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拜访

　　玉恒城里，大街小巷，道路两旁，多栽有梧桐，此时原本青绿的树叶，已渐渐枯黄，在徐徐秋风里，开始飘落。

　　那一片枝头的梧桐叶子，边缘微微卷曲，不再像夏天般舒展，非但树叶，就连血管一般的叶脉，也被淡淡的枯黄色染了。它在秋天的风里摇曳着，如谢幕的舞者跳着最后的舞蹈，带着一丝依恋、一丝绝望。

　　然后，它落下了。

　　在风里翻滚，在空中漂浮，如眷念蓝天的鸟儿，无声地低语，默默地仰望。

　　秋天的风，如温柔的翅膀，托着它久久不愿落地，于是便在风里漂浮不定，像无根的浮萍，飘向前方。

　　直到那一只手，从风中把它拿在手里。

　　萧野凝视着手中这片树叶，沉默了片刻，才颇有些感触地对身旁的卫天道：“秋天到了啊！”

　　卫天点头，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萧野回到玉恒城已一月有余，这期间发生的事，仿佛都如书本记载的一样，一切都按部就班，按规矩办事。

　　他见到了多年不见的父亲----那个高坐于殿堂深处的男人。当他向这个男人跪下行礼时，原本一直很冷静很理智的他，竟一时也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仿佛有那么一丝亲切，却还带了怨恨。他本想做足戏分，演一场泪水汪汪的父子相见，只是事到临头，在深心处那里掩埋的一点点叛逆，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淡淡地望着前方那个渐渐老去的男人，当着所有大臣的面，静静地说了一句：“父王，我回来了。”

　　那时候，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萧野几乎可以感觉到身后卫之节和沈隽等人担心的目光，当然，还有其他人不一样的目光。

　　他的父亲，当今西华国王上萧弘同样的面无表情，淡淡地应了一声：“好，你回来就好了。”之后，他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场面话，这一场父子相会的戏便落场了。

　　鉴于萧野已长大成人，不宜再如儿时一般住在宫中，而且比他小一岁的萧平也已搬出宫去，居住于玉恒城东边的府邸4。萧弘遂决定将城西一栋宅邸赐于萧野，让其自行居住。同时，萧野以王子身份，自动获得了年俸三千金币的待遇，并可上朝议事，与萧平一样，位列众臣工之前。

　　同样是在那一天，萧野见到了自己的二弟萧平。萧平小他一岁，此时也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当初的孩子了。平心而论，萧平是个气宇轩昂的少年，虽然小了一岁，但看去身体却比萧野强壮许多，人也活泼一些。两兄弟间，是萧平首先走过来，微笑地伸出手：“大哥，你回来了啊！”

　　殿堂之上，百十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这兄弟二人的身上，包括了唐钦、唐战，包括了沈隽、卫之节，就连他们的父亲萧弘，也注视着。

　　萧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张开了双手，将弟弟深深拥抱，道：“二弟，你长大了。”

　　时至今日，萧野依然很清晰地记得萧平那个开心的笑容，只是，他分不清楚，那是不是出自真心。所以，他宁可相信，那是假的。

　　当数日后，萧野新居装修一新，开府之时，却是另一番奇特景象。除沈隽、卫之节外，前来道贺的大小官员少的可怜，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但在玉恒城里的各部各堂官员，除了唐家一系，几乎人人都送来礼物相贺。偌大的厅堂庭院之内，遍地都是礼盒箱柜，几无踏足之地。与此像映成趣的，此间的主人加上所有的客人，更显得渺小不已，以至于在彼此脸上，都有微微地苦笑。

　　然而，在这暗流涌动的城市，卫、沈二族的代表人物公然站在了萧野府邸之前，本身就在玉恒城中立刻引起了震动。一时之间，上至高官，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是精神一震。不管他们的出发点是担忧还是欢喜，但所有人的心中，都似乎隐隐知道了什么。只是这所谓的“什么”，却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虽然有沈隽和卫之节的大力协助，萧野却依然十分忙碌，直到最近几日，才空闲了下来。在这一段时间里，卫天时常出现在萧野府中，除了帮忙之外，俨然已是萧野最知心和信任的手下。

