时候,还真的发生了林志远都意想不到的事情,这种事情以前只是在电影上面看过——当地的土著居民居然不知道什么是直升机,当林志远和他的排搭乘着黑鹰直升机机降在海滩展开警戒线的时候,甚至有很多当地的土著跪倒在地口中念叨着也许是古老的咒语......

  这个地球就这么大,但是世界和世界之间的差距就很大。

  秃鹫小队是整个澳军维和部队的先遣队,林志远就是先遣队中的先遣排的排长。5年的外籍兵团征战生涯,几次出没维和前线,21枚法国和联合国奖章,还有优秀射手资格章、象征勇敢战士的雪绒花勋章、法国勇气十字勋章......这些都证明了他的职业军人的素质,在澳大利亚陆军,有过这样的战斗经验的青年军官是不多的,甚至是非常罕见的——于是先遣排长不想当都不行。

  当林志远大声喊着口令,布置排里面的兵们展开警戒圈的时候,精神是高度警惕的。根据敌情通报,反政府武装十分猖獗,占据了大片丛林山地,政府军只能守在包括首都在内的几个城市。“游击队”这三个字是能让职业军人们感到后脖颈子发凉的,而最有反游击作战经验的澳军SAS特种空勤团的特种兵们还在后面的第二梯队,也不知道作战计划是哪个参谋拟定的,为什么不让SAS这帮家伙顶在前面?非得是装甲部队的侦察兵先上呢?

  ——但是这个已经不是林志远考虑的问题了,他现在只能考虑如何在发生危机的时候保全全排的性命,当然还有自己的。

  所以AUG步枪一直就抵在他的肩上,保险打开,就算是打手势下口令,右手食指也一刻都没有离开扳机。他的眼睛敏锐的在人群和丛林之间来回搜索着,不停的大声喊着口令以使得自己的兵大爷们不要那么傻唧唧的恨不得下了直升机就想在旅游景点合影留念。——澳大利亚军队在西方是有名的“军事旅游团”,这个是很让人没有脾气的事情,兵都跟大爷似的。林志远刚刚参加澳大利亚陆军的时候真的是极端的不适应——军营里面居然雇佣工人来清洁卫生,兵大爷们翘着二郎腿在俱乐部看电视喝啤酒——这在林志远的军队经验里面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外籍兵团的时候,自己可是很作了一段勤杂工和土豆去皮机的。军队和军队之间的差异就这么大,你也是毫无办法。

  但是现在不是给那些兵大爷们旅游的时候,这是战区,稍一疏忽是要没命的——所以他在直升机上反复叮嘱部下这些兵大爷们到了战区的注意事项,看着他们茫然的眼睛,林志远心里就真的在暗自发苦——上帝!他们不要在作战当中,在我命令迂回包抄的时候,站起来对我敬礼“Yes sir”就真的烧香拜佛了。

  好在这些兵大爷们平时淅沥马哈的,到了战区还能拿出那种劲头——林志远当时就想起小时候老爸说的:“什么叫最好的练兵?就是给他们送到前线去!马上不用练,什么都会了!”当时自己还是个毛孩子,老爸是解放军某集团军的老炮兵军官,他说的自己当然听不懂。不过现在是真的懂了,看看自己的这些兵大爷就是。

  好在一切都安全。

  林志远和他的部下们背着1000发子弹全副武装跟真事儿似的警惕性十足的摆开警戒圈,等着接应后面来的部队。翻译就去和当地来迎接的政府军巡逻队交谈,这个时候才知道游击队在他们说叛军在发现澳大利亚空军侦察机后就全部失踪了......

  “失踪”——这是个极端暧昧的字眼,你可以理解成游击队作鸟兽散去,也可以理解为游击队潜藏起来,准备跟维和部队打持久战。

  林志远当然会理解为游击队潜藏起来。

  所以他的警惕性是一点没有放松的。

  但是兵大爷的劲头显然泄了一点,林志远想骂,但是想想又没骂——步枪还抵在肩上就很不错了,你还要求这些兵大爷们怎么样呢?有什么可以强求的呢?

