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自私与忠诚

　　话音未落，只见萧野一步踏前，扶住卫之节，微笑道：“卫先生，这里是赤苏，不是西华国的玉恒城，你不必如此多礼。”

　　卫之节愣了一下，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萧野眼光一转，看见卫天兀自站在一旁，对他微微一笑，卫天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萧野也不说破，对卫之节道：“卫先生昨晚深夜来临，学生无礼，只顾闷头大睡，怠慢了先生，实在该死。”说着又转头对沈晗道：“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叫醒我？”

　　卫之节连忙道：“殿下切末怪沈大人，这都是我的意思。昨晚实在太迟了，打扰了沈大人，臣已是十分不好意思，如何还敢惊动殿下。”

　　萧野面露诚恳之色，道：“卫先生哪里的话，当年在玉恒城时，您细心教诲于萧野，时隔多年，才明白当年先生您的苦心，实在感激不尽。”

　　卫之节心中一动，口中谦谢道：“殿下过奖了。”

　　这时，沈晗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向卫之节使了个眼色，卫之节立刻醒悟，忙道：“殿下快请屋里坐。”

　　萧野含笑点头，当先走了进去，在屋中和卫之节谦让了几下，各人坐了下来，不多时，侍者端了四杯热茶上来，放在各人面前，然后退了下去。

　　萧野拿起面前茶杯，道：“卫先生，这茶名叫‘富贵’，是这明焰王国特产，只长于赤苏城附近，香醇味甘，乃茶中极品。先生请用茶。”

　　卫之节点头，拿起茶杯，只见杯中茶水色泽润绿，飘着几片茶叶，茶香醉人。只是，卫之节此刻的心情却全没放在这茶叶之上，眼前的这个萧野和他想象中的形象相差太远。自从萧野在他面前出现之后，言谈举止，无不彬彬有礼，显然是受过了良好教育，看来这八年来他在赤苏城中，竟真的改变了性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想起早上卫天奇怪的样子，心里又是一动。

　　萧野见卫之节似乎只在品闻茶香，却不饮茶，道：“先生，这茶如何啊？”

　　卫之节连忙道：“很好，我在西华时候，就常听说富贵茶的名号，如今光是闻其茶香，便知其名不虚传。”

　　萧野笑道：“原来如此，”转头对沈晗道：“我还记得卫先生颇好茶道，你回头去准备几斤富贵茶叶，交给卫先生。”

　　沈晗恭谨地道：“是。”

　　卫之节忙道：“不必了吧。”

　　萧野道：“应该的。”

　　卫之节自觉不宜再推，只得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萧野眉头微微一皱，旋又笑道：“先生从见到我时就叫我殿下，其实是叫错我了。”

　　卫之节一愣，不明所以，转眼向沈晗看去。

　　沈晗微笑道：“卫大人有所不知，在赤苏使馆中，人人都称呼他为公子，而非殿下。”

　　卫之节看了沈晗一眼，脸色一沉，道：“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沈晗一惊，道：“什么？”

　　卫之节正色道：“萧野殿下是王上亲生长子，虽然目前暂时困居赤苏，但毕竟是王族之人。而且王上百年之后，殿下他也是王位继承人之一，无论如何都要尊称。莫非你看殿下委质他国，变忘了主从之别么？”

　　沈晗还未回答，一旁的萧野已然道：“先生不要去怪沈大人了，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意思，是我在两年前强要沈大人和其他人不许称呼我为殿下的。”

　　卫之节一愣，道：“这又是为何？”

　　萧野淡淡一笑，道：“卫先生，你看我在这赤苏城中，无权无势，连人身自由都要受到限制，哪里当得起殿下这么尊贵的称呼？”

　　卫天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对这个王子起了同情之意。

　　卫之节还欲再说，萧野看了他的样子，洒然一笑，道：“卫先生，你我现在客居异乡，这些许虚名，争之何益？”说到这里，他脸上忽有自傲之色，道：“若有一日，我配得上这个称号，先生你再唤我不迟。”

　　卫之节心中一震，向他看去，只见这少年正低头品茶，只是在他平静外表之下，不知怎么，竟似乎有股锐气，隐隐欲动。

　　卫之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萧野一抬头，望着卫氏父子一眼，笑了笑，眼中光亮一闪，道：“先生若不在意，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先生。”

　　卫之节拱手道：“殿……公子请说吧。”

　　萧野道：“先生来到赤苏的原因，我已听沈晗大人说过了，不过我想请问先生，因为忠心直谏而落得个如此下场，有没有后悔过呢？”

　　卫之节眉头一皱，隐隐觉得萧野话中有话，但还是道：“老夫一心为国，眼见朝政日渐荒废，若再不发言，如何还算得上是西华臣子？”

　　萧野淡淡道：“只是先生你忠心侍君，却落得个发配赤苏的下场，这值得么？”

　　卫之节一笑，脸露坚毅之色，道：“其实我何尝不知如此会触怒王上，只是若因害怕王上愤怒有性命危险而不敢为，我岂非与小人无异。卫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求其他，但求问心无愧，不为后人耻笑而已。”