　　这日，萧野见秋高气爽，忽然兴起，便拉上卫天，穿了便服，走上了玉恒街头。

　　卫天与萧野并排走着，侧眼看去，只觉得眼前这少年与大半年前在赤苏城里西华公馆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身子虽有些单薄，但神情仍是一派从容，自有股别样气度。

　　他正想着，忽然听萧野道：“卫天，你在想什么呢？”卫天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脸色微红，道：“没，没什么。”

　　萧野看了他一眼，也不在意，向前又走了几步，道：“你在禁卫军里混得怎样了？”

　　卫天耸了耸肩膀，道：“还能怎样，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成天受人鸟气。”言下大有愤愤不平之意。

　　禁卫军是西华国守卫王城玉恒的部队，将士三千人，是西华军伍中的精锐。当前禁卫军的大将便是有西华第一勇士之称的唐家老二----唐战。有了唐战这个掌握玉恒安全的大将，加上唐钦是朝廷首辅，众官之首，唐家自然是权倾朝野了。

　　至于卫天,在两年前就已经加入了禁卫军,后随父亲贬至赤苏,赦免回国后重新归伍,以他卫家在西华的地位,卫天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担上了校尉,手下有了百十来号人.但同样正是因为他是卫家的人,一直与唐家不和,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但暗地里却很是受了一些闲气.

　　萧野微微一笑,道:‘你们卫家公开站到我这一边,自然令其他人不高兴,受些闲气也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且放开心胸,力争上游便是.‘

　　卫天点了点头,道:‘是.‘

　　说话间,二人已走近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上行人渐多,人气渐盛,道路两侧的商家门面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是气派.

　　卫天道:‘公子,前头路口便是我们玉恒城里最热闹的‘中街口‘,玉恒城里最好最大的商铺都集中在此处,平日里民众上街游玩,这里是不能不来的.‘

　　萧野举目看去,忽有感触,道:‘我生于西华,活了快十八年,却从未来过此处.嘿嘿,只怕说了也没人相信.‘

　　卫天默然.

　　二人向前走去,不多时已来到中街路口.玉恒城论规模远逊与赤苏城,恶魔城等天下名都巨城,但规划的却是颇为清楚,一条长且宽的中街为主干道,将整座城市划为东西两半,左右各有三条大街平行延伸,其他小道分支于侧.虽说不上巧夺天工,倒也整齐清楚.在左右第二条大街与中街相接的十字路口,便是玉恒城最热闹的中街口,也是这个城市的中心.

　　萧野和卫天从城东自宅走出,此刻站在中街口上,只见路人行人如蚁,人间喜怒哀乐,各色人等,都一一展现在眼前.萧野看着这一切,心中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赤苏城里的打铁街头.

　　也不知方先生和白云姐姐可好么?

　　他心里这般想着,忽然听到身旁卫天冷冷哼了一声,萧野眉头一皱,道:‘什么事,卫天?‘

　　卫天向前方一指,道:‘公子,你看.‘

　　萧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对面街口一家大酒楼下,走下了一大堆人,人数约有十几个.当头一人,人高马大,此刻明显已是酒酣,两腮潮红,步伐也微微有些摇晃,声音还大得很.他站在酒楼门口,和朋友高声谈笑,路旁行人,无不避让.

　　萧野见他容貌颇为熟悉,心下微一思索,登时便认了出来:‘唐家老三,唐战.‘

　　卫天不屑地道:‘不是他是谁?‘

　　萧野远远打量过去,那日在朝堂之上,他与文武百官见面时,自是特地留意了唐家兄弟.唐钦不用说了,就是武官中唐战的气势也是远胜他人,一幅自信自负的样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时卫天又道:‘唐战好酒之名,玉恒城里无人不知.但听说他酒量却也是大得吓人,以一敌五甚至敌十,也不曾输过.今天看他这个样子,只怕又是一场酒肉大战了!‘

　　萧野听在耳中,却是微微一笑,毫无怒意,只是远远看着.过了一会,想是风头出过了,唐战等人开始转身,向城西走去.一路之上,仍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

　　萧野忽然道:‘卫天,我们跟去瞧瞧,如何?‘

　　卫天一怔,道:‘什么?‘

　　萧野笑了笑,也不多加解释,抬腿便走,卫天连忙也跟了上去.

