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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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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似乎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卫天眼中有些许的不安，但在父亲的目光下，却终于没有后退。 良久，当卫之节收回目光，回到萧野身上时，眼中的震惊已消失不见，代之而起的是深思和多年来官宦生涯的历练。 那一刻，他犹如一个商人，再次重新评估这样一次抉择，或者说是冒险，它所附带的风险与它所可能带来的利益，究竟是否值得自己赌它一把？ “请问公子，”他放低了声音，缓缓道，“我已垂垂老矣，不复当年精力，可对公子还有什么用处么？” 萧野正色道：“先生年纪虽大，但同时也是经验丰富，学生不学后进，欲做大事，实需先生指点；先生卫家为四大族之一，是我西华世代重臣，得先生相助，萧野如虎添翼。”说到此处，他眼光一闪，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下去，“先生领袖吏部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西华。如今西华国内唐家专权，若有先生相助，方可有与唐家相抗之实力。” 卫之节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年轻的脸庞之后，黑色的瞳孔之中，此刻，都仿佛燃烧着熊熊野心之火，炽热逼人。 “你要老夫如何帮你？” 萧野忽地向卫之节弯腰深深行了一礼，语调诚恳，道：“请先生暂忍一时污名，写下谢罪书转呈我父王萧弘。他虽重用唐家，但唐家势大，他必用人牵制。卫家为四大族，你又侍君多年，他深知你对西华忠心耿耿，必然允诺。如此先生便可归国，重掌吏部。先生回国之后，宜先深藏不露，暗中与沈隽沈大人商议大事，待我回国之后，再行决断。” 卫之节脸色严肃，盯着萧野，沉声道：“公子你委质赤苏，身处困境，请问如何脱困？此事若不解决，公子无法归国，一切岂非纸上谈兵？” 萧野微笑，笑容温和，英俊脸庞之上，带了八分自信与二分神秘，淡淡道：“先生放心，不出半年，我必然回归西华。到时还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共创这再生西华。” 卫之节默默地看着萧野，又转头看了看儿子卫天，只见他正望着萧野，脸上有一丝激动和钦佩之色。 他沉默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老夫来赤苏之前，决想不到当初那个叛逆的孩童，如今竟已长成这般一个人才。” 萧野摇头道：“先生错了。” 卫之节目光一闪，道：“哦？” 萧野挺直身子，目光锐利，那一刻看去，仿佛他全身都焚烧着桀骜不逊的狂野之火：“我仍叛逆！因为我背叛了命运，违逆了世情。命运如山，世情如冰，我辗转人间，几多忧苦，也曾迷惘、失落、困惑，也曾灰心、失望、消沉，但我决不屈服，决不退缩。” 他声音转高，神色微微有些激动，也不知是对着卫氏父子，还是对着深心处的自己，大声道：“大好男儿，百炼成钢，岂可虚度一生，空负才华！若命运让我平凡一生，我便背叛了它；若世情令我孤苦无依，我便打倒一切。你们看这繁华俗世，万丈红尘，我不立下大志，怎对得起青春年少；我不做人上之人，岂非虚度一生？” 他昂首，望天，有风徐来，吹动他的衣襟，轻轻飘动：“若这是叛逆，我就做这叛逆之人，那又如何？” 他低低地，冷冷地说道，带着一丝不屑和自傲。 ※※※※※ 夜已深。 无星，无月，有风。 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将书桌上那一盏灯火吹得明灭不定。卫之节快步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上，那灯才稳定了下来，照亮了灯前的桌面，桌上摆好了一张白纸和笔墨。 卫之节负着双手，在屋中来回走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走到书桌旁坐下，拿起笔正要在纸上写字，但笔停在空中，却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笔，看着那张白纸，怔怔出神。 正在此时，房门处响起了几声敲门声，卫之节眉头一皱，道：“是谁？” 门外传来了卫天的声音，道：“是我，父亲。” 卫之节走了过去，打开了门，让卫天走了进来。