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论势

　　眼看着就要走到了门口，前面的萧野突然停了身子，转过来看了卫天一眼，道：“你似乎有些紧张？”

　　卫天一怔，摇头道：“没有啊。”

　　萧野淡淡一笑，道：“那走吧。”

　　说着，示意卫天和他并排走路，卫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二人很快走到大门口，看见了门外那条平坦的石板路。

　　只是，萧野站在门前，却停了下来，似乎等待着什么。

　　卫天不明所以，向四周看去，只见这里行人很少，想来是因为附近都是各国使馆所在之地，平民百姓一般不来，只有几个人或远或近地站着。这时，在大门对面，一个坐在地上，普通杂役打扮的中年男子看到站在台阶上的萧野，立刻站起，走了过来，和气地叫了一声：“早啊，萧公子。”

　　萧野微笑点头，走下台阶，来到那人面前，道：“你辛苦了。”

　　卫天看着他们，心中正想着他们难道是朋友，但在下一刻，却睁大了眼睛，只见萧野从怀中拿出了三个银币，放在那杂役手中。

　　那杂役看了看手中的钱，笑了笑，很自然地收下了，道：“多谢公子。”

　　萧野回身向卫天一指，道：“这位是我故乡的朋友，我带着他到处逛逛。”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刚才的地方，重新坐下，合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萧野也不管他，向卫天招了招手，便向前走去。

　　卫天心中疑惑，紧赶几步，来到萧野身旁，低声道：“公子，刚才那人……”

　　萧野淡淡道：“那是明焰王国的密探，是派来监视我这个人质的。”

　　卫天一惊。

　　萧野看了他一眼，道：“我们这些人质，是明焰王国控制领国的重要手段，若不严加监视，万一被我跑了那可怎么办？”

　　卫天这才醒悟，随即又道：“那刚才他又……”

　　萧野淡淡一笑，道：“其实除了这些密探，赤苏城里还有军队驻防，就算我们跑出了赤苏城，回到领国，但若无万全准备，只怕在明焰强大压力之下，弱小的领国还不敢收留我们。天地虽大，其实我是没地方可去的。”

　　卫天默然。

　　萧野又道：“你刚才看见我给他钱了吧，其实这些密探也是人，当官的自然舒舒服服，他们这些跑腿的可就辛苦了，偏偏还没什么好处可拿，我给他们一些甜头，换得在赤苏城里有限的一些自由，也算是各取所需吧。”

　　卫天点头，心中对这少年又多了几分同情。

　　一路走去，两侧房屋渐多，可见西华使馆实在是地处偏僻。道路两旁，高宅庭院比比皆是，门匾上写的都是一个个国家使馆名称，其中包括卫天知道的和西华相邻并且同为明焰领国的“金叶”，也有第一次听说的“流云”、“正羽”，看得卫天眼花缭乱，大开眼界，不觉叹道：“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国家啊。”

　　萧野一皱眉，道：“这些国家你不知道么？”

　　卫天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象金叶、洪滔这些在西华旁边的我还知道一些，但其他就没听说过了。”

　　萧野慢慢地把目光移到前方，只见脚下道路向前延伸直到远方，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底呢？

　　那一刻，他忍不住心中失望，低低地道：“君王昏庸，臣民闭塞，如此国家，焉能不亡？”

　　卫天在旁边没听清楚，道：“公子，你说什么？”

　　萧野没有理他，只抬头向前看去，远方天空，太阳正缓缓升起。

　　夏天早上，温和的阳光洒向这个城市，照着这条街道，拥抱着一个少年。

　　张开，双手。

　　深深，呼吸。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象怀抱了全世界。

　　他忽然笑了，自负，还带了一分猖狂！

　　“卫天，”他忽然大声叫道。

　　卫天吓了一跳，道：“公子，什么事？”

　　萧野面无表情，但声音却仿佛有了激情，道：“我现在要对你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卫天不知怎么，心头一震，道：“是。”

　　萧野负手向前走去，白衣飘飘，翡翠如意在他身旁轻轻摆动，仿佛也在响应着他的声音：“欲望大陆有史以来，便是人们野心欲望的天堂，整个历史，充斥着征伐争斗。直到七百年前，邪恶王夏尔蒙创立暗黑帝国，统一大陆，这才暂时安定了下来。邪恶王之后，他义子也就是被称为‘光辉王’的普拉斯将国名改为光辉王朝，如此五百年。随之，光辉王朝腐败老朽，苛政如山，四方豪杰并起，自立为主，在大陆历一五八六年推翻光辉王朝，欲望大陆重新陷入诸侯割据的局面。”

