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半山亭

　　天高，地阔。

　　青山，碧水。

　　就连吹来的风，也是带着冲动的。

　　深深地呼吸，忍不住张开怀抱，那一刻，面对着前方的世界，似乎连血液也在燃烧。

　　多年前离开的回忆，一一浮上心头，那么清晰，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一样。萧野目光深邃而复杂，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这一行人，已上了朝阳山的山道。

　　玉恒城依山而建，在朝阳山脉的西边。朝阳山虽是小山脉，却是东方抵达玉恒城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涉海的西华国第一高山。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太阳每天从朝阳山脉升起，万道金光，洒在山野，景色极美，因此得名。

　　这时已近中午，日头升到了中天，但朝阳山上小溪蜿蜒，古木参天，大树成林，山道两侧，那些不知活了几百年的大树伸展开巨大的树冠，横在半空，挡住了阳光，只有在一星半点的绿叶空隙间，才有些许金色的碎阳漏了进来，落在平坦的山道之上，晃晃悠悠，如顽童一般。

　　山林之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枝头，青翠背后，传来清脆鸟鸣，但回荡在这片宁静中的声音，却似乎将这里点缀的更加幽静。使得走到山间的人们，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怕打扰了这里的安静。

　　走着走着，在队伍前头的萧野忽然回头，向沈晗道：“应该快到半山亭了吧？”

　　沈晗向前看了看，道：“是，走过了前边的拐角，就到半山亭了。”说完，笑了一下，又道，“公子你的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这里。”

　　萧野淡淡道：“当年我离开玉恒时，第一次休息便是在这朝阳山的半山亭，我还记得当时走到这里花了半日的路程。”

　　沈晗点头道：“不错，而且一般有贵宾来访，按惯例都是派人来半山亭相迎，再接入玉恒城。我昨日已派人加急赶到玉恒城，通报我们今日到达，也许过一会便会看见迎接的人了。”

　　萧野看了他一眼，道：“沈大人，你猜待会在前头的半山亭，迎接我们的会是谁？”

　　沈晗沉吟了一下，道：“若按朝廷旧例，以殿下之尊，应该由朝中首辅唐钦唐大人亲自迎候才对。”

　　萧野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会是他。我与容妃及萧平关系微妙，唐钦肯定会顾及他们的立场。倒是卫之节卫大人与我有师生之谊，又是尚书之职，说不定会来。”

　　沈晗点了点头，道：“说起来卫大人回国已有大半年了，不知道他的身体如何？”

　　萧野仿佛低低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是啊，已经大半年了啊！”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走近了山道拐弯处，不知怎么，萧野心中却有了一阵微微的紧张。

　　一切，就要开始了么？

　　不！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这一切，早在赤苏，甚至早在八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深深吸气，挺起胸膛，一步，踏过了那个拐角。

　　※※※

　　眼前山势豁然开朗，给人眼里一亮的错觉。山间难得一见的一片平台，横了出来，顿时令山道宽阔了一倍不止。

　　前方不远处，平台尽头，靠近山崖边上，有一个亭子，五根红柱，绿色瓦顶，青石铺地，亭里有石桌石椅，亭畔有修竹几枝，绿意盈盈。山风吹来，竹枝迎风摇摆，仿佛也在迎接客人一般。

　　亭上正前方，挂着一块牌匾----半山亭。

　　匾下果然站着十几个人，其中有两人站在前头，并排而立，右首之人，须发灰白，年过半百，但精神健旺，面上颇有喜色，正是卫之节。而他的儿子卫天，此刻也站在父亲的身后，向着萧野这里笑着挥手。

　　此外，站在卫之节左边的人，矮矮胖胖，貌不惊人，萧野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一旁的沈晗面露笑容，踏上一步，道：“公……殿下，那位便是我大哥沈隽。”