  林志远苦笑,只能自己把目光投向目所能及的地方。

  他的食指还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真的什么也别说的太绝对了,越安全的地方越危险永远是至理名言。

  孩子们永远是最好奇的,渐渐的围拢过来,摸摸士兵的军装,胆子大的还摸摸水壶摸摸步枪。

  一个黑孩子走到林志远面前,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林志远不得不看着这个孩子。

  清澈的眼睛令人心悸。

  林志远的左手从枪身上下来,摸摸他的脑袋。

  孩子还是那么看着他,眼睛里面都是好奇和崇拜。

  林志远从兜中取出巧克力。

  孩子好奇的看着,不知道是什么。

  “Chocolate , for consumption purpose

  (巧克力,吃的)。”

  林志远用英语说。

  孩子还是不明白,他当然听不懂。

  林志远掰开那块巧克力,塞给孩子。

  孩子看着,不知道是什么,甚至是惊恐的。

  林志远苦笑一下,在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再递给孩子。

  孩子不敢接,林志远就把巧克力递到他的嘴前面。

  孩子小心的咬了一口,稍顷,笑了。

  林志远把整块巧克力递给他。

  孩子接过来大口咬掉一块,回头喊了什么。

  然后一群孩子跑过来,林志远赶紧把枪口向天。孩子们甚至都要扑到他的身上了,林志远拿出自己身上所带的几块巧克力和压缩干粮,然后对自己的部下命令拿出巧克力和饼干。

  部下照作了。

  他们默默的看着这些骨瘦如柴的孩子们争抢着巧克力和饼干,什么都说不出来。

  “My lord(上帝啊)。”

  林志远知道是那个叫新兵蛋子,没看他。

  “they have never tasted Chocolate before this

  (他们连巧克力都没有吃过)。”那个新兵蛋子的声音发涩。

  林志远淡淡的一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其实这算什么?还有更苦的孩子,连命都保不住。

  就不敢再想了。

  心碎是什么感觉马上就出来了。

  现在不是心碎的时候,他还有责任——就是保住这些兵大爷和自己的小命。天知道这里哪儿藏着狙击手,更过分的是万一有机枪手,一排扇面扫过来,可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一直到大部队陆续抵达的时候,他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一点。

  当然,那个时候的心情,和此时此刻坐在陆虎车上去接那帮傻拉巴机的等着自己去送油的兵大爷们的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是苦笑。

  现在呢?是哭笑不得.

  远远看见维加中士的时候林志远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种货色是怎么当的侦察兵的班长的?平时就晕的跟蒙古牛一样,上了战区还这个揍性?车还没有停稳,林志远就跳下车了,脸上的表情真的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恨不得一下子就给他们这帮二百五一人一脚再说。但是看着他们那无辜的跟孩子一样守着那辆抛锚的陆虎,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过来的那种表情,真的是不忍心。

  “Idiot(白痴)!”林志远真的是忍了半天笑,才板着脸骂了一句。

  维加就敬礼:“G‘day. Second lieutenant(少尉)。”

  “Ok, now tell me what‘s going on with your vehicle(说,出车前为什么不按照规定检查车辆情况)?”林志远板着脸——熟悉归熟悉,但是少尉还是少尉。这一点这帮白种的高头大马兵大爷是不能不服气的。

  维加面不改色:

  “I checked our vehicle and find everything were ok.

  (检查了)。”

  “Ok. How many fuel left in your fuel tank?(油表是多少)?”

  “About 20 litre,sir(20)。”维加这厮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林志远忍住笑,伸头进去看看油表,归0的位置。他转头看维加:

  “Can you explain this, sergeant?(这个怎么解释)?”