　　萧野深深地看了卫之节一眼，忽地冷笑一声，面色也冷了下来，道：“先生果然高风亮节。”

　　卫之节看出萧野脸色不对，但还是道：“不敢。”

　　萧野目光越发冰冷，道：“只是先生却似乎太过自私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卫之节脸色立刻变得通红，而卫天更是站了起来，怒喝一声：“你……”，看他样子，似乎就要扑了过去，但在那一刻，萧野转头瞄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卫天在他眼光注视之下，心里一寒，而且同时卫之节也站了起来，拦住了卫天，但脸色兀自通红，看得出他是在极力压抑怒火，道：“公子你为何如此说话，请指教？”

　　萧野丝毫不曾顾及卫氏父子的怒气，冷冷道：“先生可是以为自己这般做法光明正大，无愧于心呢？”

　　卫之节道：“正是。”

　　萧野冷笑一声，道：“好！先生果然好气魄。先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有性命危险而为之，自然是问心无愧。只是若王上盛怒将先生问斩，那朝中众臣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说，想来朝政更是荒颓；于是年深月久，西华国国力日弱，终将灭亡，后人自然说道王上萧弘无能，先生忠心为国，视死如归；于是千秋万载之后，西华遗臭万年，先生你流芳百世。可是如此？”

　　卫之节哑然，脑中一片混乱，面前这萧野殿下词锋锐利，虽然明知道这话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听了之后，却觉得居然也是有些道理。只是这些话和自己数十年来坚持的原则想法相差太大，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由得苦苦思索。

　　萧野紧紧盯着卫之节，道：“先生以为，君为重，或是国家社稷为重？”

　　卫之节下意识地道：“君为轻，社稷为重。”

　　萧野哼了一声，目光如刀，仿佛要看入卫之节心灵深处，道：“那先生如此轻贱自己有用之身，却不想自己进言之后的后果，岂非就是只顾自己身后名誉，岂非就是自私么？”

　　卫之节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良久，萧野眼中目光变换不定，脸色缓和了下来，忽然笑道：“学生一时意气用事，冒犯先生了，请先生恕罪！”

　　卫之节紧皱眉头，道：“无妨，无妨。”

　　萧野淡淡一笑，道：“如此就最好了，不过学生还有一事，很是好奇，希望问一问先生，不知可算冒昧了么？”

　　卫之节心头一惊，向看萧野看去，只见他面带笑容，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幼小时的轮廓，只是时至今日，竟恍如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直觉地想到这不会是一个好问题，但还是道：“公子请问。”

　　萧野语气平静，仿佛在聊家常一般地道：“先生以为，我们西华国当今王上萧弘的能力如何？”

　　卫之节脸色大变，他虽然早料到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但仍想不到萧野竟如此直接，而且话里隐隐有对王上萧弘有不敬之意。卫之节为官多年，虽然性情耿直，但并非笨蛋，对政治风险之恶，更是十分明白，知道有些话题是不可不慎重的，否则一个不好，便是杀身灭族之祸。

　　他脑中在片刻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但仍无头绪，眼角余光向四周一看，只见儿子出神地看着萧野，而萧野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自己，至于沈晗，他心中忽然一动，只见沈晗面色从容，但一双眼却直看着萧野，嘴角隐隐有一丝担忧之色。

　　卫之节立刻察觉情势大不寻常，这沈晗分明是早已知道了萧野殿下的想法，但看他的样子，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是象站在萧野的一边担心的模样。

　　卫之节深深呼吸，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回禀公子，王上萧弘他英明睿智，足以担当王者。”

　　萧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失笑道：“先生你真是老奸……哦，不，真是英明睿智啊。”

　　卫之节脸色又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野站起身来，道：“好吧，一大早就打扰先生了。往后日子还长，今天就不耽误先生你了，学生这就告退了。”

　　卫之节连忙道：“不敢当。”

　　萧野淡淡一笑，正要走出门口，忽看见卫天站在卫之节身后，看着自己。他眼中有异芒一闪，随即笑道：“这位是卫公子么？”

　　卫天吓了一跳，道：“殿下……”

　　萧野笑道：“叫我公子就可以了。”

　　卫天道：“是，公子你切末如此说，叫我卫天好了。”

　　萧野点了点头，道：“你是第一次来赤苏城吧？”

　　卫天道：“是。”

　　萧野笑了笑，道：“那我就带你出去走一走吧。”说着，转头问卫之节道，“先生意下如何？”

　　卫之节还未说话，沈晗已然站起道：“年轻人嘛，去玩吧。我和卫大人多年不见，还有许多事要聊呢。你说呢，卫大人？”

　　卫之节看了沈晗一眼，见他嘴角含笑，眼中大有深意，旋道：“好吧，你就随公子他一块去走走。”

　　卫天应了一声，对萧野道：“那就麻烦公子了。”

　　萧野长笑一声，也不推辞，转身向门口走去，片刻之后，那夏天的阳光就照在了他的身上，隐隐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