　　萧野微微吃了一惊，八年前他离开西华时，还是一个无知孩童，一直住在深宫。除了卫之节教他读书认识之外，其他的朝中大臣，他是一个不识。这些年来，他虽与沈家暗中约定，但都是通过沈晗居中联系，对于沈隽这位沈氏家族的第一号人物，他却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

　　萧野向前紧走几步，卫之节和沈隽也迎了上来，来到跟前，二人同时下拜，道：“臣卫之节，沈隽拜见殿下。”

　　萧野不待他们跪下，急忙扶起，道：“快免了，免了。”说完，又向他们身后也跪下的人喊道：“大家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道：“多谢殿下。”

　　萧野伸手拉住卫之节和沈隽的手，微笑道：“我在赤苏之时，可真是天天想着盼着这一天呢！”

　　卫之节和沈隽都笑了起来。

　　萧野向卫之节道：“卫先生，你我许久不见，学生十分挂念，不知先生身体可还好么？”

　　卫之节连忙道：“有劳殿下挂心，老臣身子还好。”

　　萧野微笑点头，向沈隽道：“沈大人，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沈隽微笑道：“沈某不才，得殿下看重，三生有幸。殿下远来辛苦，我看眼下天色尚早，不如请殿下就先在这半山亭里休息一下，再行赶路，如何？”

　　萧野点了点头，道：“就依沈大人的意思。”

　　沈隽目光一转，见沈晗站在萧野身后，笑了笑，道：“二弟，你辛苦了。”

　　沈晗微笑不语。

　　萧野走了几步，来到卫之节身后，拍了拍卫天的肩膀，道：“你可好么？”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最近可有练习跳远么？”

　　卫天满脸都是笑意，道：“回禀殿下，我每天都在练习呢。”

　　萧野大笑，用力再拍了拍卫天强壮的肩膀，当先走向半山亭。沈隽向手下人交代几句，也和卫之节一道，走进了这个亭子。

　　半山亭下，是个森林密布的山谷，一条清澈小溪蜿蜒其中，远远的还可以听见水流打在石头上的悦耳声音。

　　萧野站到护栏边，负手而立，只觉得山风拂面，通体透凉。从这里看去，视线开阔，满目青翠，近处山巅，远方天际，都如画一般，美不胜收。

　　“好地方啊！”萧野感叹道。

　　“正是。”沈隽走到他的身后，微笑道，“朝阳山山清水秀，从来是西华名胜，老臣自小生于西华，数十年来来过此处不知多少次，但每次都还是为之赞叹不已。”

　　萧野点了点头，深深道：“好一片河山！”

　　沈隽和卫之节同时向他看去。

　　萧野一笑，道：“大家坐吧。”

　　三人围着石桌坐了下来，周围其他人都远远的站了开去，沈晗和卫天则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坐定之后，萧野看了看沈卫二人，道：“有劳二位大人前来迎接，不过倒不知道是二位自告奋勇呢，还是我父王下令的？”

　　沈隽一指卫之节，笑道：“陛下原是令卫大人前来迎接的，至于我则是自告奋勇，说与二弟沈晗多年未见，前来凑凑热闹。”

　　萧野微微欠身，道：“沈大人对萧野恩重如山，萧野实在无以回报。”

　　沈隽连忙道：“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沈隽所做之事，都是为西华前途着想的。如今西华国势日见颓败，还望殿下大展身手，力挽狂澜。”

　　萧野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或是应承，反而转头对卫之节道：“卫先生，不知最近西华局势如何？”

　　卫之节道：“回禀殿下，这半年来，西华局势倒没有什么大变，唐家依旧势大。但正如殿下在赤苏所料，陛下毕竟还是对唐家有了几分警惕之心，老臣归国之后不久，陛下便私下召见，要老臣注意唐氏兄弟的言行举动，随时上报。”

　　萧野目光一转，看向沈隽，道：“沈大人有何看法？”