  “It was damaged, sir(坏了,少尉)。”维加还是面不改色。

  林志远真的是服了维加了,他看看维加,再看看周围那几个倒霉蛋,真的佩服他们的面不改色的本事。

  终于,一个兵忍不住了,噗哧乐了。

  然后都乐了。

  就维加和林志远没乐。

  林志远看了维加半天,维加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绽开了笑,就一丝,但是还是忍不住了。

  林志远被这厮的一脸无辜给气笑了,维加马上就崩不住了,嘿嘿咧开嘴乐了。

  林志远伸脚就踹在他屁股上,半笑不笑的说:

  “Your day pass were cancel, and you will going to dig a trench

  without any help. If I find somebody helpd you, do again 10 more times

  (你的休息取消了,挖战壕——你自己,要是我发现你找你们班的兵帮你,我就好好收拾你)!”

  维加还是嘿嘿乐着:

  “Sorry sir but I think I have forgotten to fill up the tank

  (对不起,少尉。我忘记检查油表了)。”

  “You forgotten(你记着什么)?”林志远苦笑,

  “Yah, you usually forged something. Now forget your ice cream, sergeant

  (还有,今天的冰激凌你没有了)。”

  维加马上就不乐了。

  看林志远是认真的,维加暗自叫苦:

  “2nd Lt.Gary. I will never do this again(少尉,下次我不敢了)。”

  林志远真的是拿这帮活宝没办法,一脸苦笑:

  “ Really?Maybe after you have become the Minister For Defence

  I would trust you more.

  (真的?我应该相信你可以当国防部长了)。”

  “Sir, I am a soldier. I have no interests in politics

  (少尉,我是军人,我对政治没兴趣)。”维加又是一脸认真严肃。

  林志远气都不打一处来,就你这厮还是军人?——但是西方人的思维是你不能理解的,你只能领会——这厮显然是把玩笑当真了,虽然在国外服役这么多年,但是林志远还是经常搞不懂这些外国人脑子里面到底都是长得那根筋。

  林志远什么都不说了,一挥手:

  “Fill your tank. Soldier(卸油)。”

  维加马上带自己的兵去卸掉陆虎后面绑着的10公升的油桶。

  林志远转身上车:

  “ You guys go on with the patrol and get back home on time

  (你们继续巡逻,按时归队——不然都去挖战壕)。”

  然后那个马来西亚华裔中士就把车开得跟迷彩野兔子一样蹭蹭蹭的跑了。

  林志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经常遇到这种倒霉事情,真的是服了自己手下的这帮活宝了。——

  好在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是真的有事的话,这

  个状态可就麻烦大了。

  天色擦黑,林志远点着一根烟,是国内产的中南海。这是国内的朋友寄给他的,他也不知道那种烟好抽,烤烟混合型的都抽,就是抽不惯洋烟。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变得模糊的景色,什么话都没有。

  他的沉默寡言是有名的。所以兵大爷们轻易不敢跟他开玩笑,也不敢胡弄他——维加是个例外,这个来自捷克的老小子跟谁都敢开玩笑,都敢胡弄。都是外籍兵团出来的,最后落脚到了澳洲,原来还在一个部队呆过,所以林志远也拿他比较没有脾气。问题是这个小子是典型的在军队混事的主儿,别的干不了就是当个大头兵,平时就是这个鸟样子——不过真的枪一响这主儿可不是吹的,那种玩闹劲头马上就没有了,机灵的跟猴子一样,军事素质也不是一般的好。这些在战场上都证实过,而且维加不仅不是胆小鬼,甚至是特勇的主儿——打仗的时候你真的说他有勇有谋,说实话还真的不过分。

  林志远想起维加,忍不住还是苦笑。

  ——其实也真的不能怨维加没有战备观念,跟所罗门待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设想的危机一个都没有出现。

  澳洲和新西兰的先遣部队一登陆,这里马上就安静了。

  说句不好听的,连个游击队的毛儿都没有。本来设想很可能出现丛林游击战,问题是游击队真的失踪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林志远别提多郁闷了,天天背着1000发子弹全副武装的在所罗门忽悠,一枪都没有开过——然后消息就传出来,游击队司令要投降了。

  当那个曾经逼得政府军苦守待援的游击队司令被押上车的时候,林志远是真的没有脾气了——那厮一直在颤抖,开始林志远还以为他是愤怒,结果离近了才知道原来这厮是害怕。林志远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个厮居然能把政府军逼得没有办法?

