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录   第三章 糟糕的书房怪异火苗（上）

　尽管一直认为自己定力足以应付任何坏消息，苏也还是在头槐村第二次感到了自己的心慌意乱。王晴这条短信，“林雨的腿，快回来！”让他心急火撩。他无法猜透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也正是他慌乱至极的原因。满车的乘客看着一个穿着体面温文有礼的小伙子急得脸上渗出了细汗，民风朴实的他们想上前安慰却又怕有些冒昧。因此，当苏也用手指飞速回拨王晴电话的时候，车里的人全都静了下来以免打扰他。很多年以后，苏也回想起这一幕，也不由地感动，并由衷地作出结论：在这样的淳朴面前，再无可更改的宇宙规则也必须让路。

　　电话打不通，提示关机。苏也在嗓子眼里吼了一声娘肚子里传下来的带点乡间泥土气息的粗话。他狠狠地合上手机，下意识地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是位中年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手中的烟卷熄掉，抬手拧动了点火钥匙。

　　“踩离合，快加油门。”苏也在心里默念。“从这里到省城足足有六十公里，如果时速八十，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关键时刻，急火攻心之下，他根本就没想到八十公里的时速对公共客车意味着什么。因此，在感觉车窗外树木的倒退速度并不是想像中那样时，他的急躁变本加厉地冲击着他的耐心。

　　谢天谢地，路上搭车的乘客并不多。因此在整整一个小时之后，苏也拎着背包站在了省城汽车总站，把姑姑让带的东西拉在了车上。估摸了一下口袋里余钱是否能付足出租车的费用，他站在路边招了招手，然后直奔林雨家而去。

　　很快，出租车停在了林雨家楼下。苏也包也不拿，回头跟司机说声稍等，飞也似地冲上楼梯。刚刚到了二楼，正看到王晴和林雨妈妈左右扶着林雨转过弯来，自己的死党杜奇在后面抱着两个装衣服的盒子。林雨脸上全是冷汗，原本漂亮有情的双眼被拧紧的眉毛锁得靠在一起，显得那么孤助无依。

　　一看到苏也冲上来，林雨勉强笑了一下，随即又咬紧了睡关，看起来腿疼得很厉害。苏也哪还顾得上避什么嫌，冲过去拦腰把她抱起来，还没等林雨妈妈哎的一声叫出口，也踩上了向下的楼梯。

　　林雨楼住苏也的肩膀，羞红了脸，回头瞅了妈妈一眼，见她还没赶上来，便把脸贴在苏也的脖子上，轻轻亲了一口。万般的焦急、劳累和担心，对苏也来讲，这破天荒的一亲，全让他给抛脖子后面去了，此时感觉手弯里的林雨身体，变得软绵绵热乎乎的，他心头一热，轻轻笑道：“等你好了我亲回来。”

　　到了医院，苏也直接抱着林雨往骨伤科急诊室里跑，几个小护士以为来了重病号，赶忙地跑前跑后找推车。等推车找来，林雨早坐在诊床上笑嘻嘻地晃动着小腿大夫了。林雨妈妈和王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见林雨这个样子，可就奇了怪了：“小雨，腿不疼了？”

　　“不疼了，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就不疼了呢。妈，你先休息一下，丈夫给我开些药就好了。”林雨心疼地看着妈妈，苏也心头一阵温馨，看了看林雨妈妈，正碰上她投来的感激目光。王晴在旁边做个鬼脸，苏也脸上一红，叫道：“郑阿姨。”

　　正在这时，杜奇怀里拎着包，手里抓着两瓶红茶冲了进来，大口地喘着气，把大夫看得直皱眉头。苏也接过来，递给郑洁王晴一人一瓶，杜奇怪了，“怎么不给小雨？”一个护士小姐轻轻地请他们出去以便大夫看病，苏也一个爆栗敲在杜奇头上，低声道：“这都忘了，还得我自己跑一趟。小雨只喝绿茶。”

　　几个人退出急诊室门口，苏也回头对林雨一笑，意示安慰。林雨甜甜点头答应，就在这时，林雨的脸上突然又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咬着牙关，伸手去抓右腿。大夫赶紧过去卷起她的裤管。郑洁护女心切，转身又要冲进去看女儿，被护士轻轻地拦住了。或许是苏也英俊过了头，笑容又有征服人的魔力，在对护士笑了一笑之后，苏也闪身从门缝进去了。

　　林雨正疼得秀眉紧锁，骨科的问题大夫一时半会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苏也一进急诊室，林雨眉毛一展，虽然脸上的冷汗仍在，却换上了一幅笑脸，抬头对他笑了一笑。苏也心下一酸，知道林雨强作欢颜，心下不忍，强笑道：“小雨，想哭就哭出声来，会稍微减轻一下疼痛。”

