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录   第一章 乡间集市上的古铜八卦（下）

　五叔又品了一口茶，苏也瞧着那茶杯，心想难为他喝得下去，比墨汁黑多了。“忘了时辰，差不多。”表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表，“十点零七分，巳时。”苏也越看越有意思，觉得这表哥脑子里装的东西还真不含精。

　　五叔点点头：“从卦象上可以这么看，但是也不一定，还要看时运。现在这卦是越算越不准，这娃娃估摸着不到二十，横财未必是真啊。”苏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倒是对卦签有了兴趣，笑着说：“五叔，我觉得这卦肯定不准。六张签上全是红心，你这一堆签里每张上都是两颗红心吧？”

　　表哥刚要开口，五叔呵呵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来不再言语，只是伸着脖子朝那堆卦签上点了点头。“再抽，”表哥提高了声音，“再抽十二张试试不就知道了？五叔的卦，嘿嘿......”或许是声音太大了，旁边一个卦摊摊主，年纪轻轻的汉子也跑了过来，掏个马扎坐下来看热闹。

　　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刷刷刷抽了一把出来，叭的一声反扣在卦摊上。这回可轮到他傻眼了，十余张卦签，只有一张上有两颗红心，一张上一颗红心，其余那些点红不见。五叔点点头，“年纪轻轻得横财未必是福，七十二两不是小数目，柱子回头给他称称骨。”

　　表哥点头答应，看了看旁边看呆了的年轻卦主，话锋一转，笑问道：“五叔，先后天八卦的事儿我还不是很明白，正好小野子也想跟你老见识见识，能不能讲讲？”

　　五叔点点头，把卦摊上的卦签都扫到一边，露出八卦阴阳图来，看了苏也一眼，道：“天蝎座吧？”苏也又吃了一惊，他暗道今天自己吃惊的次数抵得上这辈子活到现在的总数了，“这老头儿也真够时髦的，连星相都知道。”这些年在学生中间流行西方的星理排位，苏也当然知道自己是天蝎。

　　看到苏也承认了，五叔得意地一笑，旋即叹道：“说起来，星座也还是挺准的。对算命、八卦、易理感兴趣的年轻人，基本都是天蝎座。呵呵，这东西文化交流也不能说就不对，这不就交流出东西来了？”老人指着卦面上的八卦图，继续说下去，“后天八卦讲的是事物的生长变化，它是根据先天八卦图推来的。先天八卦图上，是阴阳二气的增减变化，从震、离、到兑、乾，代表阳气渐生，阴气渐弱。从巽、坎到艮、坤，是阴气渐生，阳气渐弱。后天八卦的生长变化，与这个世界关系就紧密了。先天八卦上的震，是阳气初生，正所谓‘帝出乎于震’，同时反应在后天八卦上，由于先天图上震阳气生，促使后天八卦艮土上的震木开始生根发芽。最终循环往复，就形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

　　苏也听得似懂非懂，表哥点了点头，接下去说道：“五行也就代表了事物的分类本质，比如这后天图上的艮、坤都是土位，又处于万物的始终，旺于四季。”五叔点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闭上眼睛崩出了一句话：“万物之所以致养也。”

　　苏也被两人的之乎者也弄得头晕脑胀，心想这一番下来，恐怕到天黑了也没个够。索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古铜八卦，递给五叔，“五叔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八卦图，”五叔呵呵一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玩意儿，突然又擦了擦眼睛，再擦了擦眼睛，三番五次擦眼睛，苏也暗道，“好家伙，你到底是能看到还是看不到，眼睛揉肿了可不是我的罪过，阿弥陀佛。”

　　五叔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之后，把古铜八卦又还给了苏也。表哥心里突然也紧张起来，想听听老人是怎么说法。“这可能是前人铸八卦的时候留下来的，跟成形的堆在一起，压上模模糊糊的印痕，俺老了，看着眼花，瞧不出来喽。”言下之意不胜唏嘘。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表兄弟二人拎着破损的乌龟八仙离开了卦摊。苏也看着周围仍不见减少的人流，突然心中打了一个寒战，天气热得吓人，这个寒战毫无来由地袭来，使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层疙瘩。“哥，”苏也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在农村听到的一些鬼怪故事来，疹人头皮，他看了看周围的似乎有一层薄雾的天地，继续说，“你信不信这些东西？”

　　表哥也有点萧瑟的感觉，听苏也问起，笑了一笑说：“说不上。信则有，不信就没有。不过咱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很难说这些东西就没有理由地存在了这么长时间。民间高人可能有很多，只是你我无缘得见罢了。按说，受过高等教育，对事物的组成、本质，从物理和化学的层面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我越来越发现，很多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实说，对这块铜八卦，我有一种感觉，是祸不是福。直到现在不是正对着阳光，我还是看不到卦象符号。任何东西，但凡有异，必有所邪。”

　　苏也心中悚然一惊，接着便释然了，既然信则有不信则无，况且自己也并非什么弱到信命不信已的俗人，且由他去。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那么刚才五叔所说的称骨是什么意思？”

　　表哥哈哈大笑，道：“老头子也有糊涂的时候，袁天罡的称骨术是最禁不起推敲的算命奇闻。只好拿来当笑话看罢了，五叔年纪大了，毕竟有些老糊涂了。前些年背字典，没想到一本新华字典竟硬生生让他给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今年又琢磨着背红楼梦，说什么从五行的角度或者能看出红楼梦的一些道道来。以前他是个私熟先生，现在是走火入魔了。”

　　晚上，表哥跟朋友出去了，苏也拒绝了表哥朋友的盛情相邀，只说自己困了。实际上他心里着实有些打鼓，更重要的是，在这刚刚开始经济发展的农村里，晚上相对来说非常安静，虫鸣风吹，他是想试试自己的胆量。姑姑当他是自己的孩子，听他说吃完饭想睡觉便不再管他。苏也一个人呆在耳房里，听着窗外阵阵风响，脑子里不停地显现出少年时在农村里听过的鬼怪故事，竟然变得异常清晰。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干脆爬起来，取出带来的数码相机，对着那古铜八卦一阵乱拍。

　　拍完之后，他把八卦扔在桌子上，自己抱着相机上了床。先把相机里所存林雨的照片调出来看了一阵，突然想起自从今天早上起床林雨就一直没给自己回短信，郁闷到现在。刚想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看看表，已经九点钟了，估计她那边也该睡下了，就放下手机，去看相机里刚才拍的八卦的图片。

　　一切正常，果然如五叔所说，苏也放下心来。从相片上可以看出，那些八卦卦象符，确实是非常模糊，刚一搭眼，确实感觉存在。但再认真地细瞧瞧，却越来越模糊，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大家不用怀疑，我们正身处险境......”，苏也自嘲地笑了一下，“林雨啊林雨，你可想死我了，让我抱抱......”，他一把抓过枕头，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两口。

　　桌子上，那块古铜八卦静静地躺着，继而，无声无息地向桌沿方向滑动了一毫米......

　　床上，苏也慢慢进入了梦乡，牵着林雨的手，眼前是一个充满旋转雾气的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