  等到游击队开始缴械的时候,林志远才发现原来游击队真的是不行了。本来开来四辆卡车来准备运武器,结果就陆续来了几十个人——甚至连枪都是维和部队的兵们给背出来的,因为游击队太少了,武器倒有几百,还什么枪都有,AK47、M16什么的是少不了的,居然还有老套筒。打鸟的鸟枪——难道就这些逼得政府军守不住了要求援么?

  他问了一个游击队的懂英语的才明白,原来游击队真的是外强中干啊!号称千人,其实也就几百人,武器弹药都在上次的战役中消耗的差不多了,没有后勤补给,更没有弹药供应。一听说澳洲和新西兰的政府军要来维和,马上就作鸟兽散了——还打什么打啊?就这还能和正规军对抗啊?游击队司令没法子,只能投降了。

  林志远当时真的是气的够呛,每天背着1000发子弹来回忽悠的感觉很惬意么?他看着这些游击队员们的老枪,想起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民兵司令,真的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怎么老是遇到这种冷幽默呢?没别的感觉,真的是憋的慌。政府军怎么那么不能打呢?要是早知道这些,还用老子来背着1000发子弹来维和吗?空军的几架战斗机一飞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结果第二梯队的哥们都还在飞机上,命令就下来了——打道回府,不用来了。

  得,都回去了。

  把我们给丢在这儿受所罗门的洋罪。

  林志远真的是非常搞不明白这个天杀的所罗门发生的这种鸟事儿都是因为什么,反正自己是来“维和”了,还得全副武装到处乱转是真的。这种感觉别提了,真的就是窝囊。

  天色在他的胡思乱想中真的就一点点黑下来了。

  林志远没有看外面了,自己在出神。一个是已经差不多什么都看不见了,另外一个是也不需要看——这个鬼地方还能看什么啊?危机?危机在哪儿啊?

  哪儿他妈的有危机啊?

  还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哒哒哒的枪声就想起来了。

  林志远一激灵,马上下意识的伸手去打司机的方向盘,车子立即右打,接近着一连串子弹击中车的左侧,开了一排弹洞。

  “轰”的一下子,车就翻进了右边的沟里。

  那个马来西亚裔中士还没有反应过来,林志远已经一脚踹开车门滚出去了:

  “Take cover(找掩护)!”

  话音未落,林志远的AUG已经在手中上膛了。

  马来西亚裔中士吓傻了,哆哆嗦嗦的爬出车——他哪儿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啊?抱着AUG步枪就知道在那儿发傻。

  林志远飞身上去把他扑到,这时候更猛烈的弹雨扫过来。

  林志远死死的把自己的兵压在身子底下,他清晰的听见子弹从头顶滑过的兼啸。

  林志远知道,这是死神之吻的声音。

  他把枪抵在肩上,匍匐到沟边,他已经清晰的判断出来枪声的来处是50米外的一片丛林。看来真是化整为零啊!

  林志远咬着牙,握紧自己的步枪,等待对方机枪手换弹鼓或者弹链的瞬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机枪手的当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小组,也许真的就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人的游击队。现在天色已经黑了,维和部队的原来的警惕性也因为局势的迅速好转放松了,正是游击队反扑的最佳时机。

  还真的就让自己赶上了。

  他的头在疼,可能是擦伤,也可能是碰撞导致的,但是顾不得管这些了。

  因为,对面的机枪还在哒哒哒的扫射着。

  机枪火力、袭击、翻车、掩蔽.........

