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隐者正文叛逆

　　走入白云茶馆，一阵喧哗声迎面而来，一楼宽敞的店内却拥挤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子，人头攒动，显然生意极好，最引人注目的是店中央还临时搭了个小高台，卫天看在眼里，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在店里一角，还有一个楼梯斜伸向上，通往二楼。

　　萧野站住，向四周一看，一个满脸忠厚样子的伙计迎了上来，笑道：“萧公子，你来了，快请进呀。”

　　萧野微笑道：“大福，生意很好啊。对了，白老板今天在么？”

　　大福裂开了嘴，笑道：“萧公子真是运气好，白老板一个月来就今天来了，我这就给你通报去。”

　　萧野微笑点头，道：“好，我们上二楼雅座去。”

　　大福连忙答应，转身离去。萧野领着卫天，从楼梯上了二楼，只见同样宽大的面积里却与楼下迥然不同，隔开了四、五间房，悄无声息，果然是清净雅座。

　　萧野二人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房内有桌椅茶具，都是靠街边横栏摆设。两人坐下，不多时已有伙计送茶水过来，又放了几样点心，然后自己退了下去。卫天向栏杆外边看去，只觉得视线开阔，头顶蓝天，脚下街道上行人动静，一览无遗。

　　萧野喝了一口茶，对卫天道：“这白云茶馆在赤苏城里大大有名，是市井之徒、三教九流云集之地，我常来此处，和此间主人相识……”

　　“哦，是么？”一声悦耳轻语，从门口传了过来。

　　卫天向门口看去，片刻间屏住了呼吸，只见一个淡妆女子，微笑俏立，秀发如云，柳眉瑶鼻，一身淡红轻衫，衣裙款款，真有国色天香之姿。

　　萧野站起身来，微笑道：“白云姐姐，许久不见。”

　　这女子腰肢轻摆，迈开脚步，向房内走来，笑道：“你也知与我许久不见，这些日子却又跑到哪儿去了？”

　　萧野笑道：“我前几日才来过这里，倒是你多日不在，又怎么怪得了我？”

　　白云横了他一眼，眼波滑动，妩媚动人，道：“少来，你正青春年少，又生得俊俏，只怕早追着赤苏城里哪一位大家闺秀，又怎记得我这半老徐娘？”

　　萧野立刻道：“白云姐姐你貌美如花，美艳动人，赤苏城里再也无人可及，偏又正当青春，哪里是什么半老徐娘了？说来我六年前见到姐姐，到如今反而发现你越发年轻，越发美丽了呢！”

　　卫天在一旁大为叹服，心想能把恭维女子美丽的话说到这种地步，这萧野公子可当真了得。

　　白云面露笑意，口中却“呸”了一声，道：“就会油嘴滑舌。”盈盈眼波一转，看了卫天一眼，道：“这位是……”

　　卫天从未见过如此美艳女子，一时骨头都软了几分，呐呐说不出话来，幸好萧野在一旁道：“他叫卫天，是我故国西华来的伙伴。”

　　白云抿嘴一笑，道：“原来还是远客，就让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吧。”说着伸手拿起茶壶，为卫天倒了一杯茶水。

　　卫天见白云伸出手来，轻薄衣袖向后滑了几分，露出一段白得玉也似的手腕，面色涨红，张口结舌，道：“不、不敢。”说着站起身来，不料用力太猛，猛地撞了一下桌子，眼看茶壶就要跌倒，幸亏萧野手快，扶住了它。

　　白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卫天脸色更红，但心底却似乎有一丝甜蜜。

　　白云生得美丽，年轻男子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这种场面她也不知道见过多少，当下也不多看卫天，转头对萧野道：“你最近可好么？”

　　萧野道：“多谢姐姐关心，我很好。”

　　白云目光一闪，道：“看你样子，还在跟方老头学东西吧？”

　　萧野面有恭敬之色，道：“是，小弟逢三、五、七之日，还是要去聆听方先生教诲。”

　　白云看了他一眼，白皙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莫名情绪，道：“方老头他还好吧？”

　　萧野道：“方先生身体还算安康，只是前些日子偶得风寒，不过也已好了。”

　　白云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叹一声，道：“我当初把你介绍给他，也不知道是对你好呢，还是害了你。”

　　萧野正色道：“姐姐说什么话！六年前若非姐姐在街头救我，又将我送至方先生门下，至今萧野只怕还是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说起来白云姐姐你和方先生，对我都有再生着恩，萧野无日不敢或忘。”

　　白云微微摇头，秀眉亦微微皱起，走到栏杆旁边，怔了一会，道：“我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

　　萧野截道：“姐姐有话但讲无妨！”

　　白云点了点头，道：“我观你这两年来，性情日见内敛，话语渐少，有说亦多虚词客套，锋芒藏于心间，不复当日模样。你与我谈话时，多牵涉国政大事，且日常交往也多为权贵、门阀，就是市井之中，你也有意接近有能之人。”

　　萧野默然。

　　白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野心不小，其实年轻人胸怀大志，本是好事，但你这般年纪，立身处世却圆熟之极，凡事三思而行，谋定后动，全无少年人锋锐模样，我很为你担心，只怕你思虑太过，志气太高，野心太大，若不慎为野心反噬，只怕祸亡无日。”

　　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姐姐箴言，小弟谨记在心。”

　　白云微微一笑，转眼向远方不知名处看了一会，又道：“方老头这个人才学是有的，但他一生境遇极为失意，胸怀大志大才却不能一展所长，老来偏激，看人处事难免过分，你千万不要受他影响才好。”

　　萧野点头，正色道：“是，小弟明白。”