　　沈隽微微一笑，道：“臣子权势太大，必招主上之忌。当年邪恶王与开兰一场血战，却招来纳斯达帝国王族猜忌，便是明证。但目前唐家和当初的邪恶王相差太远，所以王上仍颇为信任唐家;而后宫之中，容妃娘娘依旧得宠;二王子萧平殿下新近又破了铁血会，更得王上欢心。殿下你初回西华，处境便十分艰难啊！”

　　言罢，双目炯炯，看着萧野。

　　萧野淡然一笑，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向卫之节道：“先生，我拜托你打听高家的意向，进展的如何了？”

　　卫之节摇头道：“就在两天前，我还去拜访过高家，没想到高慕鹏这个老家伙托病不出。现在高家之人，几乎全部深居简出，没人知道他们心里想着什么？”

　　萧野皱了皱眉，道：“这个高家的人倒是十分古怪。”

　　沈隽插嘴道：“不然。”

　　萧野和卫之节同时向他看去，萧野道：“请沈大人赐教。”

　　沈隽道：“不敢。以我看来，高慕鹏其实是个明白人。只是眼下朝中政争，渐有剧烈之势。而正当此时，殿下你又从赤苏归国，更多了几分未知之数。高老头久经风雨，知唐家势大，不愿得罪，但他也不愿开罪我们，所以便藏于深室，明哲保身了。”

　　萧野点了点头，道：“沈大人言之有理。只是眼下我们实力未壮，颇需高家助力，再说，”他低低笑了一声，道，“往后西华国内，以他高家名列四大族之一，就算我们肯，人家也未必便容他明哲保身了。”

　　沈隽心里一凛，眼角微抬，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殿下。

　　萧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装作没有看到，正在此时，卫之节道：“殿下回到玉恒之后，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萧野沉吟了一下，道：“二位大人，可知道我国边境上有个叫风沙镇的小镇？”

　　沈卫二人都是一愣，沈隽道：“风沙镇我是知道的，但不知殿下为何突然提起？”

　　萧野微微一笑，道：“数日前我回国途中，路经风沙镇，遇到了一件巧事。”说着，便把当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二人听了，都是颇感意外。卫之节叹道：“竟有如此巧事，不过话说起来，那唐珩虽不在朝做官，但他是唐家智囊，唐家能有今日权势，他在幕后出谋划策，功不可没！”

　　萧野点头道：“不错，唐珩此人心机深沉，智计了得，非是寻常人物，不可小觑。”

　　沈隽却似乎对那唐珩没什么兴趣，盯着萧野，道：“殿下仍未说出有什么打算？”

　　萧野淡淡道：“我此次归国，天下人皆以为我有争位之意，与唐家必然成水火之势。”

　　沈隽眼睛眯了起来，但小眼中的目光却似乎更亮，道：“那殿下可有此意？”

　　萧野断然道：“不错，我正有此意！”

　　沈隽一点头，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野看了他一眼，道：“我虽有争位之心，但眼下却不适合与唐家撕破脸皮。我知道父王原本就对我不喜，若我一回去便剑拔弩张，只怕反而坏了大事，只遂了某些人的心愿。”

　　沈隽微笑不语，但眼中已有欣赏之色。卫之节在旁问道：“但唐家一向大力支持萧平殿下，对殿下你敌意颇重，却不知殿下要如何示好？”

　　萧野淡淡道：“这便要落到那位被我所救的唐璃唐姑娘身上了。”

　　说罢，他向沈隽和卫之节二人看去。三人对望了一会，片刻之后，都大笑了出来。

　　笑声中，萧野站起身，走到护栏边上，凭空远眺。只见青山如黛，长空如洗。蓝天碧水之间，他的眼前，仿佛又浮起了那一张风雨中苍白而美丽的脸。

　　※※※

　　大陆历一八零一年九月八日，黄昏。

　　当太阳落在西边，夕阳把残余的光芒照在玉恒城上时，西华国王子萧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王都“玉恒”。

　　西华国的历史，也就在这样不经意间，缓缓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叛逆·质子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