  一切都象恶梦一样,重演了

  枪声一直就没有停,看来真的是大股的游击队,而且不止一支自动武器。火力非常密集,而且也不象自己先前看见的那些缴枪的乌合之众,那些摆在台面上的乌合之众简直就是没有任何军事素质可言,拿着AK47闭着眼睛把枪举出掩蔽的地方扫完一个弹匣算,根本不管打得着打不着。当然这个地方的政府军也差不多一个揍性——但是现在遇到的不一样,在机枪的连发中可以清晰的听出自动步枪的有节奏的点射,而且也不象盲人摸象,火力死死的封锁着自己这边,如果没有这条沟的话难说是不是真的就被密集的弹雨覆盖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第一,这些是装备精良的老兵,第二,他们有夜视仪——而第二点则是任何敌情通报里面都没有说过的。

  林志远对负责敌情通报的参谋们恨的直咬牙,情报不准是要害死在一线的士兵的。当然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想怎么脱身的时候,可是还真的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现在就自己一个,那个马来西亚裔中士是不能指望当一个人使的,闹不好还不能当半个人使——没上过战场的士兵就跟累赘差不多,一般都是送死的料儿。更何况还是没有斗志的士兵?

  紧接着,林志远听见对面有英语的口令:

  “mortar observer get ready(迫击炮准备)!”

  林志远一下子就惊了——我操!还有迫击炮?!

  但是随即明白过来——妈的是友军!游击队是不会有迫击炮的,当然更不会说英语的口令!这是战场上最让人郁闷的事情,就是被友军误伤。英军在新海湾战争的时候被误伤的事情已经成为全世界的笑料,但是对于参加过那次战争的军人来讲,则是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楚回忆。当时林志远已经是澳军装甲兵侦察部队的少尉了,他所在的部队也在伊拉克境内作战,消息传来的时候心情都很沉重,这个和坐在电视和网络前看新闻的老百姓的心态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海湾战争林志远没有参加,但是老唐参加了,当时也有过误伤的事情,老唐提起来也是很难受的——误伤在某种程度上属于疏忽大意,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是被迫的不得不为之——你在错误的时间去了你不该去的错误的地方,处于战区的军队都是高度紧张的,甚至可以说是紧张过度的,于是悲剧就很可能不可避免了。

  但是现在是来不及想是友军的疏忽大意还是自己在错误的时间来了自己不该来的地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林志远都可以想象到迫击炮的炮手已经在校正弹道,吱扭吱扭的把那门甚至是那2门黑色的小钢炮摇起来准备装弹——一股寒意真的油然而生。

  他的无线电耳机在翻车的时候摔坏了,于是他向那个中士伸出手:

  “Give me your radio(你的电台)!”

  中士牙齿都在哆嗦着:“I lost it,sir(我忘记带了)。”

  林志远连骂的精神都没有了,这都叫做什么事情啊?!

  他脑子一转,想起了信号弹——按照规定应该是带在身上的,但是他给放在车的后座上了。那还能说自己的士兵什么呢?自己不也是疏忽了吗?

  “咣!”

  一发迫击炮弹已经在车后不到10米的地方爆炸了,冲击波使得林志远的耳膜一震,一片碎泥甩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知道这是校正弹道的试发,紧接着就不是试发了,说不准就是弹雨的覆盖。那要是能活命真的是阎王都不愿意要他了,当然几率很小,阎王不是上帝,他什么人都要。

  借着炮弹爆炸的火光,林志远已经冲出去了。

  “2nd Lt.Gary(少尉)!”中士高喊。

  林志远顾不上其他的,在机枪和步枪的弹雨封锁下鱼跃到吉普车旁——这个时候才发现后门摔的变形了,根本就打不开。

  “我操你姥姥!”