　　林雨摇了摇头，心里满以为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使劲伸了伸腿，差点把大夫的眼镜给踢飞了，浅浅一笑，“真的不疼了，你看。”大夫吓了一跳，职业经验让他知道，任何骨伤的病人，笑容可以是假装的，但伤肢的动作完全不可能假装出来。他搔了搔头上稀疏的几根幸存毛发，招呼护士送林雨去拍一次X光片。

　　很显然，大夫并不知道林雨已经在海南的医院做过检查，因此就省略了向病人索要X光片的步骤。林雨伸手出来，还没等护士上前搀扶，苏也早抢上前去把她抱了起来。大夫摇摇头，两个护士却抿嘴轻轻笑了笑。

　　等到拍完片子，又在观察室里休息了两个小时。林雨笑容满面，不再那么顾忌妈妈的眼光，与苏也有说有笑。临近中午的时候，杜奇向苏也使个脸眼色，苏也立即明白他要去买几个人的午饭。有这样的死党他深以为傲，多年以后他还为这份坚不可摧的友谊所感动，并因此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虽然很感激杜奇的细心，苏也却知道对林雨来说，自己亲手拿来的东西才会让她更加开心，便轻轻地告诉林雨自己出去准备午饭。林雨幸福地轻轻点点头。郑洁抢着站起来，她觉得这样的事情由外人来做总不好意思，加之这或多或少是对自己母爱的一种挑战。她快步避开走进来的护士小姐，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也突然觉得此时的林雨妈妈也像一个孩子，这母女两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柔弱、温润，自己在她们面前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下意识的挺了挺胸，然后大步将郑洁拦了下来。就在他刚跨出病房门口的一刹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使他回过头去再看一眼林雨——果然，林雨又开始咬起了牙关，正费劲的将自己的腿往上缩。

　　护士赶紧围上去，打趣道：“忍一忍，你男朋友马上就回来了。相亲相爱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嘛。”林雨妈妈脸色一变，她为女儿在外人面前不管不顾地表现出这一点有点生气，一个女孩子，哪能将感情这么外露呢。

　　苏也没有再急着扑到林雨的床边，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对护士和郑洁所认为的林雨是因为他的离开而忍不住疼痛，他并不认同。原因很简单，除了今天上午在林雨家楼下那一吻，他们两人之间，虽然心心相印，却还从来没有过越轨的举动。林雨也的确不是一个感情习惯外露的女孩，她的含蓄美是将围在高大阳光的苏也身边的多位女孩赶走的最强大武器。

　　郑洁对苏也没有再次冲动地举动表示满意，这孩子毕竟还是懂得体贴人的。苏也眼神有些迷离，从病房内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转到墙壁上的一台小风扇上，定住了。他全身一震，如遭雷击，在乡下表哥办公室里网速骤然波动的情景浮现了出来。“见鬼了，”他的手不由自主的伸到裤子口袋里，捉住了那个东西。“但愿猜错了，迷信啊迷信。”他悄悄地将八卦拿出来放在自己的长衬衣口袋里。幸亏早上气温低，临走的时候姑姑逼我穿上了这件长衬衣，他想。

　　他轻轻地回到房中，看到林雨紧缩的眉头马上松开了，心中的惊惧又多了一分。郑洁没再多说什么，丈夫出差在外，林雨的伤这几天已折磨得她憔悴不堪，即便心里顾忌什么，看着女儿强忍疼痛的样子也管不了了。苏也把长衬衣脱下来，放在林雨床头的搭杆上，轻轻对她笑了一笑，退出了门外。

　　“大家不用怀疑，我们现在正身处险境，”苏也使劲扣了一下双手的指关节，在这时候居然还能想起那些台词，他苦笑不得，“这次散心可散出麻烦了。都怪老爸......”想到这里，他才记起直到现在还没给家里打个电话说自己已经回到省城，便在医院门口掏出了手机。

　　简单地说了几句，苏贤正要扣上电话，却听儿子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不好意思，“爸，您......您是研究古文的，我，我想问一下，中国古代的八卦，是用来做什么的？它......”

　　没等儿子说完，苏贤就乐了，这宝贝儿子跟他一样，好奇心实在强得不得了。“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哲学家，儿子。简单来讲，它只是一种表达符号，就像电脑......”苏也站在路边握着电话听爸爸讲着，眼睛忽然一阵模糊，就在模糊中看到一辆刚要在站点启动的公共汽车左前轮爆了胎，慢慢了瘪了下去。

　　“圆！”他对着手机突然叫道，让苏贤觉得莫名其妙。苏也注视着那个瘪下去的轮胎，突然感觉这个已经缺了一块的圆会预示点什么。那天梦中黑白相间的雾气又在脑海里涌了上来，他对着爸爸大喊：“爸，洗衣机，快把洗衣机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