卫天进屋，返身关上了门，转头便看见了书桌上的纸笔，道：“父亲，你还在想怎么写这封谢罪书么？” 卫之节点了点头，微微苦笑，道：“这辈子第一次违背良心，做这虚伪之事，实在不知从何入手？” 卫天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走到桌旁坐下，默默替父亲磨墨。 卫之节重新在书桌旁坐下，却依旧没有动笔，昏黄灯光之下，这父子俩相对而坐。 房间里一片寂静。 半晌，卫天突然道：“今晚外头的风可真大啊！” 卫之节凝神听去，果然在这寂静中，听到屋外风声凛冽，声声入耳。 他点头道：“是啊，风可真大。” 卫天看了他父亲一眼，只见在昏暗烛光之下，卫之节竟似乎又老了许多，心中一惊，忍不住道：“父亲……” 卫之节向他看来，道：“什么？” 卫天一窒，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摇头道：“没，没什么。” 卫之节多看了他一眼，也不在意，只淡淡道：“你对殿下他这个人怎么看？” 卫天一愣。 卫之节解释道：“我是说萧野殿下。”这一次，他有意无意间，在“殿下”二字上加了重音。 卫天浓眉皱了一下，道：“父亲，孩儿觉得公子他的确才是唯一能挽救西华如今危局的人。他见识不凡，眼光独到，才华过人，性子或许傲了一些，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能想到我们所想不到的东西。” 卫之节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殿下他的确与众不同。”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此次若站在他一边，便是以整个卫氏家族作为赌注，我……” 卫天忽然道：“父亲，我们卫家辅佐西华萧氏已有一百多年了吧？” 卫之节一怔，道：“不错，怎么？” 卫天缓缓道：“孩儿认为，我们卫家既然效忠西华，便当以西华国家社稷为先。而今西华危在旦夕，非公子不能转机，我们便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相助公子便是。若成功，则国家大幸，卫家大幸；若不幸败北，我们上无愧祖宗，下无愧于心，又何必多想？” 卫之节久久地看着儿子，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过手去，拍了拍儿子宽厚的肩膀，叹道：“你长大了，天儿。” 卫天笑了笑，也不说话，只低头磨墨。 卫之节看着他，忽然又道：“不过从今日起，你最好不要再叫他公子，而要叫他殿下了。” 卫天一愣，抬头看向卫之节。卫之节淡淡一笑，拿起笔蘸了墨汁，看了一眼面前白纸，挥笔写下：“王上萧弘陛下亲见……” 屋外，风声更大了，仿佛这个世界，就要降临了一场大风雨。 ※※※※※ 二十日后，越过千山万水，这封信回到了西华国内王城的皇宫中。 在偏殿之上，仅有三人，或站或坐，其中一人朗声诵读： 王上萧弘陛下亲见： 臣卫之节自离玉恒，远到赤苏，至今已一月有余。臣人在异乡，思念故国，常念陛下安康于否，夜不能寝。 臣回思往事，如梦中惊觉，方知往日竟不解陛下深意，妄自猜度，恶言进谏，诚死罪也。陛下忧烦国事，日夜操劳，且见识深远，臣不能窥万一，惭愧不已。伏唯垂老之身，仍有忠君报国之心；此副残躯，仍欲为陛下驱驰，以利半分于国家社稷也。 臣知冒昧，但以陛下之仁慈英明，必知臣一片忠心，别无他意，唯愿尽心侍奉陛下也！ 罪臣卫之节顿首 终于念完了这篇谢罪书，沈隽合上了信，深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心里却为之咋舌不已：卫之节这个老家伙，自己与他相交数十年，看他往日刚直不阿的样子，不想一旦下了决心，居然也会写出如此虚伪词句来。 沈隽是沈家家主，如今官居西华工部尚书，长得矮矮胖胖，两腮鼓起，整个一街头肉贩形象，与其弟沈晗的样貌相差甚远。 此刻，他抬头向坐在宝座之上的西华国国王萧弘看去。 萧弘今年已五十有三，年过半百，肌肉微微松弛，不复当年模样，隐约看出这些年来贪幻的后遗症，甚至连他的眼睛，也有了一丝浑浊。 他感应到了沈隽询问的目光，皱了皱眉，道：“沈卿家，你觉得如何呢？” 沈隽恭声道：“陛下知道，臣与卫大人相交多年，深知其忠君爱国，想来当初都是一时糊涂。如今卫大人幡然醒悟，可喜可贺。陛下宽厚，何不召他回国，卫大人必尽心竭力效忠陛下。” 萧弘点了点头，目光一闪，却又转头看向了站在这间偏殿里的另一个人，道：“唐卿家，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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