  林志远用河南话破口大骂——他一着急的时候就会骂河南话,这也是改不了的,无论是穿法国外籍兵团的军装还是穿澳洲国防军的军装,甚至是穿着没有国籍没有标志都说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产的雇佣兵迷彩服的时候也是这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就在这种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

  林志远还紧紧的趴在地上,他可以清晰的看见机枪的曳光弹象一条红色的火蛇一样在夜空中舞动,给其余的武器指示着目标——于是弹雨就交叉覆盖过来,在自己的身体前后左右溅起泥点子和车身车玻璃的碎渣子。

  “咣咣”......

  对方的2门迫击炮的齐射开始了,几发炮弹落在自己的前后左右。

  耳膜开始刺耳的耳鸣,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林志远没时间犹豫了,步枪太长,自己趴在地上,无法挥动。他举起右拳一拳打碎已经鬼裂的后车门的玻璃,伸手进去抓出了自己应该随身带的军用包。借着炮弹爆炸的火光可以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右手骨节部分在流血,但是却感觉不到疼,也是顾不上疼了。

  信号弹终于拿出来了,他哆嗦着手去拉。

  一发炮弹咣的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什么咬了一下——又受伤了,但是还是顾不上这些了。战场上就是这样,受伤就证明你还没有死,死人是感觉不到你受伤的。

  林志远一咬牙拉开信号弹。

  “吱——”

  绿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划破夜空。

  林志远从来没有感觉过这种单调枯燥的绿色这么美丽过,是的,美是相对的,是要看环境的。这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原理,譬如现在他就觉得在训练和演习中觉得恶心吧拉的绿色信号弹是天底下最美的东西。

  “Hold your fire! Hold your fire(停火!停火)!”

  他听见对面在不断的高喊。

  然后好像真的是在一瞬间,枪声和炮声都停止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已经变成破烂的陆虎吉普车和周围的丛林还在燃烧着。

  林志远这个时候感到左肩膀在疼,甚至都是疼的他倒吸冷气——妈的!现在是不行了,没伤着骨头都这么疼!当年......疼的他不能往下想了,咬着牙捂住伤口,转过身躺在泥地里面呻吟着。

  噼啪的无线电静电声,然后车里的电台居然还能叫唤:

  “vulture NO.1, where are you? Reply to HQ. Over.

  (秃鹫1号,你现在在什么位置?为什么还不归队?回话,完毕)。”

  话筒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是林志远没有伸手去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躺在泥地里面,捂着自己的伤口看着漫天的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Vulture NO.1, Vulture NO.1 This is vulture leader.

  We heard heavy fire on your position, report back. Over.

  (秃鹫1号,我是秃鹫队长。我们听到枪声,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回话,完毕。)”

  林志远还是没有去拿话筒。

  他还是躺在泥地里面看着漫天的星星。

  “We are the garrison troop from Aircraft Technicians No.3

  Squadron Royal New Zealand Air Force. report your unit

  code, green one.

  (我们是新西兰第3空军机械保障中队的警戒分队!报告你们的部队番号)!”

  对面的伏击者开始喊话。

  走错路了,那个马来西亚裔中士因为天黑,闯进了新西兰维和部队的防区。

  电台的呼叫声、嘈杂的喊话和脚步声、新西兰军官大声呼叫医务兵的焦急的喊叫......渐渐的在林志远的耳中变得模糊不清。

  当他被放上担架的时候,他看着满天的星星露出孩子似的笑容。

  “Sir, why are you laughing?(少尉?你在笑什么?)”

  那个马来西亚裔中士不解的问。

  林志远没有看他,就是看着满天的星星,满天的美丽的调皮的对他眨着眼睛的星星,露出孩子似的笑容:

  “真好看......”

  他不由自主的感叹,是用的河南话。

  周围的新西兰官兵和那个马来西亚裔中士都茫然了。

  林志远根本就不关心他们是不是听懂,他还是看着满天的星星,孩子似的笑着,还是河南话:

  “跟俺们老家的星星,一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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