　　“自此，广阔的欲望大陆之上，到处都是刀光剑影，无数国家兴旺灭亡，只在短短数十年间，如是两百年。在此期间，各方势力殊死争斗，为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而不择手段，阴谋诡计，欺诈背叛，都是寻常之事。其中部下对主君的背叛而自立为主，领国背叛宗主国而投奔另一强大势力更是屡见不鲜，这也是强国要求领国送入人质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白衣少年缓步走在大道上，阳光中，身形潇洒，颇有出尘之姿，但他的话语，却在这繁华俗世、万丈红尘的欲望野心间，静静起伏。

　　“两百年来，各方诸侯并吞倾轧，到如今依旧没有分出什么胜负，形势却已大致稳定了下来，出现了一批如明焰王国一般实力较强的国家，站在当今战国时代的最顶端，而象我们西华这类小国，则不得不依靠成为强国的领国才能生存下去。”

　　说到这里，萧野眼中有轻蔑之意，淡淡道：“在此乱世之秋，亡国之忧无日不在，竟有人整日荒淫，置国家社稷于不顾，你说这种人算是什么？”

　　卫天强笑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萧野也不理他，依旧向前走去。卫天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文弱之中却有无形威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不再和他并排，而是落后了一个身位。

　　“我国西华，国小力弱，只是地处偏僻，这才苟延残喘。西华位于明焰西北，三面环海，与明焰并不直接接壤，在西华周边有三个国家，都为明焰领国，分别是‘金叶’、‘青朝’、‘大贝’，国土实力都在西华之上，再往北去，就是另一强国流云。”

　　“明焰、流云两国为争斗大陆西部霸权，征战多年，每次战争，象西华之类接近战场的领国都要动员军队参战，没有好处且劳民伤财不说，每次战役中领国的军队都被派往前线作了炮灰。西华国军力一直偏弱，更是雪上加霜。”

　　少年冷笑一声，转头对卫天道：“我说的有错么？”

　　卫天无言点头。

　　萧野目光如刀，直盯过来，卫天竟是不敢对视，只听他道：“如此下去，不出五年，若再无转机，不消说明焰这些强国，便是金叶也灭了我们西华。”

　　卫天冷汗涔涔而下，他在西华国内从未想过这些，连他父亲也不曾对他讲过，总是以为西华依靠明焰这种情况会长久持续下去，不会改变。但今日一听萧野所说，竟彻底推翻了昔日心中所想。

　　“你愿做亡国奴么？”萧野语锋更锐，断然问道。

　　卫天一震，毫不犹豫，重重摇头。

　　“那你要如何做，才能改变如今危局？”萧野眯起眼睛，眼中异芒一闪而过。

　　“我……”卫天冲口而出，不料话一出口，只说得一个“我”字，却觉得心中千头万绪，到最终竟一筹莫展，无话可说。片刻间他脸色涨红，额头上布满汗水。

　　“你要怎样？”萧野冷冷道。

　　卫天苦苦思索，只觉得心神激荡，万千念头纷至沓来，脑中一片混乱，便如要爆炸一般，却依然找不到合适答案。

　　他茫然不知所以，只觉得过往岁月都如幻梦一般，转眼破碎，下意识地向萧野看去，只见这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昂首望天，一旁看去，夏日眼光照在他白衣之上，竟有难以言喻的骄傲之意。

　　卫天忽然醒悟，用手擦去额上汗水，向萧野恭敬行了一礼，道：“卫天愚笨，请公子指教。”

　　萧野收回目光，淡淡看了卫天一眼，道：“你以为我能教你么？”

　　卫天恭声道：“公子见识不凡，一定可以指点我一条明路。”

　　萧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笑容温和，但在卫天眼中，竟带了几分悚然。

　　微风从大街远处吹了过来，吹动了少年的衣衫，只见他面带微笑，却不说话，只向一旁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着卫天。

　　卫天一时不明所以，向萧野看去，见他负手而立，站在阳光对面，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淡淡影子。

　　阳光，对面？

　　卫天如遭电击，忽然抬头，双目圆睁，全身肌肉在片刻间全部绷紧。

　　那少年仍然那么静静伫立，在他身后，是他和卫天国家的方向。

　　卫天屏住了呼吸，望着这个少年，恍惚间，只觉得他的身影扩大开来，在那一刻，仿佛笼罩了整个西华，也笼罩了自己未来，一生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