　　唐战等十几人一起走着,占了半条街道,声势很大.萧野二人远远跟着,倒是不怕跟丢了人.只见前方十几人中,倒有七,八人走路东倒西歪,显然不胜酒力.偶而有人支撑不住,冲到路旁呕吐,必定惹来唐战等人的一阵高声笑骂,声音颇为刺耳.

　　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有人离开,想是住处到了,就此分离.唐战倒一直走着,只是身旁之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黄衣人,看着像是唐家下人,服侍他的.

　　这时大道已近尽头,路上行人稀少,两侧都是高门大户,显然非富则贵.唐战向着最显赫的一家走去,门前家丁忙不迭点头哈腰,唐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了进去.

　　萧野二人走到跟前,只见这户人家大门高墙,光是门前阶梯便有十几级之多.石梯两旁,各有一只石雕巨狮,栩栩如生,手工极是精细.在大门两旁挂着一副对联:左为‘世代股肱‘,右为‘满门忠烈‘,细看落款,竟是当今王上萧弘亲笔所题的.

　　萧野向着大门上方看去,果然大红牌匾之上,镂着两个金漆大字:唐府.

　　萧野想了想,向卫天看去,卫天耸了耸肩膀,道:‘别来问我,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萧野微微一笑,道:‘那我们就进去见识一下,如何?‘

　　卫天吓了一跳,讶道:‘公子,你......‘

　　这时,唐府看门的家丁见这两人站在门前石梯之下,看着唐家大门,品头论足,忍不住大声喝道:‘喂,你们二人在那里做什么?‘

　　萧野向卫天笑了一下,拾阶而上.卫天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走到跟前,萧野一拱手,和气地道:‘这位大哥,我二人想拜见唐钦唐大人,烦请通报一声,如何?‘

　　那家丁见他二人身着便服,萧野说话口气又颇客气,登时便存了几分轻视之心,傲然道:‘你二人可有约见?‘

　　卫天气往上冲,踏上一步,正要说话,却被萧野拦住.只见萧野随和地笑了笑,道:‘没有.‘

　　那家丁眼光立刻又高了两分,哼了一声,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老爷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就连王上也敬重三分,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萧野想了想,居然也不生气,笑道:‘这位大哥说的也是.这样吧,不如在下写个拜帖,请你转交上去.若唐大人愿意见我们,自然最好.若唐大人没空,我们立刻就走,怎样?‘

　　那家丁不由得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两个人,只见这少年年纪不大,但自信从容,面对四族之首的唐家,竟是全无惧色,自有一股气派.他心中一动,暗想只怕这人大有来头,莫不是哪家高官大人的公子,与唐大人相识,今日特来拜见?他心下这么一想,言辞间便有了几分客气,道:‘那好,就请公子写个拜帖吧.‘

　　萧野随着他走到门旁摆放的一张桌子上,上有笔墨纸砚,红纸铺开,显然专为拜帖所设.

　　萧野微一沉吟,提笔在红纸上写下了‘萧野求见‘四字.写完后拿给家丁,笑道:‘麻烦这位大哥了.‘

　　那家丁接过来一看,却想不起来萧野是谁,倒是这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毫无出格之处,笔迹轻细,颇为秀气,忍不住道:‘怎么和娘们写字一般?‘

　　卫天大怒,正要喝骂,萧野举手阻止,笑道:‘阁下教训的是,如此麻烦你了.‘

　　那家丁见他如此谦恭,心中又想:这富家子弟,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怎会如此客气?眼前之人,多半是个家道败落的子弟,前来这里碰碰运气的.

　　当下他眉眼立时又高了上去,冷冷道:‘那你就侯着吧.‘说着一转身,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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