　　白云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一个本来欢快的场面，不知为何，却陷入了尴尬。

　　※　　　　　　　　※　　　　　　　　※　　　　　　　　※　　　　　　　　※

　　走出白云茶馆，萧野默默地向前走去。

　　卫天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白云那美丽容颜。

　　正在此时，萧野的声音响起：“白云姐姐很美吧？”

　　卫天如被人看破心思，吓了一跳，道：“没、没有……哦，我不是说她不美，我是……”

　　萧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白云姐姐她艳名播于赤苏，你初次见她，有这种反应也不算什么？”

　　卫天默然，却听萧野又道：“但她一介女子，却在这龙蛇混杂之地立足极稳，等闲人都不敢找她麻烦。她来历不明，身后背影极其复杂，我虽有幸得她另眼相看，但对她仍是不大了解，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去妄想了。”

　　卫天一愣，抬眼向萧野看去，只见他脸色从容，但目光冰冷，心下微微有些失望，但口中还是道：“是。”

　　萧野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大步走去，卫天在后边紧紧跟上。

　　萧野在打铁街中段向右拐入一条小街，是为“状元街”，走上三百米远处，又是一拐，卫天看着巷口，写着“荣华巷”三字。

　　巷子向内延伸，路越来越窄，打铁街上的繁华喧嚣也越来越远，仿佛和此处两个世界一般。不久之后，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然后，另一种声音响起了。

　　那是柴米油盐的声音。

　　面对巷子，穷苦人家一户紧挨一户，路过开门的房子，向里看去，一眼便看尽了全部家当，而在巷子中，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卫天又看到了另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东家夫妻在厨房同时也是卧室的房子里吵架，西家小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左边的女人坐在板凳上用力搓洗衣服，点点汗珠从她疲倦的脸上滑落；右边的婆婆木然站着，几乎风干的皮肤皱纹交错；有三五半大孩子，衣衫破旧，趴在地上墙角，不知在看着什么。其中一人突然警觉，回头向萧野和卫天看来，眼中有畏惧之色。

　　一副副不同却相似的画面在这条巷子中泛起又沉没，不知其中有多少辛酸。卫天心里忽然有些不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他抬眼向萧野看去，却见这少年当先独行，目光坚定，竟丝毫看不出他对旁边事物有什么表情。

　　就这般走了一会，巷子中的路面又宽敞起来，不多时走到了一个空阔地，上边有一口水井，井边水渍湿漉，显然常有人来此打水。而再往前去，便是小巷尽头，一个简陋木屋，外边用篱笆围了一个小小院落，从院内屋中，残破木板之内，传出了儿童读书的声音。

　　萧野停下脚步，站在篱笆之外，静静伫立，似乎在凝神倾听。卫天上下打量这间木屋，看了半天，却只发现这木屋上有许多破洞而已。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读书声突然停止，接着一个老人声音道：“今日就到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欢呼，破木板门被人一下推开，十几个男女孩童从房里冲了出来，大声欢笑，状极高兴。在他们后头，一个五六十岁的灰袍老者跟了出来，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声道：“记住回去还要背《龙山游记》……”

　　他的声音才出，立刻又被孩童们的笑声给压了下去，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没有，灰袍老者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朽木，朽木，一群朽木……”

　　转眼一看，见萧野和卫天站在门外，也没有什么惊异表情，淡淡道：“你来了。”

　　萧野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道：“是，方先生。”

　　卫天也跟着行了一礼，不料那老者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漫不经心地对萧野道：“进屋吧。”说着转身就走进了屋去。

　　卫天气往上冲，却只见萧野横了他一眼，一时不敢发作，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萧野进去。

　　一走入这间屋子，便看见了在小屋后边地上，将近一半的空间中堆满了书籍，杂乱无章地胡乱放在地上，垒起竟有一人多高。卫天第一次看到如此情景，不禁咋舌。而其他的摆设便极简单，一张木床，上铺一条破旧草席，房中放了长长短短几把椅子，想来是刚才给学生坐的。剩下的就只有屋角一个破灶台了。

　　方先生径直走到灶台旁，拿了两个碗，从锅里盛了两碗水，走过来递给二人，道：“喝吧。”

　　萧野恭谨接过，还未喝下，却先看见碗沿缺了一个大口，不禁皱了皱眉，向那老者看去，道：“方先生，我……”

　　方先生不待他说下去，手一挥，止住了他的话头，淡淡道：“你又要说给我钱财的事吧，不必了。你从学于我六年，每月都按时缴足学费，不再欠我什么，你的钱我受之有愧！”

　　萧野默然，卫天却看这老头老大不顺眼，心想一个穷鬼还这般嚣张，倒真少见。

　　方先生瞄了卫天一眼，面色突然寒了下来，冷笑一声，道：“你可是在心中笑我穷鬼一个，却还如此嚣张么？”

　　卫天大吃一惊，张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萧野在旁笑道：“先生勿怪，他是我故国西华来的伙伴，今日初见先生，不识先生大才，请先生莫与他一般见识。”

　　方先生显然对萧野另眼相看，闻言冷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卫天。

　　卫天偷偷出了一口大气，心道这老头当真古怪厉害。

　　萧野把手中碗了之水喝了一口，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听到门外有人高喊：“萧野萧公子在么？”

　　三人一愣，走出门外，只见篱笆外站着一个西华使馆的侍者，便装打扮，神色恭谨地道：“公子，沈大人请二位一起回去，说有要事相商。”

　　萧野眉头一皱，微一沉吟，对卫天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卫天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应，随即和那侍者去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萧野忽然道：“先生以为此人如何？”

正文 第七章 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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